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愁

    “你胡说, 你前面二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你说呢?明知故问。”

    祝云开微侧着身体,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指节曲起轻轻刮过她的脸蛋, 就在要碰上唇的那一刻,姜至明白了什么, 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拍开。

    “嫌弃?你又不是没摸过,要不先把你这双手给剁了?”

    “祝云开,我看起来这么好骗?”

    “你?好骗?”祝云开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姜至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能猜到他浅笑着的模样, 听他用怅然若失的语气道:“你不是好骗, 你是心软。”

    “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 才能离你近一点。”

    祝云开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曲线, 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他嗅着她身上清甜的味道, 生出病态的满足,

    “祝愿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怎么到了我这, 我想要点什么就这么难?还要被你无情地揭穿。”

    “是你说要哄我,结果我想要你又不给,怎么会有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

    “招惹了又不负责, 提起裙子不认人。”

    “我对愿愿是正常的关心,我是他妈妈, 这三年没有在他身边想补偿他而已,被你说得像溺爱他似的。”

    祝愿只是小孩, 很晚才有自我意识,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最痛苦的始终是大人。

    姜至未尝分辨不出这是祝云开以退为进的手段,用另一种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但他说得对,她就吃这一套。

    “我负责的。”

    “孩子都生了,你想让我怎么负责?”

    “孩子是孩子,你说得对,我的确得好好想想。”

    热气呵在姜至耳畔,她感觉到有些燥热,祝云开微凉的指尖沿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下,停留在她的腰窝处。

    “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祝云开食髓知味,开了荤又憋了许多年的男人的实力不容小觑,给姜至折腾得够呛。

    宁愿自己憋得辛苦,也要顾及她的感受,姜至在心里默念一句“傻子”,作为回应搂住了他的脖子。

    殊不知这个小动作,给了祝云开莫大的鼓励。

    姜至是从祝云开房间里出来的,起得比平时晚了点,喻温茂接收到了这一信号,早餐又是丰盛的一顿。

    熟悉的菜谱,乍一看姜至以为自己穿越回了过去。

    喻温茂再次给她盛了一碗粥,连表情都和上次一模一样,姜至头皮发麻,接过汤勺,“我自己来吧。”

    看她臊得满脸通红,祝云开毫不怀疑再这样下去,她都要把自己点燃了,咳了咳正色道:“喻叔,下次别做这些了。”

    “是不是早上没胃口?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中午做了让赵秘书给你送过去。”

    送去公司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补身体?祝云开没有透露隐私的癖好。

    “不是,我不爱吃,再说……您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弱了点,我才27,不用吃这些。”

    “是吗?可是我看网上说男人一旦过了25岁……”喻温茂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发愁,不想伤到他的自尊心,踌躇着道:“我也是过来人,你不用不好意思。”

    “您少冲点浪,网上的话不能全信,也不是适合每个人的情况。”

    “与其盯着我,您不如多给她补补,她比我虚得多。”

    话是这么说,姜至有专门的营养师,身体不像祝云开一般耐造,喻温茂也不敢自作主张,就是可惜了冰箱里的食材。

    姜至的头越埋越低,感受到三道视线“唰唰唰”投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祝云开抓着她不放,饭后追了上来,“喻叔说我要补身体,你觉得我需要吗?”

    姜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俯瞰整个大厅,赵秘书就在客厅里候着,祝云开丝毫没有上班快迟到的自觉。

    “妈妈!”

    到了上钢琴课的时间,陈老师牵着祝愿上楼,祝愿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仰着头笑得比花还灿烂。

    姜至一下就被治愈了。

    “妈妈爸爸,你们在说什么呀?愿愿也想听。”

    “这个得问你妈妈了。”

    姜至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不想他在儿子面前说不该说的话,“不需要,不需要行了吧。”

    “我也觉得。”祝云开心情不错,揉了揉祝愿毛茸茸的小脑袋。

    “没什么,愿愿不是要学琴吗?别耽误了,快去吧。”

    祝愿想到这也许就是喻爷爷说的爸妈之间的小秘密,懂事地没有多问。

    “姜小姐,祝总,我带愿愿上去了。”

    陈老师朝姜至点了点头,看到祝愿如今的变化,她也是欢喜的。

    “姜小姐?”祝云开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在接收到姜至疑惑的眼神后,到底没有说什么。

    *

    “您好,可以刷工卡和刷脸进入,或者您有预约吗?”

    姜至下意识地就想去掏口袋,只摸到了手机,她忽然想到她早就不是蒋致,至于预约当然也是没有的,她想给祝云开一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打招呼。

    前台一看她这样就什么懂了,微笑着提醒,“抱歉,如果您都没有的话,您不能进去。”

    姜至和祝愿就这么被拦在了一楼大厅的闸机外。

    正是快下班的时候,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不时投来一眼。

    姜至正要妥协,打算给赵秘书去个电话,祝愿一把摘下口罩,踮起脚跳了几下,以便接待台后面的人能注意到他,“姨姨。”

    “我来找爸爸,可以麻烦姨姨帮我刷一下卡吗?”

    “小太……小少爷?”前台立刻精神了,私底下他们都叫祝愿小太子,差点就把这个称呼喊了出来,“当然可以。”

    前台能一眼就认出他,一方面是因为祝云开经常把祝愿带在身边,公司上下都很眼熟他,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们父子俩长得像。

    前台在闸机前刷了下脸,“那……这位是?”

    “这是我的妈妈呀,”姜至抱起祝愿过了闸机,听祝愿迫不及待地想要介绍她,挺起了小胸脯,至少周围五米范围内的人都能听到,“我和妈妈来给爸爸送晚餐。”

    前台来至云工作的时间不长,只知道总裁夫人丶祝愿的妈妈曾是公司的副总,一时拿捏不准该叫她什么,“太太好。”

    她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因为祝愿的眼睛,像极了姜至。

    待他们一走,前台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手机,对着背影拍了一张。

    姜至刚进电梯,祝总太太带着小少爷来公司的消息就在内部群里传开了,随之流传的还有一张背影照。

    照片里姜至一手提着餐包,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祝愿。

    【好瘦,头发好浓密,光看一个背影就知道是美女。】

    【那当然了,都说儿子像妈妈,愿愿长那么帅,妈妈肯定很漂亮。】

    【好看就算了,人家还很厉害,公司能有现在的规模,有太太的一份功劳。】

    【可是我怎么听说太太三年前就去世了?是我记错了吗?】

    【愿愿好可爱呀,好想组团去偷小孩……】

    群里聊得火热,祝云开可能是公司上下最后一个知道的,“怎么不敲……”

    他从文件中擡起头,随即表情怔住,姜至把餐包放在茶几上,“来给你送晚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喻叔的意思吗?你不用听他的,赵泽语会替我安排。”

    祝云开嘴上这么说,笑意早已掩饰不住,他放下文件,餐包里饭菜的分量不止一个人的,有三份米饭。

    “我和愿愿陪你一起吃。”

    “不是喻叔让我送的,是我提的。”姜至把餐盒都拿出来,祝愿已经迫不及待了,盯着饭菜两眼放光。

    祝云开看她的眼神,和祝愿此刻没什么两样。

    “上次你说秦文彦会带着孩子们来公司陪亦瑶吃饭,我想也许你也想要这样。”

    “还是说我猜错了?那我和愿愿回去了。”

    姜至说着就要把餐具都收回去。

    “你猜得对,”祝云开按住她的手,“我来吧,”

    喻叔准备了四菜一汤,都是新鲜现做的,正热乎着,祝愿胳膊短,沙发和茶几之间有一定的距离,他夹不到菜,祝云开给他拿了个小板凳让他坐在下面。

    “你下次要是加班的时候想吃家里的饭菜就跟我说,我和愿愿给你送,如果我没什么事情的话,也会主动过来的。”

    “好啊,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我说话算话。”

    祝云开就坐在她的左手边,落地窗外景色依旧,在这里吃饭一时间像是回到了过去,如果不是多出了个小团子的话。

    祝愿吃饭的时间很固定,今天因为要送饭,比平时晚了一点,他饿得不行了,吃饭狼吞虎咽。

    祝云开担心他吃多了积食,没让他吃太多。

    祝愿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好饱,嗝。”

    打了个饱嗝他还不太好意思,搂着姜至的胳膊撒娇,“愿愿最喜欢和妈妈爸爸一起吃饭。”

    姜至直到现在还觉得很神奇,她竟然真的生了一个孩子,还长到了这么大。

    饭后祝愿在沙发上玩积木,姜至就在一旁看着,祝云开原本打算继续工作,两条腿不听话地朝会客区迈去。

    姜至被熊抱住,祝云开在她头顶轻蹭,姜至习惯了他像个小狗一样嗅来嗅去。

    她去哪,祝云开都要跟着。

    “心疼我了?”祝云开很笃定,“为什么?”

    气息喷薄在她的头顶,姜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自得,还能是什么,迟钝如她,也从日常相处的细节中,感受到祝云开对她的在意,以及他很缺乏安全感。

    而她只需要做一些小事就能弥补他的缺失,她想她很乐意。

    姜至在意他的感受,只是她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别人有的你也要有,这是你说过的,而且,”姜至感觉有什么飞快地闪过,快到她抓不住,“我不想你羡慕别人。”

    “就这样?”祝云开似有些失望,很快他打起精神来,“也够了。”

    祝愿看祝云开黏着姜至,也过来要抱抱。

    祝云开觉得他碍眼得很,想把他撇开,但怕姜至不高兴。

    想到只有半个月他就要滚去上学,也不是不能再忍一忍。

    “周五白天的时间你能留出来吗?”

    “我知道,要去看演唱会,答应你的事我都记得。”姜至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几缕头发跑出来,祝云开试图给她重新挽上去。

    “演唱会在晚上,白天是有别的事,一个下午就行。”

    “可以,”祝云开刚尝了甜头,也不问她缘由,欣然答应。

    雨后的凉爽是一时的,姜至对夏天的一贯印象是沉闷而燥热,身体也变得沉重,晕乎乎地提不起力气。

    周五就是这样一个晴天,在入秋之前,太阳尽可能地释放馀热,轮胎卷起的尘土飞扬,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姜至从家里出发来公司,祝云开刚上车,她就对司机道:“我们出发吧。”

    “我是趁愿愿睡觉的时候跑出来的,等会他午睡醒了肯定会找我,我们速战速决。”

    姜至一看手机,这会是下午一点五十,“现在过去刚好来得及。”

    祝云开的笑容收了一半,好不容易能和姜至单独出来,她还念着祝愿。

    “我们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姜至打量着他的装扮,他早上刚开了一场会,穿的是正装,为了演唱会准备的常服还没换上。

    姜至把他的领带系正,捋平衬衫上的褶皱。

    她则穿了一条小黑裙,少见地画了个淡妆,珍珠耳钉泛着温润的光泽,简单又不失仪式感。

    祝云开坐直身体,意识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能比较正式,对着车玻璃的反光整理仪容仪表。

    “祝总,太太,到了。”

    车停了,祝云开打了个盹,漫不经心地擡眼望去,首先看到的是“婚姻登记”四个大字。

    红色为底,字体金光闪闪,端正又严肃。

    姜至看他一愣一愣的,微微弯下腰,对还在车里的他招手,“下来呀,愣着干什么。”

    车停在树荫底下,阳光给视野所及之处覆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姜至扬唇轻笑,笑意似要从嘴角的梨涡里漫出来,美好地就像一场梦。

    祝云开机械地下了车,怔然地擡头看着门牌,像要盯出一个洞。

    姜至看他不说话,原本坚定的心有点忐忑起来,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你要不要跟我领个证?我之前的身份已经销户了,要想结婚的话只能再登记一次。”

    祝云开如梦初醒,摸索自己的口袋,“我没带户口本。”

    “我带了……”姜至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包在他跟前晃了晃,“从保险柜里拿的,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看来我下次得换个密码,免得我不在的时候家都被偷了。”

    “是不是太突然了?你要是没想好的话,那下次再说。”

    姜至转身,被祝云开拉了回来,单手箍住她的后腰,“跑什么?”

    “就今天,”阳光从缝隙中铺洒,勾勒出他脸庞清晰的棱角,祝云开眼里是明晃晃的笑意,赤裸裸的目光看得姜至脸热,“不然都对不起你今天这么充分的准备。”

    “乐意至极,进去吧,不然你还想被他们看多久?”

    姜至和祝云开在门口一番拉扯,又都是出众的长相,自然容易吸引路人的目光。

    好奇丶钦羡,但没有恶意。

    自动门一开,冷气扑面,来登记的人不多,祝云开去取了个号,按照排队的情况很快就能轮到她们。

    “人这么少,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啊?今天不适宜领证?要不要让喻叔帮忙挑个别的日子?”

    “不用,还是说你后悔了?”意识到语气有些凌厉,祝云开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温和些,“我不信这个,只要是你就好,别的都没关系。”

    上一次领证的时候,喻叔对着日历千挑万选,还特意请大师算过,结果落得那样的结局。

    可见这些并不重要。

    “到我们了,走吧。”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流程走得很快,他们重新拍了一张登记照,不同的是在领证之前要宣读结婚誓词。

    每个地方规定不同,上回并没有这个环节。

    很快两张热乎乎的结婚证就拿到了手。

    “你说刚刚工作人员盯着我们看干什么?”

    “可能是看我一个二婚的,把你给拐跑了,为你打抱不平吧。”

    “胡说什么?”姜至嗔怪地看他一眼,把他手里那本结婚证抽走,到时候一并放进保险柜里。

    手机弹出一条语音,祝愿的声音夹杂着浓浓的睡意,他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妈妈,你去哪儿了?”

    姜至一边听一边拽着他往停车场走,“你快回去上班,愿愿醒了,我也要回家了。”

    “儿子重要,我就不重要了?”

    “还不是因为晚上要看演唱会没法陪他,我才答应下午和他多待一会。”

    车后座的挡板没放下,祝云开靠过来,姜至怕他当着司机的面做什么,“你别闹了。”

    祝云开只是吻了吻她的发,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幸好,两次都是你,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温存片刻,祝云开又坐了回去,恢复吊儿郎当,“这次先放过你,晚上见。”

    顺便在姜至额头上弹了一记。

    祝云开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赵秘书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愣是没想明白祝云开心情突然好转的原因。

    姜至也不是心血来潮,她最近一直在琢磨怎么样能让祝云开更安心,送晚饭只是一小步,直到在网上看到一条:跟她领证结婚。

    网友的建议是站在男生的角度,放在姜至和祝云开身上同样适用,他们结过一次,当时她是蒋致,他们的婚姻关系随着她的离世而消亡。

    姜至原本觉得这不重要,他们之间有祝愿这层连接,不管怎样,他们是祝愿的父母,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但她又想不出别的法子,那就再领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一开始的纠缠非她本意,但这一生,她没想过会和其他人在一起。

    祝云开的反应告诉她,他是乐意的。

    姜至拉上包的拉链,心情一阵轻松,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柏思”两个字。

    “柏老师。”

    对面的声音空旷而嘈杂,此刻距离演唱会开始不到五小时,姜至猜到他就在现场。

    柏思问她坐在几排几号,需不需要额外给她安排,让专人带她进场。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再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等结束了我去后台找你。”

    “提前祝你演出顺利。”

    若是别人考虑得这么周全,姜至会很吃惊,但放在柏思身上,就合理了起来,他一直像个大家长一样照顾着所有人。

    这也提醒了她,姜至倾身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先去一趟花店。”

    晚饭依旧是姜至和祝愿到公司和祝云开一起吃的。

    姜至和前台混了个脸熟,笑着和她们点头,她已经不需要别人帮忙刷卡了,手上的工牌是祝云开给她的。

    依旧是熟悉的工号,只不过名字变成了“姜至”。

    祝云开让赵泽语重新给她办理,交给姜至的时候她表现得很诧异。

    “有卡在公司更方便。”

    预约会议室丶使用打印机等都需要刷卡。

    “或者你可以理解为,倘若有一天你想的话,公司随时欢迎你回来,姜副总。”

    后三个字重重地敲在姜至心上。

    从前是迫不得已,加上休産假那段时间,姜至都快四年没有接触过公司事务,不说她是否愿意回去,董事会那边同不同意还是另一回事。

    “我不……”

    “我开玩笑的,”祝云开笑着打断她,“就算你想,我也舍不得你那么辛苦。”

    “公司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当初不得已拉你入局,现在有我就好,你尽管做你想做的,我会是你坚强的后盾。”

    “股份转让手续我让赵泽语办好了,本来就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