第6章
纪舟第二天上班接到通知收拾收拾跟队一起去了城郊的新工作室。
临时小组十几号人,六个师傅还有他们带的徒弟。
来都是些在古字画修复上很有建树的师傅们,他们能到临时组纪舟都不意外,让他的意外的是他早上在名单上看见姜挽月的名字,也就是月姐。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们组就这么几个人,他和月姐还有于玺都出来了家里就剩康叔自己了。
带队的是个老师傅了,特意为了这幅字返聘回来的。
一起工作了那么久大家都是熟人了,没什么多馀的话,简单分了下工作就都开始忙起来了。
字幅被擡进来的时候,饶是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师傅们也都有点兴奋。
随着卷轴一点点被拉开。
这幅长约11米,宽3.5米的字出现在了纪舟眼前。
哪怕纪舟已经在之前看过照片了,这会儿看见真迹也难免震撼。
距今几千年的字出现在眼前,无论是以何种眼光去看,都是一种冲击。
纪舟要修的这块儿地方相较于其他的部分来说是损坏最严重的,是卷轴的最底部。
不单单是磨损严重,清理也是很困难的。
但把这块分给纪舟也是有原因的。
纪舟是目前他们院里纪老爷子唯一还在搞修复的徒弟了。
纪老爷子作为他们修复届传奇一样的人物,有太多别人学都难学会的独家手艺,而纪舟作为纪老爷子的孙子,人还没有案高的时候就跟着纪老爷子在院里看他搞修复,纪老爷子的那些个手艺,只有纪舟全都学会了。
偌大的工作室,水声不断,十几号人轮流上阵小心翼翼的清理着自己眼前的那一块儿地方。
偶尔有交流的声音,但声音都不大。
他们安静的丶谨慎的,用尽全力修复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英雄,想让他在故土重新熠熠生辉。
……
纪舟在新工作室已经呆了半个多月了,因为要赶上博物院的周年庆出展,最近他们加班加点,纪舟常常是早出晚归。
这天他下班回来,刚到大门口就听见里边儿有说话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骆寻正跟纪和苏坐在院里的大树边侃大山。
骆寻看见他回来了非常愉快的跟摆手,说:“纪师傅下班回来啦?”
纪舟没理他,去鸟架子边儿给白喙抓了把粮。
纪舟现在工作的地方远,白喙不能天天跟他去上班,除了在家呆着就只能偶尔回小院子陪陪康叔。
康叔人比较闷,纪和苏又太跳脱,白喙感觉他爹出去工作的这半个月他的鸟生都灰暗了。
纪舟不搭理他骆寻也不在意,他跟纪和苏打了声招呼跟在纪舟身后进了屋子。
骆寻在他身后问他:“我前两天给你发的合同你看了没?要是没问题咱们就可以签了。”
纪舟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然后回房间拿衣服。
他说:“没空看,你看就行了。”
“别啊,你还是看看吧,万一有什么我没发现的漏洞呢,再让那孙子给骗了。”
纪舟打开卫生间的门,回头了眼一直跟在他屁股后边的骆寻。
问:“你养的那些个律师是摆设吗?”
骆寻卡了一下,刚要继续说什么就被纪舟关到了门外边。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作罢了。
夏季就快要过去了,天也黑的早了。
纪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骆寻已经走了。
他也没问,直接去工作间忙活他自己的去了。
等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纪和苏坐在院子里擡头看星星,听到纪舟出来的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
“来儿子,陪爸爸坐一会儿。”
纪舟思顿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纪和苏继续擡头看天上的星星,好像叫纪舟过来真的是陪他坐一会儿这么简单。
他看的实在太入迷,纪舟便也不自觉擡头看了起来。
纪舟还记得小时候,老爷子也喜欢带着他看星星,只不过那时候的星星很多很亮,不像现在这样零星的几颗,也都看不真切。
两个人不知道在那坐着看了多久,纪和苏忽然开口问纪舟:
“这段时间累不累?”
在纪舟的印象里,纪和苏这么正经说话的时候几乎就是没有,关心他更是没有。
纪舟意外的扬了扬眉毛,没有说话。
纪和苏也不太在意,他说:“累就不干了,你爷不给你留了那么多东西呢么,你妈手里那些股不也都给你留下了?你天天坐吃等死就行了,干嘛活那么累啊,我也跟着找罪,我这两天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好,我感觉我都瘦了好几斤了……”
果然,纪舟就不应该对他抱有期待。
还没等他说完,纪舟就直接起身回屋了,独留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嘟嘟囔囔。
纪舟冲完澡躺到床上,临睡前看了眼手机,上边有条骆寻几个小时前给他发的微信,问他这周六去他们公司签合同行不行。
正是抢时间的时候,纪舟周末几乎都不休息,但请会儿假去签个合同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他打了个“OK”给骆寻发了回去。
骆寻那边回的很快。
中华寻:行,那我周六去接你。
舟:不用,我直接过去。
中华寻:哦,行吧,那周六10点奥。
舟:嗯。
中华寻:OK
看完这条纪舟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充电,翻了个身睡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末就要再见到萧竹,纪舟这天晚上梦到了萧竹。
梦里萧竹正站在窗前写字,不知道怎么了,写着写着忽然皱起了眉头。
纪舟正在院子里拿木头刻小人,看见萧竹皱起的眉头,小人也不刻了,丢下东西起身朝窗边走去。
他双手撑着窗沿身子探进屋里从下往上看着萧竹的眼睛。
脸上带着些笑问他:“怎么啦小少爷,怎么不高兴啦?”
萧竹皱着眉,笔悬于纸上,说:“没纸了。”
纪舟低头看了眼案上的纸,确实就剩这么一张了,而他的词还剩半阙没写完。
“那怎么办呢?”纪舟问。
萧竹不说话,还是皱眉。
萧竹这个人在写字方面是很矫情的,哪怕是平时练字儿的纸也都得是定制的宣纸,这会儿想要去弄不太容易。
纪舟站在窗边眼睛一转,扬手把自己的短袖脱了。
他撑着窗台跳进屋里,指着自己后背腰侧的一片地方说:“你往我身上写?人皮纸,比你那宣纸可贵多了。”
萧竹被他这一通操作给搞愣了,站那愣了半天,直到纪舟出声催促他,才提笔沾了沾墨。
笔尖滑过皮肤,萧竹在纪舟的身上写完了剩下的那半阙词。
写完后纪舟来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的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六早上,纪舟来到骆寻的公司。
前台小姑娘不知道又换了第几个了,所以并不认识纪舟。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小姑娘问道。
纪舟冲她笑了笑,说:“你们骆总呢?”
“啊,是纪少爷吧,骆总已经在里边儿等您了,我带您过去。”小姑娘恍然大悟。
“麻烦了。”纪舟说。
“不会。”小姑娘笑了笑。
除了前台小姑娘,公司的一些老员工都是认识纪舟的。
路过工作区时,有认出来纪舟的都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
纪舟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经过一条走廊拐上两个弯就到骆寻的办公室了。
“骆总说您来了直接进去就好。”小姑娘站在门边跟纪舟说。
“行,谢啦。”纪舟说。
说完从口袋里掏了块水果糖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糖笑着说:“您客气啦。”
说完帮纪舟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纪舟走进办公室,里边儿这会儿除了骆寻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骆寻的律师纪舟认得,还有一个纪舟也认得,正是那天把纪和苏按墙上的那个男的。
看见纪舟进来了本来还在说话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骆寻说:“嚯,请你纪少爷真是难啊,掐着点来。”
纪舟不想搭理他,目光不作停留转到了他对面的那个男人身上。
骆寻连忙帮他介绍。
“这位是清河的李总,萧竹的合夥人,这次合同他来签。”
“李总这位是纪舟,您应该认识。”
李巷笑着点点头说:“纪少爷当然认识。”
然后朝纪舟伸出手说:“纪少爷,您叫我李巷就行,上次的事儿一直没机会跟您和令堂说声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
纪舟回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说:“没事儿,是我们不对在先。。”
“没有没有。”李巷连忙摆手,“萧哥回去训过我了,长记性了。”
纪舟笑了笑,没说话。
骆寻左右看了看,心说这是又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了?
但看着纪舟没有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就没多问。
合同签的非常顺利,签完后骆寻想留他们一起吃个午饭,但被拒绝了。
纪舟得赶回去继续干活,李巷也还有事儿,无法,只好送他们到楼下。
出了骆寻公司的大门,李巷看纪舟没有开车便问他:“纪少爷要去哪儿?不嫌弃的话我捎您一段?”
纪舟摆摆手说:“我要去的地方远,你忙着。”
李巷也不强求,点点头说:“行,那回见。”
“回见。”纪舟说。
说完两人在门口分手,李巷去停车场,纪舟研究着去坐地铁。
这个距离,坐地铁要比坐车快。
纪舟正低头研究着地铁路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是李巷从后面开车过来了。
李巷半个脑袋探出车窗,对纪舟说:“纪少爷,我还是送您一趟吧,正好我也有点事儿想要跟您商量。”
纪舟意外的扬了下眉毛。
回城郊的路上,李巷关上车窗,把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调。
李巷说:“纪少爷您要是冷了热了跟我说哈,我平时空调开的低,不太知道正常温度应该开多少了。”
纪舟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下,说:“没事儿,我平时也怕热。”
李巷也笑了下。
车子稳稳的驶入市区高速。
安静了一会儿后,李巷率先开了口。
他说:“听骆总说纪少爷市里还有一些铺子?”
纪舟看了他一眼,脑袋里思考着他说这些是要干什么。
“嗯,是有几家。”纪舟说。
“啊,纪少爷的铺子是做什么生意的?”李巷说着看了纪舟一眼,“玉石的生意做吗?”。
说着又笑了笑,“纪少爷别误会,我就是打听打听。”
纪舟也笑了,他说:“萧竹让你打听的?”
“不是不是,”李巷连忙说,“是我自己要打听的,您是不知道,我来之前萧哥一个劲儿的叮嘱我话不要多,他可太怕惹您不高兴了。”
“是吗?”纪舟说。
他可不信。
“是啊,”李巷说,“但您也能知道,这批石料我们确实吃了个大亏,我是个生意人,生意做的亏本了我这难受的都好几天没睡着了,没办法这不就厚着脸皮来找您了。”
“找我干嘛啊,价是萧竹定的,货是骆寻买的,你就算找我也没用啊。”纪舟不接茬。
“是是是,事儿是萧哥定的,合同都签了再后悔也改不了了,我来找您是想跟你谈谈别的合作的事儿。”
纪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巷便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您卖玉石,我手里有玉石,这是多好的合作机会啊。”
纪舟闻言转了转自己手里的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头笑了起来。
“纪少爷怎么说?”李巷闻声问道。
纪舟摇摇头,他说:“这招是萧竹教你的?”
“什么?”李巷愣住了。
纪舟擡起头深呼了一口气。
他说:“先卖个惨,然后再把真正的目的擡上来,这样于情于理我都得答应这个合作了是不是?”
李巷都慌了,他连忙说:“纪少爷您真误会了,这事儿我还没跟萧哥说,是我……”
纪舟擡了下手,打断了李巷后面的话。
“没事儿,晚点我让骆寻给你推个人,你们想怎么合作跟他聊就行,配合到你们赚够本了为止,行吧?”
李巷沉默了,过了会儿才应了句:“好。”
后半路程纪舟一直很沉默,一直到地方了都没再说一句话。
有时候纪舟觉得自己也很矛盾,就比如骆寻跟他说,所有人都知道萧竹回国是为了纪舟,就算纪舟自己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心中却还是难免会有一些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期待。
而直到刚刚那一刻,那一点点期待也被灭的渣都不剩了。
纪舟的存在之于萧竹,除了一张脸,就只剩下纪少爷这个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