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
“妈妈, 牵手!”
祝愿和赵秘书在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他跑累了又回到姜至面前撒娇。
姜至帮他擦干汗,握住他潮乎乎的小手。
还没往前走几步, 空闲的左手被一双大掌包裹住,祝云开端的是理直气壮, “我说过,祝愿有的,我也要有。”
这句话落入赵秘书耳朵里,他面不改色地后退几步, 给这一家三口留出足够的空间。
晚饭就近找了家餐厅, 用完餐祝云开又想起家里的冰箱空空如也, 回超市采购了一波食材,大有要常住下去的架势。
“这样万一哪天我不在, 你也可以多加点料, 吃得比较有营养,要是不想做就给我打电话, 我过来给你做。”
祝云开甚至想请个做饭的阿姨,姜至强调她在这住的时间不多,他才作罢。
一下扶梯到其他楼层,祝愿挣开姜至的手, 向前方跑去。
姜至跟过去一看,墙边摆放着一架钢琴,正在演奏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学生, 手里拿着书包候在一旁的应该是他的爸爸,语气严肃地念叨着什么。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 注意手型!手指头要立起来,手掌拱起来, 手得是半圆形。”
一边说着,手里的纸张卷成筒,“啪”地一声在孩子手背上打了下,红了一片。
看有陌生人靠近才稍作收敛,嘴里仍然不停,
“你知道钢琴课一节多贵吗?你还不好好学,都学三个月了还没点长进,基本的手型都不对,我有这钱打发给路边的乞丐,都比给你上课有用。”
孩子的头越埋越低,手型是勉强做对了,手臂和肩膀十分僵硬且紧绷,弹琴的动作迟疑缓慢。
可以预见的,弹出来的音干瘪无力,男人有些急了,上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一按,“要放松要放松,你是块木头吗?听不懂人话?”
“本来还想着说你这次考得不错,带你出来吃顿饭玩一玩,我看你也别想着休息了,现在立刻回去好好练琴。”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好了,别弹了,你给我下来,也不嫌丢人。”
小男孩几乎是被半拽下来的,用手撑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边。
很显然这样的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是以小男孩有习惯性地紧张,对弹琴的害怕远大于兴趣。
姜至默默叹了口气,轻推了下祝愿,“去吧。”
“嗯!”
祝愿一看见琴就两眼放光,已经迫不及待地上手弹了。
馀光里男人和孩子没急着离开,而是候在一旁,大约是好奇半大的小豆丁能弹出什么,留在原地张望。
男人的表情从漫不经心逐渐正色起来,姜至从头至尾都是淡淡的,不时给予正面反馈,“嗯,很棒。”
“你们家孩子几岁?”
男人凑上来,迫于祝云开就在一旁,没敢靠得太近,鼓鼓囊囊的书包单肩有些挂不住,男人又往上提了提,重量压弯了他的腰。
“三岁多。”
在姜至眼里祝愿仍是小小一团,得益于祝云开的基因优势,他的个头比同龄人要大,四肢也更修长,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上一些。
“学琴多久了?一天上几节课?”
姜至望向祝云开,由后者来回答,“半年多点,工作日一天一节,一节课45分钟。”
男人面部抽搐,大概是觉得有些没面子,扭头训斥,“你看看人家,你连个三岁小孩都比不上。”
祝愿偶尔有些不懂的地方,姜至直接上手给他示范一遍,祝愿很聪明,一点就通。
“你也会弹琴?你家孩子的钢琴都是你教的?”
“嗯,偶尔教。”
姜至答得很简短。
男人有些语塞,大概是想到了刚刚自己说过的话,可他对钢琴一窍不通。
“你是怎么纠正你家孩子的手型的?”
男人叽叽喳喳惹得祝云开烦得很,但姜至没说话,他也只能勉强忍了下来。
“椅子的距离和高度合适,保持良好的坐姿。肩颈和手腕放松,手摆好姿势,练琴的时候多提醒个几次,他就会形成适合自己的发力习惯。”
“不需要太刻意,弹琴的过程中慢慢纠正就好,让孩子对钢琴産生抗拒就不好了。”
姜至能看出小男孩是喜欢钢琴的,只是在父亲的高要求下沾染了一丝恐惧,她没资格插手对小孩的教育问题,只能间接提醒。
许是姜至说得太过随意,又或是都是些老生常谈,男人撇了撇嘴,不太服气。
周围慢慢聚集了些围观的人群,男人观察半晌,仿佛终于寻到了破绽,“我看你们家孩子的手型也不是很标准啊。”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专心弹琴的祝愿投过来一眼,姜至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不用管。
一向好说话的她耐心告罄,显得有些凌厉,“首先,他才刚学不久,这个手型已经很棒了,其次,弹钢琴最重要的不是手型,而是对琴本身的兴趣,琴弹得好不好是其次,我更在意他开不开心,毕竟我们只是在当爱好在培养,并不需要他给我回报,最后,他好不好不由别人说了算。”
姜至的话说得不重,但句句都是在落他面子,男人的脸涨得像猪肝,再瞧见一旁冷眼睨着他的祝云开,他只得带着孩子走开。
“人家是有钱才能这么随便,我们家可没有这么多钱让你折腾,听见没?”
男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说教的机会,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晃晃悠悠地走到人群的另一边,继续旁观。
流畅地弹完一曲,人们自发地鼓起了掌,大多是带有善意的鼓励。
“再来一曲!”
姜至看过去,又是刚才那个男人,混在人堆里给了他底气,“给叔叔阿姨们再表演一个!”
其他人或多或少跟着附和,祝云开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姜至没理会外界的声音,俯下身来轻声问,
“愿愿,你还想弹吗?”
祝愿摇了摇头,他不喜欢这么多人,实在是有些过分吵闹。
姜至朝他伸出手,“那我们回去吧。”
“嗯!”祝愿把手搭在她掌心,从椅子上跳下来,稳稳落到地面,另一只手伸向祝云开。
一家三口手牵手离开了。
姜至仍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祝云开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购物战绩提前送到家,三个人一起动手把新买的生活用品都换上了,祝云开带祝愿洗完澡,回房间给他讲故事。
姜至在客厅里翻找着什么,听见祝云开的声音,头也没擡就道:“找药呢,没事,你先睡吧。”
每次收拾完都需要时间重新记忆物品摆放的位置,姜至拿起药膏和棉签回了卫生间,对着镜子一点点地点涂到疤痕上。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姜至继续涂药,通过镜子看向倚在门边的祝云开。
“祝愿睡着了,我在等你,”祝云开向她靠近,“需要我帮你涂吗?”
后背上很难涂到,姜至每次都要花费十几分钟甚至更多的时间。
“不用,我快涂完了。”
姜至旋上盖子,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药膏放回原位,祝云开就这么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你不开心吗?”
“我能感觉从外边回来你就不高兴,”
药膏很清凉,后背和手臂都凉飕飕的,姜至不想蹭衣服上,于是没有立马穿上外套。
锁骨平直精致,脖子修长,手臂线条流畅,祝云开见过没有这身疤痕的她有多漂亮。
“是因为那个男人说的话吗?你放心,祝愿的自尊心没那么脆弱,三言两语影响不了他,回来就立马忘了。”
“更何况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维护了他,更不用担心他会受伤。”
“我知道,愿愿被你养得很好。”
从祝愿的临场反应就能看出来,他对外界的评价不甚在意,在足够有爱的环境下长大,给了他十足的底气。
姜至将开衫披在肩上,拿起一串钥匙,向祝云开发起了邀请,“家里门窗我都关好了,下楼走走?”
祝云开还是头一次穿拖鞋出门,头发刚吹干显得有几分凌乱,宽松T恤配沙滩裤,脚上是一双十九块九的拖鞋。
居民楼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衬得路灯的光亮十分微弱,没有灯光的地方黑黢黢的,扰人的蝉鸣隐匿其中,人声混合着麻将声,烟火气扑面而来。
拖鞋质量一般,由于泡了水,走路的时候还会有尴尬的声响。
以至于祝云开走路的姿势局促又别扭。
姜至忍住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明天给你买双贵的。”
瞧见她眼里的笑意,祝云开慢慢松懈下来,把头发往后抓了一把,干脆由它去了。
这样肆意的感觉,祝云开活了27年,还是头一次体会到。
姜至带他去了小区的便利店,老板是个热心肠的大姐,对住在附近的人各个都眼熟,看见祝云开的第一眼眼里就冒光。
“小夥子长得真不错,这是你哥?有对象没?”
姜至拿着两罐啤酒到柜台结账,大姐一边扫码一边问道。
她经常来买东西,被搭话是头一次,还是因为祝云开。
“我有个侄女,名牌大学毕业,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家里做点小生意,五套房两辆车,要不要介绍认识一下?”
说是便利店,门店有几十个平方,应有尽有,可以说是个小型超市,货品摆放整齐有序,一点也不显得逼仄,是以这话姜至是信的。
不等他们回答,大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我开玩笑的,谁看不出来你们是一对?”
“盘靓条顺,你眼光不错。”这话是对姜至说的,“姐姐我呀就喜欢看帅哥美女在一起。”
“再给我拿包烟吧,谢谢。”姜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笑了笑。
“好嘞,一共56块。”
祝云开自觉地掏出付款码走上前,大姐一副上道的表情,拿起扫描枪一扫,“下次再来啊。”
风一吹,连带着身后的声音也不甚明晰,“啪”地一声,易拉罐的拉环拉开,啤酒咕噜噜冒着泡,气泡炸裂的声音十分解压,每个细胞都得到了舒缓。
下一秒,打开的啤酒罐递到姜至面前。
清淡泛苦的味道化开,尘封了往事的盒子打开一个缺口,“灰尘”呛得姜至一时说不出话。
指尖轻敲着铝罐,伴随着爽脆的敲击声,姜至豪放地用手背抹了把唇部溢出的酒液,勇气一点点积蓄起来。
“愿愿很勇敢,我不如他。”
“我小时候练琴,也会被说手型不对。”
姜至低头盯着脚尖,街道被打扫得很干净,路边偶尔有掉落的树枝,踩上去嘎嘣响。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颗早已破碎的心。
“明明是他们什么都不懂,标准的手型是为了有正确的指法,指法是为了提高琴音的质量,弹出好听的音乐才是最重要的,人又不是木偶,怎么可能从头到尾保持完美的姿势。”
姜至一口气说了很多,只是有些失落罢了,但祝云开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易发觉的委屈。
“老师妈妈是音乐老师,从来没有说过我的姿势奇怪丶手型不标准,她会反复告诉我,我弹得很好,还可以更好。”
“她离开以后,就没有人跟我说这些了。”
姜至把啤酒罐给祝云开,将外套穿好,系带随意地打了个结,猛灌了一大口,沁凉沁凉的。
祝云开就这么陪着她,没有说话,给她递了张纸巾。
“不用,”姜至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我记得那是一次酒会,蓬夏青很重视它,特意留出来一天,带我去买公主裙和小皮鞋。”
面对母亲突然的关心,小姜至不悲不喜,选择了服从,像个木偶娃娃任她打扮,她很清楚,所有的礼物都有相应的代价。
果然,酒会进行到一半,姜至就被推了出去。
她营养不良,看上去偏小,却有和年龄不符的成熟。
在场的自诩上流人士,在音乐方面颇有造诣,自然能看出来她天赋有多高,再加上蓬夏青的面子,夸赞的话也不算是违心。
姜至习惯了被各种各样的目光打量,有轻蔑有不屑,还有一种是同情。
起初姜至不明白,但很快她就懂了,她曾听过旁人的议论,说她明明应该有不可限量的前途,却只能被母亲当作待价而沽的商品。
语气是无尽的惋惜,很快就被其他事物吸引,轻易地换到下一个话题。
小姜至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她的任务只是完成一首又一首的曲目。
但总有些人要通过持相反的观点来彰显存在感,蓬夏青得罪的人不少,姜至就更成了被攻击的靶子。
“我记得我弹的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周围的人群里有个男人,说蓬夏青自己不检点也就算了,连女儿也要带出来争宠献媚,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骨子里的贱种。”
“又说我这琴弹得也不怎么样,手型都不对,还敢出来演奏,一看就是赶鸭子上架,让人笑掉大牙。”
经过一个长椅,深木色,黑色铁艺支撑,姜至坐了上去。
“其实我很生气,我想说我才不是半吊子,我三岁就开始学琴,经历过专业的训练,参加比赛我是那组年纪最小的,可我是第一名。”
“他怎么说我都没关系,但我的琴是老师妈妈教的,他不能这么侮辱我。”
很明显,她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根本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在场唯一和她有关联的人是蓬夏青,很快这份浅薄的希望破灭,小姜至被粗暴地从椅子上拽了下来。
“蓬夏青和那人吵架了,她很生气,不是因为有人说了她女儿,而是觉得自己没面子,吵得挺凶的,就是没有一句话是在维护我。”
成年人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了手,小姜至则在一旁瑟瑟发抖。
“从男人说出那句话起,我就知道我的好日子到头了,回去蓬夏青就让我下跪,用藤条抽我的手心,说我琴弹得太差,让她在外人丢脸。”
“要是还有下次,她就不让我学琴了。”
啤酒罐见了底,姜至用力地将它捏扁,喃喃道:“她自己学过十多年的钢琴,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没有问题,她只是拿我发泄。”
“蓬夏青也是犯蠢,她看不明白别人是因为看不起她,才会顺带贬低我,我弹得再好有什么用?”
“她不会不让我学琴,她需要我,我对她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蓬夏青小时候学过各种才艺,姜至想弹琴被她认为是理所当然,她没指望她能弹出花来,就当个装饰门面的技艺。
但姜至弹得好,能为她所用,这就不一样了。
一方面,蓬夏青借着她出了不少风头,博得了很多关注,极大地满足她的虚荣心,另一方面,有人怜惜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不容易,也会对她稍微宽容些。
“你不想祝愿和你一样,所以你立马反驳了那个男人,选择站在祝愿这一边。”
姜至一开口,祝云开就立马懂了她的用意。
“是,但我是有私心的,我在维护愿愿,又何尝不是在帮助小时候的自己。”
“你做得很好。”祝云开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以示肯定。
过去种种都能从这里得到解释,姜至总是有无限的耐心,底下的人面对质疑也是她第一个站出来。
祝云开年少不懂事,还暗中吃过醋。
资料里姜至表演的照片,没有一张是笑着的。
“她要是真不让我学琴就好了,街边卖艺的人能得到肯定和奖赏,我除了被打被骂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有段时间,是真的不想学,音乐是很包容的,那个男人有句话没说错,唯独不该被当作争宠的手段。”
“不光在外边我要表演,回家了还要继续表演,每次蓬夏青带的男人回来都会跟我说,宝贝,给叔叔弹一个听听。”
姜至轻佻地模仿着男人们的语气,这句话数不清听了多少遍,她强忍着恶心,还要面对男人赤裸下流的目光。
每到这时候,姜至为了集中注意力,就会开始弹正在练习的曲目,越弹越顺手。
也算是间接提升了琴技。
但那种黏腻的感觉,过了很多年还是会不时想起。
姜至只会弹一曲,弹完以后她就会立马跑回房间将门反锁,直到那道视线消失。
“有一次我还没弹完,对方的手就伸过来了,他想摸我,明明家里有女儿,却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有兴趣。”
“知道惩罚会很严重,但我还是逃了,太恶心了。”
这样的人姜至见过太多太多,蓬夏青还有最后一丝良知,没让她受实质性的伤害。
“我们要告诉愿愿,他永远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他想做的事,不必为了任何人勉强自己。”
姜至撕拉一声拆掉透明包装,拿出一根烟轻轻嗅了嗅,茶香味的。
“你也是,姜至,过去的事情我难以改变,但我想让你知道,再也没有谁敢胁迫你。”
“你现在很厉害,你就是你自己的底气,当然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底气。”
祝云开缓缓靠了过去,揽住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处,四周很安静,远处不时有欢笑声传来。
姜至耳边是鲜活有力的心跳,令人安心。
“欺负过你的人,他们会有报应的。”
姜至以为祝云开在安慰她,释然道,“太多了,我连脸都记不清了,也许吧,不重要了。”
“重要的。”祝云开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该回去了,祝云开望着她手里的烟问道:“不抽吗?”
“不抽,我就闻闻味道。”
姜至捡起脚边的易拉罐,精准地丢进了垃圾桶,祝云开的没喝两口,咕噜噜地一口气喝完,追了上去。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电影?”
“唔,下周一吧,我看了下当天有场次,愿愿——”
“这电影适合他看吗?”
“不太适合。”
“那就成,他待在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夜渐渐深了,风中是清淡的草木香气,灯光下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交叠在一起,颇有些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