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室外温度直逼四十度往上, 商场里则十分凉爽,排风口源源不断地输出冷气,正好在姜至头顶, 吹得她有些冷,移步往旁边站了站。
她和祝云开约好在电影院见, 刚到没一会,祝云开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配黑色短裤,底下是一双运动板鞋,是进公司以后几乎没再尝试过的搭配。
“你……”
祝云开抓了抓头发, “很难看吗?”
“当然不是, 挺好看的, ”姜至看了眼电子屏,“快到时间了, 我们进去吧。”
“你在这等我会。”
姜至看祝云开小跑了几步, 和电影院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不多时手上多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
“我听赵秘书说一般情侣来看电影都要吃这个。”
祝云开着重强调了“情侣”这两个字, 期待地看向姜至。
姜至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接过他手里的饮料,“嗯,走吧。”
门口检完票找到对应的座位,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五分钟,人陆陆续续地进场,姜至坐在倒数第二排, 看到了许多熟面孔。
“要去打招呼吗?”
祝云开附耳过来问。
“不用,下次再说吧。”
姜至不想把私人行程和工作混为一谈, 她今天是来看电影的,只想图个开心。
祝云开的嘴角下落, 但他很快又提起兴致,拿起一个爆米花递到她嘴边,“尝尝。”
姜至就着吃下,刚出锅的爆米花炸得金黄,口感焦香,脆脆的,很甜腻的味道。
“你也吃。”
祝云开望着她没有动作,姜至迅速意会,也喂了他一颗。
他这才满足地摆正姿势坐好。
灯蓦地灭了,只见四周都是黑乎乎的人头,有人姗姗来迟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好一会才坐定。
《窥视》是一部悬疑电影,讲的是男主的警察父亲在十年前的查案过程中失踪,母亲受了刺激去世,男主长大后继承父亲衣钵从警,牵扯出一桩惊天大案的故事。
男主的父亲其实并没有死,所谓的“窥视”有两层含义,一是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的窥视,以及男主父亲假死后默默关注着自己的家人。
伴随着剧情的深入,情绪也随之沉浸,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馀光里祝云开频频看向她,一直在投喂,姜至有些吃不下了,在他的坚持下吃了最后一个。
她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尖一卷,随即她和祝云开都愣住了。
祝云开收回手,指尖的触感湿濡濡的,他没忍住碾了碾指腹,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对视半晌,姜至来不及消耗尴尬,就往身后看去。
总觉得好像有人看着她。
黑乎乎的看得不甚清楚,她什么都没发现。
“怎么了?”
祝云开离她过分近了,姜至这才发现他们中间的扶手被祝云开收了起来,两个座位连接在一起。
“没有,看电影吧。”
后半段他们专心看电影,剧情跌宕起伏,每一个角色都演得很出彩,音乐恰到好处地响起,特别是男主父亲被杀害那一段,赚足了眼泪。
姜至贴心地给祝云开递了张纸巾。
“我没哭。”
他是没哭,但眼眶很红,姜至和祝云开重逢后才发现他情绪格外容易激动。
祝云开坚称自己没事,姜至将纸巾又放回了口袋。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那一刹那,全场静默了一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既是对幕后团队的肯定,更是在向电影原型事迹致敬。
后续还有点评的环节,姜至和祝云开看完电影就离开了,走出电影厅的第一件就是找卫生间。
两人再见面时,都相视一笑。
“很好听。”祝云开突然蹦出来一句。
姜至过了会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电影的主题曲,她的嗓音很有辨识度,和柏思的男女声混合得很好,词句间要溢出来的悲伤,将剧情和情绪都推向高潮。
“谢谢。”
“喻叔做了一桌菜,说让我们回去吃饭。”
“那走吧。”
“今天是不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祝云开没叫司机,自己亲自开了车,他注意观察前方的路况,反复吞咽的动作暴露出他的紧张。
“我们从来没有一起看过电影。”
他们结婚连孩子都有了,说是一对,又不像一对,情侣之间看电影丶吃爆米花这样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都没做过。
祝云开不敢奢求太多,以为一起出差丶工作闲暇之馀在异国的街头散散步已称得上浪漫。
现在想来也太委屈她了,连最平凡的幸福都没法拥有。
姜至不置可否,她回来后的确尝试了很多新鲜事。
“不过我觉得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做什么对我来说都很幸福了。”
姜至放在腿上的手被轻轻握住,祝云开没看她,耳廓逐渐变粉,在阳光下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血管。
祝云开从不吝啬表达对她的在意,姜至抿了抿唇,窗外车水马龙,轻声道:
“嗯,我也很高兴。”
*
“愿愿来,爷爷今天煲了汤,给你盛一碗。”
“谢谢喻爷爷!愿愿最喜欢喝喻爷爷煲的汤了!”
“哎!喜欢就好。”
祝愿三言两语将喻温茂哄得眉开眼笑,家里一半以上的笑声都是祝愿贡献的,倒显得两个大人过分沉默了。
喻温茂顺手给祝云开也盛了一碗。
馀光里出现一双苍老的手,一看就是常年干活操劳,深刻的皱纹攀附着,骨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把汤碗往姜至这侧推了推。
姜至有些受宠若惊,喻温茂没看她,只道:“你也喝。”
“新来的厨师会做药膳,我让他给你做,多补补身体。”喻温茂终究还是退了一步。
“谢谢喻叔。”
让姜至没想到的是,睡前祝愿又拖着小枕头敲响了她的房门,说也是经过喻温茂同意的。
“妈妈,我想听你唱歌。”
“好,你进来吧。”
祝云开刚去楼下接了杯咖啡,就在楼梯口望着他俩,姜至想也没想就把祝愿请进了房间,怕祝云开提出别的要求。
她的床小,这次是真的睡不下三个人了。
祝云开挑了挑眉,看姜至如临大敌的架势,没说什么,回房间继续开会。
姜至再擡眼时已经没了他的影子。
祝愿穿着白底碎花的宝宝睡衣,上衣下摆一半扎进了裤子里,一半露在外边,袜子褪了一半,都快掉下来了,姜至看见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网上说小孩子没有脚脖子,果然是真的。
更别说一个三岁多的小朋友,哪儿都圆滚滚的。
“衣服谁给你穿的呀?”
“爸爸。”
只有祝云开才会这么随意,喻叔要细心得多,每次都把愿愿打扮得帅气又可爱。
不过这过分粉嫩的枕头,的确是姜至熟悉的风格。
孕期的时候因为不清楚性别,大家都没有刻板印象,所以各种颜色的衣服都会买一点,混着穿。
姜至把祝愿抱上床,把自己的枕头挪过去一点,拍了拍祝愿的小枕头上不存在的灰,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
“愿愿今天想听什么歌?”
祝愿从床上站起,一深一浅地朝姜至走过来,不小心没站稳,用膝盖一点一点地娜,张开双臂扑进了她怀里,声音闷闷地:“妈妈。”
“你是我的妈妈吗?”
姜至心里一紧,“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们都说你不是我的妈妈,说你只是她的替身,妈妈,替身是什么?”
“替身就是,替代别人的人。”
姜至的喉咙很涩,“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是我自己听到的,可是你不是替身,就是我的妈妈呀,我和爸爸都不会认错的,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说呢?”
“妈妈,我是不是你生的?”
姜至都快要忘了,祝愿再懂事,也不过是一个三岁的小朋友,早熟意味着对外界更加敏感,这样的话他还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她把祝愿从怀里捞起来,按住他的肩膀,肯定道:“你当然是我生的。”
握着他的小手按向自己的小腹,“这儿还有疤呢,愿愿就是从这里出生的。”
“妈妈疼吗?”
祝愿轻轻摸了摸,眸子里映的全是她。
姜至姗然一笑,故作思考,“打了麻药不疼的,生完愿愿以后有点疼,但是看到你那么可爱就什么都不疼了。”
原先是不想打扰他们的生活,姜至才选择了否认,既然祝云开和祝愿需要她,她也绝不会临阵脱逃。
祝愿心里有答案,他需要的是她亲口承认,给予他充分的安全感。
这一篇翻页了,姜至说起生他很疼,给祝愿心疼坏了。
“对不起妈妈,宝宝不是故意的。”
祝愿包着一泡眼泪,小声地抽抽,姜至连忙将人揽在怀里,“是我选择要生你的,你不用自责,也不用分担我的痛苦,因为这是妈妈的决定。”
“我一点也不后悔生下你,把你带来这个世界,只希望你快快乐乐的,好吗?”
“我们拉勾。”
祝愿重重地点头,心满意足地睡下,等他睡着了,姜至才有空来收拾自己,她拿起衣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来到隔壁客卧的浴室,这间没住人。
结果发现灯怎么都打不开,她拿捏不准其他房间有没有住人,不敢贸然进入,只得找到祝云开。
他正在工作,屏幕的光忽明忽灭,姜至问他借用浴室,他点了点头,注意力再次回到电脑上。
姜至握住把手往下按,打开开关,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她先用了浴室,祝云开还在隔壁的书房开会,一时半会回不来,姜至这才有心思好好打量这个房间。
三年过去,布置陈设丝毫未变,每个物品都摆放在记忆中的位置上,甚至连床品都是同一套,洗得发旧。
“想不想搬回来住?”
姜至转身,祝云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工作过来了。
“你……都没换。”
“是啊,这个房间我没让人打扫,都是我自己收拾的。”祝云开语气轻松,“我明天就跟喻叔说,让他全换了。”
姜至很快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人都在这里,不需要再用物品寄托思念。
“至于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欢迎。”祝云开抽出她手里的药膏和棉签,“今天我来帮你涂吧。”
姜至虚握了握手心,祝云开已经走到床边,擡了擡下巴,“过来坐。”
“你在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事实证明,激将法有时候也挺管用的。
“我有什么好怕的。”姜至过去坐下,背对着他,将披肩的长发拢至胸前,露出大片背部。
两片蝴蝶骨翩翩欲飞,不像手臂上没有一块好肉,背上的痕迹要少些,长长的几条交错,像是鞭打的疤痕。
祝云开一边上药,一边用嘴轻轻吹着,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姜至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风,有些好笑。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早就不疼了,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怕你疼。”
祝云开眼神执拗,眼里只看得到这几道伤疤,动作珍重,仍旧是涂一会呼两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伤疤好像淡了些。
“是谁弄的?”
“蓬夏青拿鞭子抽的,具体原因我忘了,她喝多了就会这样,我都习惯了。”
“过去十年了,十六岁以后她就没机会打我了。”
祝云开的眉头越锁越紧,涂个背棉签用掉了小半包,身后没动静了,姜至想转身去看,肩膀骤然多了一道重量,他从单手搂住了她。
得,药白涂了,全给擦个干净。
“为什么老天爷没有给我机会让我回到过去?我一定第一个找到你。”
“找我做什么?你想和蓬夏青争夺抚养权吗?”
“都行,至少我不会给她打你的机会,我要把你从她身边带走,再养得白白胖胖的,你只需要认真做音乐,剩下的我来解决。”
姜至拍了拍他的手,“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一切都不晚。”
她刚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再混合着药膏清苦的味道,不知怎的,祝云开忽地就有些醉了。
侧头在姜至的耳后落下一吻,一触即离,又觉得她石榴籽般的耳垂小巧可爱,他吮了吮,红得能滴血。
像是浑然不觉姜至的紧绷。
吻逐渐向下蔓延,四散在各处,祝云开亲吻她后背丑陋难看的疤痕。
姜至一动不动像坐雕塑,背后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祝云开再抱住她时,已经有些抑制不住了。
贴着她的侧脸滚烫,姜至的后背好像着火了似的。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靠近,祝云开的身体就会叫嚣着想要她。
“姐姐,我好像快忍不住了。”
祝云开的声音掺上动情的沙哑,姜至腰处的手臂逐渐圈紧,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有天晚上你出现在了我梦里,第二天醒来我就知道我完了。”
祝云开从没做过这么旖旎的梦,五点天蒙蒙亮他就起来了,盯着身下发了好一会愣,认命一般换了身衣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冲了个冷水澡,热意半点未褪,闭上眼脑海中都是些片段,翻来覆去地再也睡不着了。
好在当天他得回学校,早餐吃了个蛋就匆匆离开。
后来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
“一开始我挺看不起自己的,你对我有恩,我却对你有那样龌龊的心思。”
“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却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欢,所以我才会同意住校。”
“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住自己,其实不是的,我特别想见你,反反复复,我都快被折磨疯了。”
“后来我想开了,你这么好,我喜欢上你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只是我怕我的爱拿不出手,配不上你。”
姜至渐渐地也被带入了回忆里,有段时间祝云开的确不爱说话,像揣着心事似的,总是沉默着,姜至还以为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她失落过,但更多是高兴。
“对不起。”
“为什么而道歉?你不用道歉,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为此承担任何责任。”
祝云开啜吻着她的脸颊,含混不清又情难自抑,“只是……”
他握住她的手。
“我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
姜至浑身像过了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该抽回手,手臂软趴趴的,一时没抽出来。
身体也像一滩水,斜斜地倚靠在祝云开怀里。
很快她就被掉了个个,祝云开眼里浓重的欲色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很快能将她吞噬。
姜至的掌心出了汗,被单被她攥成了一团,就在祝云开试探着亲上来时,房门被猛地拍响。
“妈妈,爸爸,你们在吗?”
姜至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祝云开原本不想理会,但祝愿大有不开门就要继续敲下去的架势,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姜至唇上偷了个香,站起来开门去了。
祝愿的小手停滞在半空,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颇有礼貌地问:“爸爸,我找妈妈,请问妈妈在吗?”
“我在,你怎么醒来了呀?”
姜至拍了拍滚烫的脸,以免被看出端倪。
“我想尿尿,可是我没找到你,愿愿没有哭,我来找妈妈。”祝愿没睡醒,人有点蔫蔫的,但还是十分懂事。
“对不起呀愿愿,我们现在回去。”
姜至作势要抱起祝愿,祝云开眼看自己老婆就要跑了,又没法阻止,只能无力地道:“那药……”
“我自己涂吧。”
祝云开把药膏还给她,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死心地轻声道:“今天先放过你,姐姐,下次你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
他的胸前被药膏弄得一片狼藉,姜至的目光颇有些一言难尽,“你记得清理下。”
*
“姜至,祝愿,起来吃早餐了。”
“我可以进来吗?”
因为祝愿起夜,昨天折腾得稍微有点晚,姜至睡过头了,她揉了揉眼睛,“你进来吧。”
手往旁边一摸,空空如也,这下瞌睡彻底醒了。
祝云开站在门口,姜至无措地道:“愿愿不见了。”
前者用眼神示意她看地上,姜至伸长脖子一看,一个毛茸茸的头一拱一拱的,祝愿从地面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笑呵呵的,
“愿愿不小心掉地上去了。”
“有没有摔到哪?”姜至不放心地检查。
“是愿愿自己摔的,一点也不疼。”祝愿边说边看向祝云开,姜至则是云里雾里的。
“好了,我又没怪她,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讲道理?昨天的事儿还没跟你算账。”
轮到祝愿不明白了,他不记得自己有犯错,但这时候找妈妈准没错。
“妈妈抱。”
“我带你去洗漱,好了我们就下楼吃饭。”
又看向祝云开,“你先下去吧,我们很快就来。”
知道祝愿找到了倚仗才敢肆无忌惮,祝云开也没再跟他计较。
“我昨天听你说你今天要去工作。”祝云开将面包片切成一小块的,把盘子放到祝愿面前。
“嗯,录个语音,是给粉丝的福利,不多,就几句话。”
彤姐的意思是让他和柏思录一段祝福音频,用作《迢迢》情人节的宣传。
“愿愿有把小提琴送去维修,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去拿一下?如果没空的话就算了。”
祝云开似是不经意地道。
“可以,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姜至答应得爽快,地方有些熟悉,姜至的印象里那是有家琴行,她之前去过。
不过按理琴一般会送去品牌维修点,姜至接下任务,没有多想。
记得祝云开的嘱托,工作一结束,姜至便直奔琴行,拿出票据。
“您好,我来取琴。”
“好的,请稍等。”
对方拿起票细看了下,走到后面的房间,不多时便提着琴出来了。
依照管理姜至打开琴盒检查,这把琴很新,丝毫找不到维修过的痕迹。
“我是帮人代取的,这把琴是哪里坏了?”
员工应该是新来的,姜至没有印象,只见她有些意外,“坏?没坏呀,只是送过来保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