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
酒店内外都铺了柔软厚实的地毯, 走起路来听不到任何声响。
姜至在猫眼的反光处看到了自己的脸,她不知道颜嘉月是否在背后观察她,但过了好一会门才打开。
颜嘉月穿着浴袍, 头发还在往下淌水,晕开一道道或浅或深的痕迹, 看上去刚洗完澡。
望向她的眼神有明晃晃的敌意,确定她身边没有其他人以后,将门彻底敞开。
“说吧,你找我做什么?”
“删视频什么的, 你想都不要想, 我就一个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删的。”
房门合上时发出“咔嚓”声, 在房间内额外清晰和突出, 姜至的眼神像秋日的湖水,平静淡漠, 颜嘉月莫名有点害怕,威胁道:
“我劝你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现在全网都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要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 你也脱不了干系。”
阳光斜斜地洒进房间,照得温暖又明亮,姜至站在不远处, 穿着米色的针织衫,身形很单薄, 就姜至这体格,吃亏的不一定是她。
颜嘉月这么想着, 底气足了些,“你说话啊,哑巴吗?”
“为什么?”
简单直白,颜嘉月却听懂了,“还能是为什么,就是单纯地看不惯啊,我那么好的蒋致姐没了,祝云开不为她守身如玉就算了,还左拥右抱,走向人生巅峰,凭什么好事都让他给占了?”
“还有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顶着这张脸,却干着这么恶心的事,你不配,你的存在对蒋致姐就是一种玷污。”
近距离地听到了颜嘉月的表白,作为主人公的姜至有些头疼,扶了扶额头,
“看得出来,你很在乎她,但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自私吗?”
“你打着她的名义伤害她爱的人,你确定这是她想看到的?不过是你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在发泄私怨。”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哪来的资格在这指指点点,我不过就是说了实话,如果祝云开问心无愧,能有多大影响?”
“你也曾经是演员,现在又当了博主,你不懂网络时代言语有多大威力吗?好好点开你的评论区看看,因为你的一面之词,网友骂得有多难听,还有说祝愿是私生子的,他一个小孩又做错了什么?”
颜嘉月脸上浮现出心虚的神色,老实说她发了以后就没太关注,评论一条一条看过去,似乎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把手机丢回床上。
“那还不是因为你,我本来只想把照片发给媒体,但是迟迟没有动静,我就知道肯定是你们搞的鬼,就只能亲自下场了。”
“祝愿是蒋致姐生的,我也是不甘心他把别的女人当作妈妈,早点把真相告诉他了而已。”
颜嘉月烦躁得不行,拿起床边的烟盒,从里面抽了一根用嘴叼住,走到阳台上,滑动了好几下火石才点着火。
她抽烟的动作生涩,抽了两口还把自己呛住了,姜至从她手里把烟夺走,“抽不了就别硬抽。”
“不是说抽烟能解压吗?我看味道也不怎么样啊,呛死我了。”
颜嘉月顺了气,反应也跟上了,“你管我,你以为你是谁啊?”
离得近了,这张脸带来的冲击更大,颜嘉月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电话里说蒋致姐没死,那你说她在哪,既然活着为什么这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不会想说,你就是她吧?”
颜嘉月笑了,透着尖锐的讽刺,掩饰着内心的轻蔑和不满,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艹,你别以为露出这副表情我就会退让,谁让你模仿她的?”
“还学得这么像,我……”
颜嘉月伸手过来,姜至被她推得一踉跄,忍无可忍地拂开,“颜嘉月,你闹够了没有?”
她原本可以稳住,但因为愣神,一屁股跌到了地上,摔得她连疼痛都忘记了,满脑子都是姜至方才的语气。
同样的话,蒋致也对她说过。
那时她刚和晏煜城确定关系不久,本来想介绍他和姜至认识,他们都是她很重要的人。
但颜嘉月发现他们早就相识,三个人碰面时,晏煜城总会不自觉地看向蒋致,甚至为此忽略了她。
晏煜城给出的理由是蒋致怀孕了,需要人小心看顾,很合理,颜嘉月也赞同,但她还是嗅到了不对劲。
她第一次谈恋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想过要去质问晏煜城,但她不敢。
在心里将自己与蒋致比较,颜嘉月生出自卑的情绪,她叫蒋致姐姐,但其实也就比她小了几岁,却处处不如她。
她要是晏煜城,也会喜欢蒋致的吧。
颜嘉月陷入患得患失的情绪里不可自拔,助理见她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就通知了蒋致。
蒋致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四肢仍然纤细,手扶着腰,开口就是训斥,“颜嘉月,你闹够了没有?”
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颜嘉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也值得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别瞪她,她是关心你,你这副样子怎么进组拍戏?”
颜嘉月狠狠瞪了告密的助理一眼,有种被戳破心思的难堪,带着哭腔道:“我喜欢他啊,什么叫一个男人而已,是不是在你眼里什么都不重要,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旁人难以企及的一切,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你这么冷漠绝情,祝云开知道吗?”
话一说完,颜嘉月瞬间就后悔了,蒋致面冷心热,不然也不会帮她铺路还债。
她这一路走来极为不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待在公司,绝对不是凭借男人上位的女人。
这些颜嘉月明明都是知道的,她不该为晏煜城迁怒蒋致。
她说完场面就陷入了僵局,等她擦干净眼泪,想为方才的不当言语认错时,发现蒋致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与其在这对着我发脾气,不如好好找晏煜城问个清楚。”
“对不起你的人是他,不是我。”
“你好自为之吧。”
颜嘉月的喉咙仿佛被一股力量紧紧扼住,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只能目送她远去。
一旁的助理小声念叨着,“你刚刚说的话太过分了。”
蒋致一向对她大方不计较,颜嘉月还有些不适应她的态度,再加上她积累了一小批粉丝,被捧得有些飘飘然,倔犟地不肯低头,那点愧疚散了个一干二净,还把助理从家里赶了出去。
“你是蒋致姐请来的人,那你找她去吧,以后别来了。”
这是颜嘉月和蒋致最后一次见面,闹得很不愉快。
蒋致出事后,无数次午夜梦回,脑海中浮现出那天的诸多细节,颜嘉月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肠子都要悔青了。
后悔因为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和蒋致置气,蒋致进入孕晚期了还特地过来关心她,她却说了一堆伤人的话,后悔自己明明注意到蒋致捧着肚子站得辛苦,却连把椅子都没有拿给她。
颜嘉月也终于读懂了她的眼神,交织着失望丶心寒等复杂的情绪。
记忆逐渐和现实重合。
时隔三年,颜嘉月再次看到了这一熟悉的眼神,出现在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
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很明显,答案摆在她面前,只是她偏执地不肯相信。
“你能不能停止你的脑补,我不用学,我本来就是她。”
颜嘉月的眼里浮现名为迷茫的东西,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的,“可是蒋致姐不是去世了吗?晏煜城虽然一直不肯告诉我真相,但我能猜到蒋致姐一定是出事了,不然为什么这么久过去,她还不联系我?”
“我没死,只是生了一场很重的病,在调理身体,因为不想被打扰,所以才断绝了和其他人的联系。”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地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皮肤,颜嘉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微微颤抖,好在找回了平衡。
头发湿答答地贴着头皮,沉甸甸地垂下,仿佛吸走了所有热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像是失了魂一般,她的眼睛四处乱瞟,鼓起勇气看向她,眼神闪烁,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你真的是蒋致姐?”
颜嘉月朝她走近,仿佛想确认她的存在,姜至被看得浑身不适,手突然被紧紧攥住,
“既然你就是她,那为什么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不和我相认?祝云开也瞒着不告诉我,害得我误会他找了替身,早知道的话我也不会弄这么一出。”
“我以为你知道原因。”
颜嘉月的手很湿很凉,上面还沾着些灰尘,姜至一根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拍了拍手心不存在的灰,退回安全距离,
“那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我不欠你什么,以后你的任何事都和我无关。”
颜嘉月也想起来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手指缩了缩,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喃喃道:“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我知道你肯定是还在生我的气,对不起,当时是我太不懂事了,才会乱吃飞醋,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该对你说重话。”
“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是你将我拉出了原生家庭的泥潭,你帮我找经纪公司丶争取试镜的机会,让我过上了曾经完全不敢想象的生活,我就算是气我自己,也不该气你的。”
“我真该死,姐姐,要不你打我吧。”
颜嘉月说着想拉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被姜至察觉到再一次躲开了,她的眼神很是受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这么说,我不欠你,同样你也不欠我的。”
“我帮你是有目的的,我没你想得那么无私。”
“经纪公司不是做慈善,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机会,你能被看上是你的本事,帮你争取试镜是经纪人的分内之事,再说你那家公司我有股份,也是在给公司赚钱。”
“我不信,你说的都是假话,明明不是这样的。”
颜嘉月的脸上全是泪,捂住耳朵满脸抗拒。
“你如果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先澄清一下网上的言论,我丶祝云开还有其它一些无辜的人,都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收到了牵连。”
“噢对,我马上发微博……”
“我立马就跟他们说,都是我在胡言乱语,你就是蒋致,没有别人。”
颜嘉月如梦初醒,她已经做了足够多的错事,不能再被姜至讨厌了,开始满房间地找手机。
“我手机呢,刚刚还放在这的……”
她的脸皱成一团,将被子和枕头一并掀开,甚至连床底下都趴下来看了,就是没有手机的踪迹,弱弱地提出要求。
“姐姐,你要不再给我打个电话吧。”
打了,颜嘉月认真听了,还是没找到。
姜至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提醒道:“还有浴室。”
“噢对……找到了!”
颜嘉月拿着手机跑出来,差点滑一跤,她一脸喜意,很快过渡成懊恼,最后是无措,
“不不不好意思……我刚刚洗头的时候手机进水了,开不了机。”
“……”
“没事,酒店有吹风机,我试一试,很快就好了,姐姐你先坐会。”
姜至也没有修手机的经验,点了点头,颜嘉月头发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你先把头发吹干吧。”
“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我的,姐姐。”
颜嘉月隐忍又委屈,双眼闪烁着泪光。
“随你怎么理解。”
姜至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就放弃了。
“你放心等手机好了,我一定还你一个清白。”
吹风机略微嘈杂的声音响起,姜至百无聊赖地开始玩手机,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说是客房服务。
姜至没有怀疑,正想开门,冉梦的电话打了进来。
“姜姜姐你还好吗?我刚刚看到一大群媒体扛着长枪短炮上去了,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到的消息,我本来想拦的,但是又怕暴露,人手也不够,就没拦。”
孟向彤不放心她,派了冉梦过来,她正坐在楼下的保姆车上。
“你看见他们了吗?”
门外很安静,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到细微的声响,姜至透过猫眼看外边,看到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给她吓一跳。
“看见了,就在门外边,还骗我说是客房服务。”
“你千万别开门,是不是又是颜嘉月干的啊?你那边怎么听着这么吵?”
“她手机进水了,在想办法吹干。”
“难道我错怪她了?这可怎么办啊,人越来越多了,到底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姜至默默地把酒店的防盗链挂上,走到阳台往下看,酒店门口停了好几台车,陆陆续续有人下来,手里拿着专业的设备。
“说不定我一直不开门,他们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姜姜姐,你都不知道这些狗仔能做到什么地步,不蹲到消息,他们是绝对不会走的,你在几楼?两边的房间有住人吗?记得把阳台门也锁上,窗帘拉好,他们可能会从隔壁爬墙过来。”
姜至全部照做,冉梦冷静下来寻找对策,“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姜姜姐你注意安全,我去找彤姐商量,一定救你出来。”
“大白天的怎么都拉上了?”
颜嘉月吹干头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用指尖捏着手机,意识到姜至看的是她的手,解释道:“还是开不了机,可能是吹得太烫了,放一会可能就好了。”
“不行,我去找酒店的人问问最近的修手机的地方在哪,要不我也可以再买部新的。”
颜嘉月说着就要出门,姜至拉住了她,“现在外面都是媒体,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这不正好吗?我发不了微博,但是我可以直接出去澄清啊,正好跟他们说清楚,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
“你不能去,不安全,”姜至看着她这副模样,越想越觉得祝云开说得对,“是你做的,对吧?”
颜嘉月双手不停地搓着,声音也变得支支吾吾,反正也瞒不住,她心一横,“你看微博吧。”
“你说手机坏了是在骗我?你在卫生间偷偷发微博?”
“不是,绝对不是。”
“来之前我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就听网友的建议设置了定时微博,半个小时,如果你进我房间后半个小时我还没有上线的话,微博就会发出去。”
“微博的内容是,内容是——”
姜至已经在网上看到了,是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
“我本来是想取消的,可是我手机进水了,我没法取消,所以就发出去了……”
“够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别在我面前晃悠。”
“你再添乱,我真的就不客气了。”
姜至从牙缝中挤出来了这几个字,呼吸变得急促,双唇紧闭,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颜嘉月知道自己又闯了祸,默默地走开了。
如冉梦所说,外面的人并未就此放弃,急促的敲门声如雨点般落下,又沉又重,仿佛敲在人的心上,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姜至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得很想祝云开,还有祝愿。
她就应该听祝云开的话,不要掺和进这些是非里,明明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却选择了最冒险的这一种。
带来的包就放在小桌子上,里面放了个针孔摄像头,很明显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
姜至很后悔没带些防身的工具,应对一个人还勉强,人多了也没有用。
这样一个美好的下午,她本该待在家里,在阳台上晒晒太阳,写写歌,抱着吉他弹唱,这时候祝愿这个忠实的小观众一定会用力地鼓掌。
或者陪他玩玩具丶读绘本,午睡一会,醒来以后一起去给祝云开送午饭。
总之怎样都好过在这里浪费时光,还被缠住了走不开。
姜至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靠着柜子闭上了眼睛,闭着眼打开手机,冉梦压抑着的尖叫从那边传来,震动她的耳膜。
“姜姜姐,你有救了!!!”
“刚刚彤姐跟我说柏老师就在这附近,正在赶来救场的路上,我刚刚已经看他和小齐上去了,很快你就解放了。”
姜至的眼睛倏然睁开,“柏老师?他来做什么?他打算怎么做?”
“呃……这个他倒是没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柏老师有自己的方法吧。”
一墙之隔外,柏思带着助理出现在楼道里,即便全副武装,也有人一眼认出了他。
“诶?柏思在那!”
一部分人扛着摄像机过去,一大半人记得来这的目的,坚守在原地。
柏思正想离开就被围住了,他是圈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在解答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以后,似是不经意问道:“我刚下飞机,晚上在这附近有节目要录,就趁机会来倒一倒时差,你们在这做什么?”
他演唱会进程到一半,受邀参加国际知名小提琴手的演奏会,有粉丝在国外的街头拍到了他,这部分的行程是公开的。
柏思刚落地,不知情也正常,但考虑到他和将至是同一家公司,又是师兄妹的关系,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你们找人的话找错地方了,为了让柏老师好好休息,不被人打扰,这一层我们都包下来了,给原本的住户加钱,换到了楼上那一层,要不你们上楼看看?”
有人持谨慎的态度,没轻易被忽悠过去,“柏老师怎么可能住普通的套间?”
“当然是因为最贵的被人订了而且不愿意换啊,我们柏老师行得正坐得直,别人不肯,我们也不会勉强。”
“这趟行程是临时决定的,原本要请的人是萧苑杰,结果他被曝出轨,导演组找我们救急,不信你打开手机看看?”
“再说我们骗你干什么?爱信不信。”
小齐假装生气,拿出卡放到感应器上,作势就要拖着行李箱进房间,柏思大概是觉得闷,摘下口罩对他们笑了笑,看着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