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
姜至诚心发问, 但直到最后,她也没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祝云开把她留在书房,自己却走了, 并且从那天起,搬去了客房睡。
姜至主动和他搭话, 祝云开的态度也是不咸不淡的。
问他五句,能得到一句回答就不错了,弄得姜至很是挫败。
早上姜至醒来靠在床头,外面呼呼地刮着大风, 绿叶还未染上金黄, 被迫从枝头剥落, 随风四散。
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色幕布,世界黯淡无光。
姜至叹了口气, 帮祝愿掖好被子, 这才发现他已经醒了,眨巴着眼看她。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要不要再睡会?”
自从祝云开闹脾气以后, 这几天都是祝愿和她一起睡,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惺忪的睡意还未褪去,
“妈妈, 我在梦里都听见你在叹气。”
姜至有些尴尬,她这几天叹气的频率直线上升,“对不起, 吵到愿愿了是不是?”
“妈妈,你不用跟我道歉的。”
“妈妈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爸爸吗?”
姜至不想让大人的事影响祝愿, 但她更不想瞒他,“嗯, 我惹你爸爸生气了。”
“是爸爸不懂事,愿愿永远都不会惹妈妈生气,愿愿只会让妈妈开心。”
祝愿扑进姜至怀里,眼里是明晃晃的爱意。
妈妈又香又软,抱起来比爸爸舒服多了,祝愿想着。
“愿愿乖。”
姜至笑得心不在焉,暗叹自己真是想多了,祝愿才三岁多,怎么会有别的意思。
她轻拍着他的背,祝愿擡起头来,他虽然想和姜至一直待在一起,但他也明白不能没有爸爸。
“爸爸生气,妈妈哄哄他就好啦,”
“哄?怎么哄?”
祝愿在床上翻了个跟头,很快他就睡不到了,他还有些舍不得,睡衣的扣子开了两颗,露出肉乎乎的肩膀,姜至经常会因为他稍显成熟的神态忘记他的年纪。
“这要看爸爸为什么生气,爸爸想要什么,妈妈你给爸爸,他就不生气了,喻爷爷说这叫……对症下药。”
姜至回想着当时的对话,若有所思。
祝愿早就凑过来,等待姜至亲亲他作为奖励。
“连这你都知道,愿愿真聪明。”
姜至挠他的胳肢窝,祝愿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在床上打闹成一团。
手机震动到了床头柜的边缘,姜至发现得早才不至于掉到地上。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请问您是?”
“是我,秦锐烽。”
姜至用食指比了个手势示意祝愿安静,规规矩矩地在床上坐好,对警察始终有骨子里的敬畏,“秦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上次你来局里的时候我不在,但我听承望说你答应了要来家里吃饭,我是日等夜等,想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
“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吧?我把地址发给你,听说你结婚有了孩子,记得把人带过来给我见一见。”
姜至想说什么,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妈妈,你要去哪里呀?”
祝愿的脸迅速垮下来,他知道这是姜至要出门的前兆。
“一个爷爷家。”
祝愿的头低下去,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失落都被姜至看在眼里。
姜至捧起他的脸捏了捏,“愿愿也一起,好不好?”
祝愿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真的吗?好耶!我们拉鈎。”
这个点祝云开快吃完早餐,即将出发去公司,姜至加快速度,赶在祝云开出门之前叫住了他。
彼时他刚换完鞋子,西服外套搭在臂弯,循声看过来,他不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冷淡疏离感。
眉头微挑,眼含询问。
“秦叔叫我去家里吃饭,我上次和你说过的,他对我有恩,承望哥应该也在。”
“知道了,注意安全。”
明明是关心的话,被他说得像是例行公事,一点也看不出那晚失控的模样。
祝云开看上去很赶时间,仿佛一秒不想和她多待,姜至不得已加快语速。
“你也来,带上愿愿,我们三个人一起。”
“秦叔想见你。”
祝云开本来背过身去,风吹起他的头发,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姜至品出了别的意味,补充说:
“你不是说想见一见我的朋友们吗?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到时候我去楼下接你。”
“嗯,外面风大,你进去吧。”祝云开这是默许的意思。
他离开没一会就下起了雨,不轻不重地敲打着窗户,玻璃外的景色稍加渲染,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油画。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息,夕阳的馀晖穿过云层,地面的积水反射其光芒,如同流动的金丝带。
清新湿润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姜至牵着祝愿下楼,被佣人叫住了,“太太,把这个喝完再走吧。”
她揉了揉小腹,一口气闷头喝完了红糖水,把杯子放回去,听对方道:“这是先生嘱咐的。”
“谢谢,麻烦你了。”
祝愿不止一次看她喝这些黑乎乎的东西,他也尝过,是甜的,“妈妈,你是生病了吗?”
“没有,妈妈很好,”姜至并不避讳这些,尽量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通俗易懂,“妈妈的身体里有一个器官叫子宫,愿愿出生之前就住在这里面,愿愿出生以后这里就没人住了,它每个月都要进行新陈代谢,简单来说就是要进行一次打扫,把不需要的东西运输出来,以此来保持健康。”
“只是这几天我会比较虚弱,所以需要补充营养。”
祝愿记下了,他理解了一部分,但不多,“愿愿以后也会这样吗?”
“愿愿是男孩子,当然不会啦,男生和女生的生理构造是不同的,假如以后你碰到来生理期的女孩子,要多照顾他们,不能取笑别人,知道吗?”
“知道,”祝愿舔了舔嘴唇,似在回味,“可是愿愿也想喝红糖水,可以吗?”
祝愿嗜甜,姜至到这里才恍然大悟,他铺垫了这么久,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失笑道:
“好,回去我给你煮一杯,睡前喝一定要记得认真刷牙。”
聊天的时间过得飞快,半路捎上了祝云开,车里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我想去商场给秦叔买点东西,去人家家里总不能空着手。”
祝云开看了一眼表,约是在说她现在才提是不是太晚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在后备箱。”
难怪刚才说要换辆车。
车穿过中心地段,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还有更多楼宇在翻新新建,直冲云霄,来到老城区就换了副景象,这边更多是普通甚至稍显破旧的平房,祝愿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们时间赶得巧,楼下刚好空出一个停车位。
“愿愿,等会我们要去做客,秦爷爷和秦叔叔以前都很照顾妈妈,你要记得叫人。”
秦承望家在三楼,这里没有电梯,只能依靠步行,楼梯很窄,最多只能两人通行,姜至在前面牵着祝愿,祝云开提着礼品走在后面。
门由内打开,是个女人开的门,姜至还以为走错了,直到对方拉开最外层的防蚊门帘,露出一张成熟精致的脸,
“师玥姐,你怎么在这?”
师玥穿围裙戴袖套,手上拿着一把菜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家的女主人。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不欢迎我?”
“上次酒吧的事秦警官帮了我们大忙,我一直想请人吃饭,今天听说你要来,我就主动来帮忙咯,给你们下厨做一桌。”
“不介绍一下吗?”师玥越过姜至,看向他身后的祝云开,秦承望和秦锐烽听见声响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祝愿找准缝隙,甜甜地喊,“姨姨好。”
不论老少,他这么喊准没错,这是祝愿实践后得出的结论。
“秦叔叔,秦爷爷,我叫祝愿,你们可以叫我愿愿。”
找足了存在感,师玥激动得不行,想去摸他又怕手不干净,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愿愿真可爱,再叫一声。”
祝愿有求必应,“姨姨。”
直接就让姜至省去了介绍的这一环,该说的还是要说,“这是愿愿,这是祝云开,我丈夫。”
祝云开挨个打了招呼。
奈何祝愿小嘴太甜,轻易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将人哄得眉开眼笑。
“楼下还有些东西,我下楼去拿。”祝云开将手里的礼盒放下。
厨房被师玥承包了,秦承望正闲着,“你这是买了多少?我跟你去吧。”
“谢谢哥。”祝云开随姜至的叫法,惹得秦承望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你几岁了?”
“三岁半。”
秦锐烽问的问题,祝愿对答如流。
姜至也没什么能做的,跟着师玥进了厨房,食材是她买了让人送过来的,她想做一桌大餐,光处理食材就花了两个半小时。
就等下锅了,姜至厨艺一般,帮不到什么,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礼物堆满了一整个角落,祝云开正在和秦锐烽逐个解释用途和使用方法。
剃须刀丶按摩仪丶劲椎枕……用心又实用,祝云开把小票提前处理掉了,看不见明显的品牌标识。
不仅如此,秦锐烽“审问”的对象,也从祝愿变成了他。
秦锐烽对祝云开就没有那么和颜悦色了,不再收敛强大的气场,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坚毅而深邃,一般人很容易露怯。
但祝云开并不属于一般人,表情如常。
“你年纪多大了?”
“二十七,比姜至大一岁。”
“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的职业是?你在哪里高就?”
“有一家食品公司,父母去世以后由我继承,负责经营。”
秦承望详细地问了公司的规模丶员工人数等等,听说祝云开父母离世时,他松了口气,毕竟没有公婆家庭关系要简单许多,姜至身世曲折,没那么多心眼子,但在得知他有一家上市公司后,陷入了沉默。
“你们有没有签婚前协议?”
祝云开背对着厨房的方向,是以姜至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他却看不到她。
师玥淘了米煮了饭,按下电饭煲的开关,出现在她身后,“秦叔这是在查户口啊,他问的这些,网上随便一搜就搜出来了,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都是公开的。”
“婚前协议都知道,秦叔挺时髦。”
“我差点忘了秦叔是警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
师玥转身继续去忙了,姜至继续听着,祝云开的声音波澜不惊,
“没有,我的一切姜至理应拥有一半,如果她想的话,我都可以给她。”
“她应该还没来得及和您说,姜至曾是公司的副总,持有股份,公司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她功不可没,所以您不用担心,在物质方面我会尽我所能给她保障。”
底下的红色皮沙发的表面脱皮,露出棉网和海绵内里,墙壁上的海报褪了颜色,家里整洁干净,但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祝云开很好地融入到环境中,态度谦恭,郑重地给出承诺,希望能得到长辈的肯定,“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会净身出户,但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
秦锐烽的神色稍显缓和,转而问起了其他,“你喜欢小姜多久了?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九年了,婚是四年前结的。”
“孩子都这么大了,婚礼还办吗?”
“办的,至于什么时候办,看她的意思,我随时都可以。”
……
秦锐烽事无巨细地过问,对在一旁表面玩手机实则一字不漏听完全程的秦承望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别怪我多嘴,小姜的父亲去世的早,家里没个靠谱的长辈,我得帮她把把关。”
“没有。”
就算有,秦锐烽也都问过了。
“你都问完了,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点?”
秦承望吐槽完,不出意外挨了一记眼刀,“我去厨房看看。”
“菜马上好了,都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师玥掌勺,秦承望打下手,做出了一大桌子菜,都是些家常味道。
“好家夥,比过年还要丰盛。”秦锐烽点评道,他和秦承望两个男人的厨艺只能称得上一般,平时都是随意应付。
“时间有限,随便做了些,下次请大家去我家里吃。”
“你这也太谦虚了。”
师玥做菜的时候秦承望就在一旁看着,厨艺不输酒店的大厨。
“都别站着了,坐下来吃吧,愿愿,姨姨来喂你好不好?”
家里没有儿童餐椅,就给祝愿在旁边支了个小桌子,他摇摇头,“我可以自己吃。”
师玥观察了会,发现他用筷子和勺子很熟练,给他夹了个蛋黄鸡翅,“你冉冉姐姐最喜欢吃这个,你也尝尝。”
“你想吃什么和姨姨说,我帮你夹。”
“谢谢姨姨。”
“不客气。”
师玥怎么看祝愿都喜欢,由衷感慨道:“这孩子养得真好,没少费心思吧。”
姜至看向祝云开,他丝毫没有邀功的意思。
光吃饭有点干巴,师玥一拍脑袋,想起被她忘在冰箱里的东西,“我买了酒和饮料,我去拿。”
“我去拿杯子。”秦承望自觉走向厨房。
“说来上次和秦警官也是为了酒吧的事认识的,以表感谢以后去我那喝酒,我都包了。”
师玥豪爽地给在场的男士每人倒了杯酒,给祝愿倒的是橙汁,“小朋友喝橙汁,慢点喝。”
给姜至的也不例外,“这位小朋友,你也是。”
面前突然多出一只手,祝云开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她喝不了冰的。”
师玥立刻就懂了,朝姜至眨了眨眼睛,“有不冰的,我给她换一杯。”
喝了酒话匣子自然就打开了,饭桌上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络,秦承望拿起酒瓶看了又看,上边都是英文,“小师啊,你这酒口感不错,很贵吧?”
“不贵,您要是觉得好喝,下次我给您搬几箱过来。”
目不斜视的祝云开忽地擡头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将刚剥好的虾放进姜至的碗里,发觉都快堆满了,他转了个向,喂给了斜后方的祝愿。
“我去开门。”
姜至离得最近,最先听到敲门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
“姐姐。”
“妙语?”惊喜一个接着一个。
“抱歉我来晚了,今天有培训,耽搁了一会。”
秦锐烽解答了姜至的疑惑,“是我叫妙语来的,上次她特地来所里看我,我才发现小姑娘长这么高了,你们都长大了。”
舒妙语从鞋柜里拿了拖鞋,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位是……姐夫?”
这个称呼对祝云开来说很新鲜,“你好。”
“愿愿,叫小姨。”
舒妙语这才发现坐在小板凳上的小豆丁。
祝愿吃得满嘴都是油,嘴角沾上了面包糠,瞪着一双大眼睛,一晚上认识了太多的人,“小姨。”
舒妙语庆幸来之前打探清楚了,不至于两手空空。
“快坐下吧,我去给你拿碗和筷子。”
“谢谢玥玥姐。”
舒妙语在姜至的另一侧坐下,因为有新的人加入,更热闹了。
姜至很早就落了筷,男人们边喝酒边聊天,饭没怎么动,师玥只炒了两个素菜,不太够吃,她就又进了厨房。
“我帮你吧。”简单的摘菜姜至还是会的。
“你俩闹矛盾了?你欺负他了?”师玥揶揄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还不够明显?上次在警局的时候他对你寸步不离,今天明显不是这样,你俩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过话。”师玥干活麻利,将青菜掐成一小段,同时说道。
“为什么一定是我欺负他?”
“我又没说你是故意的,”水珠溅到脸上,师玥擡手擦去,“他一双眼睛都要粘到你身上去了,这次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他一直都有留意你,还知道你生理期不能喝冰的,我不信你不知道。”
“他爱你,爱会让一个人变得敏感丶患得患失,这是定律,你我也了解,心里在意,嘴上不屑于说,或者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说,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但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沟通很重要。”
“他生你的气,又没舍得闹你,只会冷着脸给你夹菜,冷着脸给你剥虾,冷着脸说家里的经济大权掌握在你手里,就差冷脸给你洗内裤了,你还想怎样?”
姜至没好意思说,帮她洗内裤这种事祝云开真给她做过,还不止一次,至于是不是冷着脸,她不大记得了。
“我虽然实战经验不充足,但什么事没见过,就你们家祝云开这样的,你都不用哄,说两句软话,他就好了。”
师玥表情夸张,特地模仿了网上的语气,“你看他都快碎了。”
“……”
祝云开两颊绯红,在秦承望和秦锐烽的两面夹击下一杯接一杯,姜至只知道要是再不劝着些的话,他就要醉了。
不,是已经醉了。
舒妙语把祝愿抱在怀里,一大一小聊得起劲,祝愿的橙汁喝了一晚上,还剩一半。
“小姨,你和妈妈是一个妈妈生的吗?”
有些拗口,但舒妙语听懂了,“从生理意义上来讲不是,但在我心里你妈妈就是我的亲姐姐,所以你也是我的亲外甥。”
“那妈妈的爸爸和妈妈去哪儿了?愿愿没有见过他们。”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很早就不在你妈妈身边了,所以你和爸爸要好好保护妈妈知道吗?不然小姨就要惩罚你,打你的小屁股。”
祝愿捂住了自己的屁股,点头如捣蒜,“愿愿肯定听话。”
“你的手机在响。”师玥端着做好的菜出去了,经过她身边时提醒道。
是孟向彤打来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姜至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姜至,你方便吗?能不能来公司一趟?”
孟向彤有些欲说还休的,姜至秀眉微蹙,“现在吗?发生什么事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孟向彤翻了翻手边的东西,心情复杂,她刚刚找人鉴定过了,都是真的。
从高处眺望,白日的喧嚣被夜色尽数吞噬,街道上的车流逐渐稀疏,街灯映照着略显空旷的马路,孟向彤听到了她那边的说话声,明白来这么一出会让人为难,咬了咬牙道:
“算了,改天吧,你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