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

    姜至不喜欢追根究底, 仅仅是觉得有些奇怪,“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头顶的白织灯泡散发出柔和的黄色光亮, 照亮整个房间,朴实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宁舒适, 更重要的是底下的这群人。

    姜至双手抱胸,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尖点地,怔怔地站着出神。

    “去帮我把外套拿过来。”

    秦锐烽坐在风口上, 凉意侵袭了他背后的肌肤, 他年纪大了, 身体素质不如以前。

    秦承望撑着桌子要起身,姜至离房间最近, 手上又没活要干, 接下这个任务,“哥你坐着, 我去拿。”

    “好,衣柜里左数第三件,深棕色的皮衣。”

    家里就两间房,姜至推开秦锐烽住的这间的门, 灯延迟了几秒亮起,一张床丶一个衣柜丶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组成了房间的全部。

    被子叠成豆腐块, 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贴合着床垫表面, 这么多年过去,秦锐烽这个副所长的日子, 依旧简单又清贫。

    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早已过时的款式,但洗得干净,能看出来主人很爱惜。

    姜至被书桌吸引,桌子上盖了一层玻璃,玻璃下面压着些老照片丶名片丶纸张泛黄的便签等等。

    她看到年轻十几岁的秦锐烽和尚是孩童的秦承望站在一起,一个笑得和蔼,另一个满脸不服气。

    指尖在泛着凉意的玻璃上划过,姜至的视线一顿,刚勾起的弧度落下去。

    “小姜……”

    她回头,秦锐烽进了房间,看向她手上的衣服,“我还以为你没找到。”

    秦锐烽说得足够清楚明白,姜至怎么会找不到,只是在他眼里依旧把她当小孩罢了。

    姜至的手仍然放在那张照片上,“秦叔,这……”

    “这是舒老师的照片,”秦锐烽答得坦然,“当年查案的时候去过几次学校,结案以后又碰到了她的同事,这是对方给我的,有次运动会偶然拍下来的。”

    彼时刚结束教职工拔河比赛,舒如凡所在的这一队伍获得了冠军。

    照片上的舒如凡穿着贴身的运动套装,身材姣好,头发一把扎了起来,和平时大方得体的她不同,她满脸是汗,神采奕奕,掌心处有红痕,大笑着看向镜头,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难怪,我从来没见过。”

    在姜至的记忆里,舒如凡是温柔可亲的老师妈妈,也是邻居口中被虐打得看不出人样的女人,唯独忘了她还有过这样肆意鲜活的时刻。

    “舒老师,是个很好的人。”

    辖区只有这么大,有回学校发生了偷盗事件,小偷在逃跑的过程中用刀划伤了保安,刚好被偷的是舒如凡所在的办公室,秦锐烽和她因此结识。

    夏日炎炎,为避免保证学生的安全,避免引起恐慌,上头点名要尽快破案,秦锐锋连夜走访调查,忙的时候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舒如凡从家里做了饭带到学校,“秦警官,你们先歇会,吃点东西吧。”

    案子了结以后,和他一起办案的同事打趣他单身汉一个,要不要试着争取。

    查到蓬夏青的案子时,秦锐烽听说姜至被好心的邻居养大,敲开了对面的门,猝不及防地和舒如凡打了个照面。

    在得知她已婚并有了孩子以后,秦锐烽惊讶,但更多地是释然。

    她这样一个善良的人,会这么做在意料之中。

    姜至交给她,他放心。

    “因为案子的事情,我跑得很勤,顺便也想多看看你,久而久之有些不好的传言传出来,她带着两个孩子本来就不容易,我不想给她添麻烦,也就没去了。”

    姜至有印象,秦锐烽给她塞了个大红包,那天以后再没来过。

    大家的生活圈子就这么点大,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成为茶馀饭后的谈资,姜至年纪小,邻居们议论蓬夏青时都没避着她,但她没想过秦锐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在我心里,我把她当妹妹,我不会去破坏她的家庭,也不会做任何对她不好的事情,你相信吗?”

    可能是酒精的缘故,秦锐锋情绪额外激动,眼里隐隐有泪光。

    “总有些情感是在爱情之外的,秦叔,我当然相信你。”

    秦锐烽脸上呈现出一种释怀后的宁静,“小姜,我曾经很后悔。”

    “我抚养承望,但是我带不走你,舒老师想必也会怪我吧,我想过养一个孩子是养,养两个孩子也是养,但是我没办法。”

    即便希望渺茫,秦锐烽也曾挣扎过,无奈姜至的母亲还在,她只能跟着蓬夏青。

    这件事在秦锐烽心里成了一个疙瘩,在警局再见时,得知她又卷入了蓬夏青制造的麻烦里,愧疚感达到顶峰。

    姜至摇了摇头,“这样就够了,我很感激您能记得我,这一切是我的命。”

    “这张照片你拿走吧。”秦承望摸索到玻璃粗糙的边缘,正想使力往上擡。

    照片接近书桌的中央,不太好拿,得先把桌子上其他物件移走。

    “不了,您留着吧,能多一个人记得老师妈妈,都会让我觉得,她还在。”

    “天气凉,别感冒了。”

    姜至将手里的皮衣递过去,很大很重,有的地方开裂脱皮了,秦承望仍旧在穿,他凝望着她,“好。”

    汽车鸣笛的声音偶尔从远处传来,聚会终到了散场的时候,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把碗碟放入厨房水槽,秦承望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再帮忙了,

    “都回去吧,越晚开车越不安全,洗几个碗我还是没问题的。”

    “好,那哥你留在家照顾秦叔,妙语坐我的车,师玥姐……”

    师玥上前一步,手臂一伸揽住舒妙语的肩,“你们一家三口回去,妹妹我来送。”

    “你不顺路,但我不一样,妹妹要是不想回家,还可以去我那先住一晚。”

    考虑到舒妙语的住址和家里是两个方向,姜至答应了,祝云开对舒妙语伸出手,“把祝愿给我吧。”

    舒妙语手酸得不行,依依不舍地把在她怀里睡熟的祝愿交了出去,后者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看上去恬静乖巧。

    “愿愿很喜欢你,你要是想见她随时都可以。”

    “你能行吗?要不你把他给我抱吧。”

    姜至不放心地问祝云开,还是秦承望接力抱过了祝愿,正好他要送他们下楼。

    “她开庭是什么时候来着?”

    祝云开走在最后,听秦锐烽冷不丁地问,他那双充满醉意的眸子清明几分。

    无疑让放松的心弦再度紧绷了起来。

    提及“开庭”二字,不用说都能知道是谁。

    “快了,下个月月中。”祝云开依旧记得很清楚。

    “是蓬夏青对不起你,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但小姜是无辜的,我信你,但我也想拜托你不要因为蓬夏青的错迁怒其他人。”

    秦锐烽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既会因为对方是祝云开而松了口气,不会为难姜至,又怕这件事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

    “我很庆幸,蓬夏青至少做了一件好事,那就是把她送回了我身边。”

    祝云开自顾自地道,不必多言,他们互相能读懂对方的担心。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有一层的灯坏了没人修,只能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明。

    室外凉风习习,师玥挥舞着手里的车钥匙,“那我们先走啦,到家报个平安。”

    招呼舒妙语快跟上,“走吧妹妹,我送你回家。”

    姜至挥手道别,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她和秦承望站在一旁干等,望了一眼漆黑的楼道,

    “你们打算一直住在这吗?”

    “我是觉得秦叔年纪也大了,又有伤在身,这里没有楼梯,台阶又高又陡,不太安全,对他的腿脚也不好,”

    秦承望很少抱小孩,姿势有些僵硬,一手托着祝愿的屁股,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我明白你的担忧。”

    “我最近在看房子,看中一套二手的,三室两厅,百来平,房东急着出手,价钱合理,离单位也不远,更重要的是是电梯房,家里算干净,不用担心甲醛,布置一下就能住进去。”

    “付个首付,贷款可以慢慢还,过一阵我们就搬家。”

    秦承望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还算细心,姜至落下心来,“那就好,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跟我说。”

    天气一冷,小生物们集体销声匿迹,姜至有些不太习惯这么安静的夜晚,楼梯间灯光亮起,祝云开出现在前方。

    “你回去吧,我们走了。”

    姜至先坐进车里,秦承望把祝愿放到她腿上,祝愿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

    车门关好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姜至闻到了淡淡的酒味,很快肩膀一沉,祝云开靠了过来,半阖着眼睛,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怀里和肩上各一个,让姜至有种带了两个孩子的无奈。

    但她并没有说出来,而是问:“刚刚秦叔拉着你说什么了?”

    祝云开张开手臂,像某种大型犬类,把她和祝愿都抱在了怀里,声音听起来像是醉了,含糊且略带沙哑。

    “他让我照顾好你。”

    姜至滴酒未沾,却感觉暖流流遍了全身,她不幸又幸运,得以遇见这么多很好的人。

    “祝云开……”她想说谢谢他,但这三个字她说了太多遍。

    “嗯?”祝云开的每个字音都裹着酒气。

    姜至没回应,感受着身上压着的踏实的重量。

    “姜至,我好爱你啊。”

    隔了很久,久到姜至都以为祝云开睡着了,他却突然道,像一阵雷在耳边炸开,姜至起初是怔愣,但因为早有预料,所以她更多地是选择接受这一场风雨的洗礼。

    “真的,好爱好爱你。”

    祝云开低声呢喃,诉说着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姜至对他的爱意毫不知情。

    姜至轻笑,这笑声在这无边的沉默里显得很突兀和不解风情,她无厘头地说:“网上有人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祝云开,你真的醉了吗?”

    满意地感觉到抱着她的人有一瞬的僵硬,然后缓缓地剥离她的身体,贴着车门,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瞧着她。

    祝云开早就过了被人灌酒的阶段,他不想喝,也没人能逼他,是以没人知晓他真实的酒量。

    但这不意味着他很容易醉,喝了一晚上,也就顶多有点迷糊。

    “姜至,你就非要揭穿吗?不能配合配合我,假装不知道?”

    “喝醉了是假的,爱你又不是。”

    祝云开的眼尾潮意升腾,让姜至感觉自己有些十恶不赦,偏要在这个时候欺负他。

    “我知道,可是我觉得再这样继续下去,明明知道你的感情,却从不回应,对你不公平。”

    “你别说了,我不需要,就这样挺好的。”祝云开想逃避,在一辆正在行驶的车上,他甚至都不能推门下车。

    “是我不懂事,我不该跟你冷战,下次不会了。”

    “你听我说完。”

    姜至抽出一只手来拉住他,“我是个对待爱情很迟钝的人,受上一辈的影响,我印象里的爱情是两个极端,是蓬夏青的比较丶利益和算计,也是我爸的无私丶无怨和无悔。”

    “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觉得我不需要爱情,我把你当弟弟照看,曾经以为我们是亲人之间的感情,是远比爱情更要牢固的存在。”

    “所以在你表露出喜欢我的时候,我有逃避的心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心里冷静地比较,我陪了你七年,我不欠你什么,好像这样就能理直气壮地接受你对我的好,这样是不对的。”

    姜至的声音平和有力,“我上次说爱你,很仓促,但是是真的。”

    “这次是我邀请你加入我的生活,我考虑过了,我说要和你领证,带你见我的朋友和亲人,不仅是因为这你希望的,也因为这是我想要的。”

    “也许我想的不够周到,但这就是我理解的爱情,如果哪里做得不好,我会改。”

    祝云开这次抱她,用了全力,还险些把祝愿弄醒,好在他只是咂巴了两下嘴,再度陷入安静。

    他按捺着那颗呼之欲出的心,整个灵魂为之颤栗,再三重复着,“你做得很好。”

    “哪里都做得好。”

    “真的?”姜至有种捣蛋的俏皮。

    让祝云开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反复确认她刚刚说得是真的以后,涌上一股真切的恼意,“不要以为你说两句好话,我就会原谅你。”

    说完又有些懊恼,刚得知姜至的心意,是不是不该这么作,等会把人作没了怎么办,但他又忍不住,干脆别过脸去,忐忑地等待她的回答。

    祝云开侧脸的线条分明深邃,下颌线清晰紧致,姜至一眼看穿他面具之下的伪装,

    “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说两句不行,我再多说几句?”

    “不用试探我,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我都会偏心你的。”

    姜至总是安静却又耀眼,阅历的增长让她光芒更盛,说话时表情淡淡的,却如春风拂面,祝云开不得不承认一点,姜至总能轻易地将他俘获。

    一个瞬间,又或许是一句话就已足够。

    时隔几年,他毫无长进,反复为她沦陷。

    *

    孟向彤这一晚上难得的失眠了,认真地画了全妆,依然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她早早地来到公司,给办公室来了个大扫除,心情不好时她就喜欢做家务。

    姜至到的时候门大开着,孟向彤正在卖力地擦玻璃,姜至礼貌地敲了敲门。

    “彤姐。”

    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孟向彤也冷静下来了,不紧不慢地给她倒了杯茶,“姜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走到保险柜面前,输入密码,插入钥匙一转,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摞照片,

    “要不是我有在媒体的朋友把照片拦了下来,现在外边已经消息满天飞了,我是你的经纪人,按理我应该对手下的艺人小到身高三围,大到资産情况,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但我却是一个最后才知道的。”

    姜至隐约能猜到,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她和祝云开看电影时的照片,也有她们一家三口逛商场时拍下的,有的是她露了全脸,有的是祝云开露了全脸,也有他俩的正脸同框照,因为是偷拍,很难拍完整。

    好在没有祝愿的清晰照,他戴了口罩,又或是只露了个背影,姜至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人拍到你们的照片,姜至,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彤姐,抱歉。”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都会如实回答。”

    孟向彤在姜至面前少有摆出严厉的神色,她终究是狠不下心,软了语调,“你们……领证了吗?”

    “领了。”

    “他有没有带你见过他的家人和朋友?”

    “有,都见过。”

    “他对你好吗?”

    “很好。”

    “我突然想起来,你很久之前说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我,就是这个对吗?”

    “对。”

    姜至乖乖认错,孟向彤有火也没地方发,化作一声叹息,“我真是个傻子,还开玩笑说你是不是结婚带娃,结果被我给说对了,你是个藏不住事的,但我当时竟然没看出来。”

    “我对你太过信任,谁知道你的胆子比我想得要大太多,想我自认为没什么能瞒得过我,没成想在你这栽了。”

    事情都发生了,再纠结没有意义,“那你当时怎么不说?瞒了我这么久。”

    “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也是几个月之前才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再加上我和孩子爸爸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

    “现在处理好了吗?”孟向彤一想也是,姜至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除非有不得已的理由。

    “好了。”

    “那就好。”

    姜至做好了承受诘问的准备,孟向彤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你不问我别的了吗?”

    “暂时还没想到有什么别的要问的,更何况你的男主可是财富榜的前几名,顶级的金龟婿祝云开,我有什么想知道的,在你来之前早查过了。”

    “祝云开又不是拿不出手,还轮得到我不满意?”孟向彤拿起照片在她额头上敲了下。

    “你想说的是那个传言吧,祝云开有个消失三年的白月光,陪他从谷底走向巅峰,也是他孩子的母亲,据说是去世了。”

    “做我们这行的对信息都有基本的判断力,我相信你的人品,不会情愿做替身,也不会甘愿做别人情感的依托,照片里你们的肢体动作告诉我,你就是祝云开那位的白月光,你们是一家人。”

    孟向彤说的全是猜测,她是从这一刻姜至的反应确定,她猜的分毫不差。

    “挺刺激的,没想到被人讨论的神秘女主角,竟然就在我身边。”

    姜至眼看着孟向彤的表情转变,逐渐过度为好奇,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不生气?”

    “刚开始知道的时候肯定生气啊,我是你的经纪人,你有这么大的事情却不告诉我,我是又气又急,怕你做傻事,在外边受了委屈,资本家能有几个好鸟?你明明能有很好的归宿,我不想你在豪门里受苦。”

    “但我一想,你也不是那么糊涂的人,我应该相信你才对,我是纠结了一个晚上,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想开。”

    “更多是高兴吧,为你高兴,你有了爱你的家人,这是一件好事,你应该早点跟我分享的。”

    姜至要开口,孟向彤立刻声明道:“矫情的话不用说,你好好搞事业就是对我和对爱你的粉丝们最好的交代。”

    她又想到了什么,拿起一个抱枕放在腿上,“上次《窥视》的电影点映,你是和祝总一起去看的?”

    姜至摸不着头脑,有问有答,“是。”

    孟向彤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我听柏思说他的演唱会,你是和朋友一起看的,那个朋友也是祝云开?”

    她再次看姜至点头。

    孟向彤的心一抽一抽地疼,手心手背都是肉,为柏思感到可惜,末了也只能感慨一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