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
“我印象很深刻, 不会记错的,这把琴太贵了,坏了我们这也修不了。”
“我看它前不久应该就保养过, 你可以转告你朋友,保养不用这么频繁, 平时稍微爱护些,三个月左右一次就行,再贵的琴,买来也是用来弹的。”
小姑娘心直口快又热心肠, 拉着姜至叽叽喳喳半天, 伸手摸了又摸,
“唉,什么时候我也能买得起这么好的琴呀。”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小姑娘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去看姜至的反应。
“你还小,一定有那一天的。”
姜至笑得很温和, 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保养,祝云开说是维修。
联想到他工作忙,也不算内行, 倒是情有可原。
推开玻璃门,仿佛进入了蒸笼,姜至有一瞬被阳光晃了眼, 看到一条马路之外的中学门头,金属字体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总算想起街景如此眼熟的原因。
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 走读的学生陆续走出校门,比蓝白的校服更惹眼的, 是他们脸上的纯真和稚气。
直到头顶多出来一把遮阳伞,司机弯腰接过她手上的琴,姜至才回过神,脸都晒红了。
“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
“回家吧。”
今天是工作日,就不要去打扰她了。
姜至再次打了退堂鼓,车门向一旁缓缓打开,她已经感觉到了冷气。
“姜至!”
声音熟悉又陌生,恍如隔世。
一只脚擡至半空,随即又落回地面,身前是凉爽的车厢,身后是滚烫的热流,她好似被两股力量反复拉扯着,不能动弹。
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姜至被人拉着转身,对上一双熠熠发光的眼。
舒妙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发了汗,几根湿发贴着脸,总算是赶上了。
“姐姐。”
姜至的心因这两个字颤了颤,默默垂下眼,最终落在交握的手上。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学校附近大多是些小吃店和文具店,老旧的居民楼一层用作商铺,吸引了不少学生停留,兜兜转转姜至跟着舒妙语走进了一家奶茶店。
不是连锁店,应该是个体经营,门口正对着的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姜至凑近一看,都是“xxx,我喜欢你!”丶“我一定会考上理想的高中/大学”之类的话。
总归是这个年龄段会有的心事。
粉色的墙纸上有许多划痕,少许斑驳的痕迹,墙皮也有些脱落了,店内却打扫得很干净。
“这家店我常来,”
“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没有变,我给你点了杯珍珠奶茶,不另外加糖。”
舒妙语把桌椅用纸又擦了一遍,忙前忙后好半天才坐定,主动挑起话头。
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等到人真正到了面前,姜至却有些无所适从。
反复地用吸管搅着奶茶,她这一杯是去冰的。
姜至幅度太大,奶茶溅了出来,在桌子上洒了一片,舒妙语立刻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擦干净。
“我来吧。”
姜至盯着她的侧脸,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那个扎着双马尾跟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也会照顾人了。
舒妙语和年轻时的老师妈妈妈很像,鹅蛋脸,柳叶眉,很大气的长相,舒妙语的气质更活泼些。
“你尝尝,味道真的还不错,有小时候的感觉。”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姜至吸了一口,“嗯,是很像。”
用奶茶粉冲泡的,有颗粒感,不再加糖也足够甜。
舒妙语的语气就像曾经那般,好吃好喝好玩的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要给对方分享,仿佛那些事从没有发生过。
姜至很清楚,他们中间隔了漫长的年月,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你……不用上课吗?”
姜至的手指微动,语气轻缓。
“不用,马上就放暑假了,我只需要在下学期开学前去参加培训,然后再入职。”
舒妙语眨了眨眼,脑中灵光一闪,“你是说之前啊?那会我在做实习老师,我才刚毕业。”
“原来是这样。”
姜至在国外上学,不太清楚国内大学的节奏和安排,听到后半段话她猛地擡起头,“你都知道?”
消息带给姜至的冲击力够大,以至于她都没想过为什么舒妙语明明不用上课,却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我知道呀,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也知道你想见我,人那么多,我总能够一眼认出姐姐。”
“更何况我也很想见你。”
“你离我太远,放学时间人又多,我叫你你听不见,等我追上去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不过没事,我们还是见面了,你和妈妈说的一样漂亮。”
触及姜至疑惑的眼神,舒妙语眉眼灵动丶语气夸张,“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小时候妈妈逢人就夸你长得好看,时间久了都以为你才是她生的,我吃了好久的醋。”
“我喜欢妈妈,但我也很喜欢姐姐,跟你们生气就是跟我自己过不去,后面也就不纠结了。”
回忆好的坏的姜至都不敢触碰,久而久之也有些模糊了,只依稀有点印象。
“我当然记得,”姜至最关心的是舒妙语的境况,她了解,但更想听她亲自说,“你在舅舅舅妈家过得好吗?”
“很好,舅舅舅妈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照顾,出事后没多久我的户口迁了过去,后来舅妈怀了小弟弟,但仍然对我很好。”
“医生曾说他们很难有孩子,舅舅说他们命里没有子女,是我命里有手足,我是他们的小福星。”
“抛开这些不谈,我妈妈是长姐,舅舅总说小时候是妈妈把她拉扯大,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抛下我不管。”
“舅妈也是个很好的人,当时还是在我妈的撮合下,他俩才走到了一起。”
舒妙语说起这些嘴角漾着笑,姜至就做个倾听者,为她的快乐而快乐。
“就是舅妈身体不太好,去年做手术摘除了子宫,还有些小毛病,不能再做体力活,小弟弟还没上初中,家里的经济来源都要依靠舅舅一个人的收入。”
“我毕业了,可以帮家里减轻点压力,噢对了。”舒妙语低头在包里翻找,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你这些年打给我的钱,舅妈做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八万块,其他我一分都没动过,你先拿回去,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
“这些钱本来就是给你的,你怎么花都可以,不用还。”
“不行,要还的。”舒妙语脸上还有些婴儿肥,语气分外认真。
“这也是舅舅和舅妈的意思,我已经改口叫爸爸妈妈了,他们抚养我长大,我也会尽到作为儿女的责任,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把问题转移给你的话就太自私了,你又不欠我们什么,这钱我们不能收。”
“一码归一码,你还是我最爱的姐姐,这个永远不会变。”舒妙语握住了她的手,诚恳地说。
“你给得真的太多了,我良心不安,你都不知道上次做手术我去银行取钱的时候,看见馀额我都快吓死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姜至16岁赚的第一桶金是一百万,全都打进了这张卡里,自己口袋里只剩两千块,即便是和前公司打官司的那一年也不曾中断过。
十年累积起来已经有了八位数,对舒妙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舒妙语似有些后怕,抚了抚胸口。
“我还失眠了好几天呢,生怕被别人知道了,上门抢劫我可打不过。”
可能是怕姜至不肯收,舒妙语特意将情况说得严重了些。
“你还是拿着吧,”姜至明白舒妙语的意思,但也有她的顾虑,“就像你说的,舅妈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身体还在慢慢恢复,家里开销大,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这笔钱就拿给你应急。”
“万一碰上了,也不至于太慌乱。”
最后在姜至的坚持下,舒妙语松了口,把卡放回包里,“那好,等我存够了钱一起还给你。”
“你不问我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当然是凭本事赚的呀,我知道你肯定可以,只是这个过程应该很辛苦吧。”
舒妙语奶茶都不喝了,眼里是信任以及满满的心疼。
“不辛苦。”
“我过得很幸福,姐姐你呢?你开心吗?”
“开心的,”姜至想了想也没瞒着她,“你做小姨了,你外甥现在三岁多,也很喜欢弹琴。”
“啊真的吗?”舒妙语激动得站了起来,“我是不是应该给他送礼物,送什么比较好呢?他长得和你像吗?有没有照片?”
“以后有机会见的。”姜至翻了翻手机相册,从里面挑出来一张,是上次祝愿练琴的时候他拍的。
舒妙语从对面坐到了姜至旁边,拿过手机放到姜至的脸旁边对比,发出感叹,“跟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你比我小三岁,怎么会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
姜至没放在心上,舒妙语收敛了没心没肺的笑,吐了吐舌头,有些不服气道:“我当然知道。”
奶茶店里的人逐渐变多,位置全部坐满,姜至她们奶茶喝完了,坐的又是个四人桌,不好再继续待下去,舒妙语提议出去走走。
“不好意思啊,学校还没放假,不让学生和教职工以外的人进入,没法带你参观校园了。”
只能围着学校外墙转一圈。
姜至摆手表示不介意。
街边的树木枝桠疯长,挡去灼人的阳光,门店正在轮播音乐,切到下一首,舒妙语轻轻跟着哼唱起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歌手,她的每一个专辑我都有收藏,那时候在上学零花钱不多,又不好意思问舅舅舅妈要,我就每天少吃点,省下来的钱全买了专辑。”
“结果被舅舅发现挨了顿批评,说我正在长身体,不能做这种傻事,想要什么应该直接告诉他们。”
“后来每到专辑发售的日子,舅舅舅妈都会陪我去音乐店,再是掐着点在网上抢。”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会买啊,实习工资都搭进去了——”舒妙语俏皮地眨眼,“我开玩笑的。”
“没那么夸张,量力而行嘛,买了送家人送朋友,我又不亏。”
说起这些舒妙语温柔又沉静,她是幸运的,能遇到愿意接纳她的一家人。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我不知道她在哪,更见不到她,我有舅舅舅妈和弟弟,可她什么都没有,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支持她,想着也许我多买一份,她的生活会更好过些。”
舒妙语的身后是大片夕阳,脸庞覆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的个头有一米七以上,比姜至高出半个头,姜至得微微仰起头来看她。
姜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舒妙语的眼神,明显知晓一切。
“将至,姜至。”
“我说过的,我总能认出你,我不会忘记姐姐的声音。”
大概是光线太亮了,刺得姜至的眼睛酸酸涨涨的,一时无话。
“我认识很多人是你的粉丝,但都不如我了解你,外人都不知道将至长什么样子,可我不光见过,你还是我的姐姐,每到这时候我都可骄傲了,恨不得昭告全世界,但又觉得这是专属于我的小秘密。”
“我和姐姐共同的秘密。”
“那首《雨后》你是写给妈妈的对不对?”
“嗯。”姜至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我就说嘛,她们都猜这是一首情歌,我心想才不是,你的歌不会局限于这些小情小爱。”
舒妙语傲娇地扬起头,像只小孔雀。
幸福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快到舒妙语去接堂弟放学的时候了,舅舅舅妈给弟弟报了个足球兴趣班,强身健体。
姜至提出来要送她去。
上了车,舒妙语摸了摸底下的真皮座椅,查看车的内饰,惊叹从齿缝溢出。
“我还是第一次坐。”
舒妙语变换不同的姿势感受,像个小孩子一样侧躺在姜至的腿上撒娇,姜至帮她把不听话的头发都拂到耳后。
“小时候我最喜欢枕在妈妈的腿上睡觉。”舒妙语的眼睛没有焦距,陷入了回忆中。
“要是妈妈知道姐姐这么厉害,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我也过得挺好的,只是还是会想起妈妈和姐姐,想让我们三个在一起,过得苦点也没关系,只要我们不分开。”
车开得很平稳,两侧的景色像走马灯一般掠过,姜至的心堵得厉害。
舒妙语贪恋姜至怀里的温度,这段路程再长,终有尽头,她坐了起来,揪着姜至的衣摆,低头道:“这些年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惜没找到机会,希望现在说还不晚。”
“姐姐,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我们都没有错,坏人已经受到了惩罚,妈妈也希望你向前看,你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舒妙语哽咽着,眼尾有些湿润,“你看你都这么瘦了,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姜至抚摸着她的头发,喃喃道:“还没有,但快了。”
等蓬夏青的案子审理完,才算是真的结束。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答应你,会照顾好自己的。”
司机不得已打断他们的叙话,“小姐,到了。”
“要不要我等你们一会?”
“你先回去吧,舅妈特地嘱咐了我让我带他买双新球鞋,今天就先不留你吃饭了,下次一定。”
“我们加个微信吧。”舒妙语下了车站在街边,朝她摇了摇手机。
交换完联系方式,在备注那一栏写上“姐姐”两个字,舒妙语心里像放下了一块石头。
“姐姐。”像怎么都叫不够似的。
“嗯?”
“下次和我说一说你吧,什么都行,只要是和你有关的,我都想知道。”
混杂着人声和鸣笛声,舒妙语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好。”
对方眼中都只看得到彼此,就这么对望着笑了出来。
*
姜至到家的时候,祝云开和祝愿晚饭吃到了一半。
姜至突然回家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祝愿的嘴角还挂着白饭粒。
祝愿调皮不肯吃饭,在椅子上蹦蹦跳跳,瞧见姜至回来立刻就老实了,饭也能自己吃。
喻温茂放下碗筷,“还没吃饭吧?我去盛。”
“我自己来。”
姜至把琴盒放到沙发上,她反倒不习惯别人等她。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吃完饭姜至回房间换衣服,祝云开也跟着进来了,言语里句句都是试探。
“办完事情就回来了啊,你不想我回来吗?”
“当然不是。”
姜至的手机弹出来一条信息,是师玥发来的:
【我来B市了,有空带上我干儿子一起过来玩啊。】
姜至发过去一个“ok”的手势,祝云开还站在旁边没走,薄唇轻抿,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没有。”
尾音上扬,姜至默默观察祝云开的反应,他好似有些失望,姜至拍了他一下,“开玩笑的,我见到她了,谢谢你。”
细节串联到一起,姜至哪能不明白今天的事是祝云开安排的。
“她长得和老师妈妈很像,舅舅舅妈把她养得很好,老师妈妈在天上也可以安心了。”
“她还说她从来没有怪过我,鼓励我迎接新的生活。”
姜至看起来心情不错,祝云开悬着的心落了地,“怎么没把人请回家里坐坐?”
“她还有事,我加了她的微信,下次再请也不迟。”
祝云开难得看到她这副模样,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狭长的眼眯了眯,笑得有些坏,“你刚刚说谢谢我,打算怎么谢我?”
这是打定主意要索取报酬了。
“先说好,我不要你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祝云开的脸凑近,姜至觉得有些热,用手扇了扇风,实在拿他没法,作势要在他的侧脸上亲下。
在要亲上的刹那,祝云开偏头吻了过来,次次如此,乐此不疲。
祝云开喜欢看她的反应,她半阖着眼,祝云开看出了一丝视死如归的意味,一方面有些好笑,另一方面她乖得他心都化了。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吻,姜至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软绵的拳头砸了他两下,跟挠痒痒似的。
对祝云开构不成威胁,他用力地汲取着她的清甜,一发不可收拾。
“等下……等下愿愿来了。”
姜至不太会换气,憋得脸通红。
“不会的,我和喻叔说了,今晚他带祝愿睡,估计这会在讲睡前故事。”
姜至剩下的话再次淹没在吻里。
她不记得门有没有锁,隔着一堵墙,细碎的脚步声走近又远去,姜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会进来的。”祝云开十分笃定。
“以前我总是会想,姐姐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出了事总能第一时间稳定军心,真想知道姐姐是不是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冷静。”
“你的唇看起来这么软,尝起来会不会是甜的呢?”
祝云开诉说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好似全都要说给她听,姜至忍无可忍地捂住他的嘴,难耐道:
“祝云开,我有点累了。”
祝云开伸出舌尖舔了舔,满足地看到姜至慌张地撤回手,“嗯,哪都是甜的。”
感受到一双手停留在腰上,风从下摆灌入,姜至胸口起伏的弧度有些剧烈。
手放哪都不是,就像被人扒光了似的。
祝云开的嗓子就像裹了沙砾,“我知道,今天不碰你。”
边说边盯着她微微红肿的唇。
念头也就出现了一秒,祝云开才舍不得,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有浅浅的掐痕。
如玉般的一双手,一想到她会对自己干什么,祝云开浑身血液往一处流。
“姐姐,求你。”
无数烟花在脑海中炸开,姜至机械麻木地跟随祝云开,实际上碰到她的那一刹那,他就快受不了了。
房间里只剩接连不断的喘息声,祝云开仰起头,神色些许迷离,下颚丶脖子和前胸连成一条直线,凸起的喉结丶滑落的汗水,充斥着荷尔蒙。
他还穿着西装,衬衣的下摆被随意地扯出来,地面一片狼籍,姜至则除了脖子外一切完好。
像是她对他做什么什么似的,实际上也的确是。
更让姜至惊奇的是,她发现他好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