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窍
她擡起手遮挡阳光, 嫩得能掐出水来,像个在校大学生。
“不用了,也没几步路。”
祝云开将准备好的遮阳伞递给她, “注意安全。”
“妈妈再见。”祝愿展开五指,挥了挥手。
楼下好像是在录节目, 铺开的红毯延伸到马路边,安保人员在现场维持秩序,警戒线两侧围满了粉丝,正门不通, 姜至改走侧门。
公司有自己的录音室, 柏思在里头等她, 今天需要录制《迢迢》的demo。
姜至一进门,柏思顺手递过来一杯饮品, 是热的。
她掀开盖子里头是黑乎乎的液体, 闻着有点冲,是红糖姜茶, 讶异地扬了扬眉。
因为其他人手上也有,她没有多想。
柏思正在和工作人员交流,他说话时很专注,和对方有眼神交流, 让人感觉平等和尊重,在任何场景下都能保持不卑不亢,和他合作过的人对他赞誉有加。
清隽出尘的气质, 总能将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不论台上台下,他都干净纯粹, 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这一路走得太顺遂,才会始终如一。
但姜至明白不是这样的。
“天呐, 柏老师好帅啊,真人比荧幕上帅一万倍!”
身后传来议论声,能感觉到对方有刻意控制音量,但抑制不住的激动还是从缝隙间跑了出来。
“我都不知道谁会这么好命被柏老师喜欢上,我不敢想呜呜呜。”
“你小点声,规矩你忘了?等会你可别露馅了,要是被李哥知道饶不了你。”
“我知道,不能追星对吧?我就嘴上说说,不会影响工作的。”
姜至按捺不住回头,她身后恰好被挡住了,两个女生也没想到她在这,顿时噤声,其中一个涨红了脸。
“对……对不起!”
女生说完后,立马拉着朋友跑没了影。
没过一会,姜至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是刚才那位。
“姜老师。”
“请问你……你能不能……”
“没事,我明白,你去忙吧。”对方看着才二十岁出头,小女生的心思,都能够理解。
“谢谢姜老师!”
女生感激地鞠了一躬,眼睛很亮,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视线,再次跑开了。
姜至回过头,柏思已经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姜至摇摇头,柏思没有追问,而是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趁热喝,免得等会凉了。”
“好。”
作为多年的朋友,都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就这么简单地坐着,谁也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只是姜至可能不知道,她和柏思待在一起,一个清冷一个温柔,在外人看来有多相配。
“《窥视》马上要点映了。”
“嗯,彤姐给了我电影票。”
“你有想好要邀请谁去吗?”
“想好了,只是还没跟他说,你呢?”姜至喝了一口红糖姜茶,有点辣,入口尚能接受。
“还没有。”
姜至看过去,柏思的头微微垂着,罕见地从他身上读出几分落寞,姜至本想问他有没有邀请他喜欢的人,怕惹得他伤心,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时间还早,有机会再说。”
须臾之间那份失落消失不见,姜至也跟着点头,“嗯嗯,慢慢来。”
事后助理不解地问柏思,“哥,刚刚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顺着往下说呢?说不准姜老师也在等你主动邀请啊。”
“你想多了。”
柏思笑得有些牵强,这一路看着姜至从寂寂无名到粉丝无数,他足够了解她。
她说有了人选,不是试探,不是引诱,而是真的有了目标对象。
助理听完发觉事情比想的更难办,头皮快挠破了都没想出个所以然,也不顾自己先前说过什么,“哥你别灰心,姜老师要有情况早有了,不至于等到现在,说不定就是普通朋友。”
……
姜至把包一放,顺势就往沙发上一躺,不愿再动弹。
这才是出来工作的第一天,回到家没有祝愿跑出来迎接,没有跟在他身后劝他走慢点的喻叔,更没有盯着她不说话的祝云开,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知怎的,姜至已然有些不习惯。
环境过分安静,脑海里叽叽喳喳的就没停过,姜至没躺多久就坐了起来,起身收拾了下家里。
她对生活的态度向来是得过且过,也没有人教她这些,蓬夏青基本不着家,整日在外边厮混就更不用说,家里免不了有些乱。
还是孟向彤来家里做客看不下去,帮她收拾过几回,提出要给她请个阿姨,被姜至婉拒了。
直到三年前晕倒醒来以后,姜至突然就会了,懂得如何打理自己的生活。
把要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换上新的床品四件套,姜至走到了厨房,冰箱里空空如也。
她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些速食,给自己安排好了晚饭。
吃两口姜至就饱了,收拾好外卖盒子,拿起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因为要涂药的缘故,她每次洗澡的时间都会很长。等她终于从浴室里走出来,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一开门,祝云开和祝愿就站在门外。
“妈妈,晚上好。”祝愿咧开嘴笑,一如既往地甜。
姜至身穿吊带裙,头上包着干发帽,发梢还在往下淌水,和他们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来了?”
祝云开眉头一皱,又不想显得太说教,“你怎么能随意给陌生人开门?万一是坏人呢?”
“我以为是外卖。”
转头一看,外卖袋早已放在了桌子上,姜至有些糊涂了,认错态度良好,“我下次注意。”
不自在的变成了祝云开,他想起姜至刚刚的问题,“祝愿吵着要见你,所以……”
他是有些冲动了,懊悔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祝愿懵懂地眨了眨眼睛,就这么看着姜至。
姜至的住址不是秘密,所以对于祝云开和祝愿的突然来访,她除了惊讶外没有别的情绪。
很快她就接受了他们的到来,“没有,就是家里比较小,进来吧。”
“你们先在沙发上坐会,我去吹个头发。”
姜至一边将干发帽取下,一边进了卫生间。
祝云开抱着祝愿坐下,祝愿想伸手却被他阻拦,“这是妈妈的东西,不要乱动。”
祝愿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都规矩了。
祝云开打量起整个房子的布局,他知道她在这有个小家,刚出道的时候买的,这么多年都没换过,小区有些老了,路窄,他是步行进来的。
房子不大,适合一个人住,视线所及之处东西很多,灯光是暖色调,有种温馨的充实感。
窗户很大,房子朝南,阳台上放了把躺椅,他能想象等到天晴时阳光尽情铺洒,姜至躺在上面休息的画面。
“我这只有白开水,刚烧的,放凉了再喝。”
蓬松垂顺的头发铺在肩膀上,姜至披了个小开衫,有几分随意的漂亮,给他们端来两杯水。
“你们吃饭了吗?”
不等他们回答,祝愿的肚子就“咕”了一声。
姜至回到厨房,看到冰箱里的速冻饺子,才如梦初醒,后悔刚刚没有下单食材,祝云开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显然也看到了。
“你平时就吃这个?”
“也不是经常吃。”
姜至没和他对视,祝云开还有什么不懂的。
“我叫个外卖。”
“有鸡蛋吗?”
两人同时道,姜至后知后觉,是超市送的,“有的。”
“青菜呢?”
“没……我去拿。”姜至想起来她为了凑够起送,点了一盒番茄。
姜至提袋子回厨房的时候,祝云开挽起袖子,正要把饺子下锅。
“要不还是点个外卖吧。”
“我能等,你觉得外边那个能等吗?你先出去吧,我很快就好。”
姜至不常做饭,但基本的工具和调味料是有的,她看了一会就出去了。
很快,三碗饺子就被端上餐桌,卖相还挺好看的。
“我已经吃过了。”
“我知道。”祝云开看到了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子,“再吃点,就当是陪我们一起了。”
她和祝愿的都是一小碗,祝愿的那碗有鸡蛋,她的没有,让姜至生出一种自己也是小孩的错觉。
“愿愿,好吃吗?”
“好吃!”祝愿吃得嘴边都是,很给面子的吃完了一整碗。
现在不比以前,他们三个人还窝在小小的房子里,有种时光回溯的错觉。
家里没买洗碗机,祝云开自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将桌面收拾好。
从厨房出来,他摘下围裙,笑着道:“不打算带我们参观一下吗?”
“好啊。”
姜至还就真的带他们参观起了房子,总共七八十平,没一会就逛完了。
“这边是卧室,这边是录音室,这边是卫生间……”
姜至词语匮乏,两个参观的人却显得兴致冲冲,祝愿对录音室感兴趣,祝云开则是在每个地方都流连了很久。
卧室里有一面照片墙,冉梦得了孟向彤的授意帮她布置的,是她工作时的抓拍,祝云开停下来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好像能参与到那些错失的时光里。
“我想了解你的生活,哪怕只是一点点。”
说这话时祝云开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眼里仿佛有揉碎了的星子化开,让人不敢直视。
萦绕在姜至耳边挥之不去,她和祝云开来到录音室,祝愿正迈着腿跑来跑去,不时驻足停留一会。
记得祝云开的叮嘱,祝愿按捺住冲动,眼巴巴地问:“妈妈,我可以摸摸吗?”
“当然可以。”
姜至顺带耐心地解答他的各种问题,“这是声卡,可以录入和输出声音。”
“麦克风的防喷网,减少杂音。”
……
这间房原本是主卧,姜至进行了一番改造,墙体填充隔音材料,设备是她一点一点添置的,录音室逐渐成型。
除了卧室以外,这里是她每天消耗时间最多的地方。
姜至把祝愿抱起来放在椅子上,祝愿微微倾身,双手勉强握住麦克风,在姜至鼓励的眼神下,咿咿呀呀地唱。
声音录入,点击回放,稚嫩的童声响彻整个房间。
一番玩闹,时钟指向晚上十点,姜至看了眼时间,“这么晚了你们还要回家吗?”
“我们住酒店,正好在这边有个宴会要参加,我带他过来玩几天。”
祝云开揉了揉祝愿的头。
“酒店离这远吗?”
新鲜劲一过,困意涌了上来,说话的间隙祝愿打了个哈欠,靠着祝云开的腿。
往常这个点他已经准备入睡了。
“开车四十分钟。”
姜至住的是老城区,周围的酒店条件一般。
祝愿困到脑袋一掉一掉地,要不是祝云开扶了他一把,都要坐到地上了,姜至想也没想就道:“你们今晚留下来吧。”
这个决定不难做出,反倒是祝云开眸光沉沉,似是欣喜,“真的……可以吗?”
“我的床很大,够你俩睡了。”
家具是去线下门店挑的,那会姜至对大小没有明确的概念,导购员推荐的,她觉得还不错就拿下了,一个人睡绰绰有馀。
“那你呢?”
“我睡沙发,”姜至转而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们是不是没带换洗的衣服。”
“带了,我让司机送上来。”
祝云开拿出手机,不一会面前多了两个行李箱,“我先去带他洗漱。”
他直接往卧室走去,姜至出声提醒,“卫生间在那边。”
“噢对。”
不知怎的,姜至从背影看出了他的一丝紧张。
祝云开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时刻记得盛今安的话,患者往往有自己的安全区,要给予姜至充分的个人空间。
但他实在是太想她了,安排好了酒店不是假话,他原本的打算是坐一会就离开,能见上她一面就已满足。
姜至会开口让他们留下,是祝云开不曾奢望过的。
祝愿一沾床就睡迷糊了,祝云开进浴室冲澡,由于没有拖鞋,他光脚踩在地板上,下半身堪堪围了一条浴巾。
“明天有时间的话,去一趟商场吧。”
视线交汇,姜至扶着椅子的手微微攥紧,“买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以后也能用得上。”
“以后?”祝云开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
“如果下次你们还想来的话,我都可以。”
“所以……要去吗?”
“好。”
再擡眼,祝云开眼里满是笑意,连发梢都透着愉悦,水珠汇集到下巴处落下,有的蜿蜒地划过皮肤表面,最终消失在裤腰处,姜至提醒,“你快去吹头发吧。”
姜至拿出一条薄被,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晚,祝云开对她发出了邀请,“一起吧。”
“什么?”
没有多馀的枕头,姜至打算拿衣服垫垫,猝不及防地听见这句话。
“一起睡,床够大,再多你一个也无妨。”
“你以为是做什么?一起洗澡?”祝云开笑得有些放肆。
他这副模样,很难让人不误会。
“愿愿想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他睡我俩中间。”他也是,祝云开在心里默默道。
“你是主人,没有让你睡沙发的道理,要不你去睡床吧,我和愿愿睡沙发,刚好睡得下。”
说完他作势就要回房间把祝愿抱出来。
姜至拦在他身前,祝云开眉头一挑,“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顾虑?”
“没有,我睡就是了,你先睡吧,我很快就来。”
“啪”地一声,姜至关掉了客厅的最后一盏灯,好一会才熟悉黑暗,借着外边微弱的光摸黑上床。
姜至掀开被子的一角,遮住小腹处,头一次无比庆幸床足够宽,睡下她也不拥挤。
身侧传来响动,祝云开坐了起来,把她下半身盖得严严实实,又调高空调的温度,“免得感冒。”
“嗯。”
身侧的两道呼吸声让人无法忽视,姜至翻了几次身,祝云开突然出声,“你睡不着吗?”
他侧身过来,黑暗中显现出身体的轮廓,像一头在暗处蓄势待发的狼,对她露出柔和的一面,让人倍感安心。
“没有。”
姜至不敢再乱动了,握住祝愿的小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今晚会失眠,奇异地是,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晚她睡得很安稳,次日醒来面对的是一双圆圆的大眼睛,近距离地望着她。
祝愿没想到姜至会陪他一起睡,甚至舍不得眨眼睛。
“早上好呀。”
姜至捏他的脸,手一擡就觉察到了腰间多出来的一股重量,回应她的不是祝愿,而是另一道更为低沉的男声,“早上好。”
她一人裹着被子,祝云开隔着被子搂她,姜至瞬间僵住不敢动,意识到位置调转,原本睡在她左手边的祝愿出现在了右边。
“我为什么会……”
“我也不知道,”祝云开没有半点心虚,神情餍足,“我一睁眼你就睡在这了,我还以为你是祝愿。”
“可能你半夜梦游跑过来了,又或者是祝愿睡着了乱动。”
是吗?姜至记得自己睡觉很老实的,至于祝愿,头上竖着呆毛,睡眼惺忪,姜至也说不准。
但不论如何,她应该不会滚这么远。
祝云开翻身下床,姜至也不好过分计较。
“我去准备早餐。”
祝云开睡觉穿的是衬衫,皱得不成样子,穿在身上还怪滑稽的,祝愿光着脚丫子,边上放着一双过分大的拖鞋,在饭桌上姜至又重提了一次。
“你什么时候下班告诉我,我去接你。”
“那愿愿……”
早餐是叫的外送,祝愿一口一个灌汤包,嘴巴塞得鼓鼓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
“他跟我一起,赵助理也可以顺带照顾他。”
祝云开没有让儿子暴露在聚光灯之下,但会带他出席业内的场合,一是这份家业迟早是他的,二是可以挡去一些不必要的交际。
吃完饭开始各忙各的,姜至在同一个地方下车,祝云开则是前往会馆,他来这还有生意要谈。
生活用品可以叫赵助理去筹备,但一家三口亲自去挑选意义不同,所以祝云开没有提出异议。
忙完工作,第一时间回来等待,姜至下楼就看到一辆眼熟的车停在路边。
直奔商场而去。
由于是工作日,人并不多,顶层多是高奢大牌,不用特地清场,人肉眼可见地少。
祝愿在前方跑跑跳跳,他是愈发能闹腾了,特别是姜至在的时候。
祝云开和姜至并排走,灯光打下投射出两道浅浅的影子,瓷砖光可鉴人,脚步声变得分外明晰。
“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姜至踌躇着,不会有比这更恰当的时候了。
“你想约我?”
“嗯。”
祝云开原本只是开玩笑,听闻敛了笑意,目光有些不可言说的意味,复而吊儿郎当地道:“我随时有空。”
“我认真的,主办方给我寄了两张电影票,是一部悬疑电影,先问你的时间,看能不能对得上。”
“《窥视》这么快就上映了?”
姜至脚步一滞,祝云开谈起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没有,是提前点映。”
“我也没开玩笑,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我都可以。”
姜至摸了摸鼻子,“到时候定了我跟你说。”
要采购的主要是一些生活用品,不论拖鞋丶牙刷,还是睡衣,祝云开买的都是三人份,美其名曰她的东西旧了需要更换。
同样的款式和不同的尺寸,一看就是家庭款,祝云开的心思人尽皆知。
姜至随他去了,把能换的都换了个遍。
一个购物车没装下,分装了满满五个购物袋。
“电影票是你们每个人都有吗?”从超市出来,祝云开没头没尾地问道。
姜至缓缓点头,“应该是的,点映的票一般会送给主演丶博主和媒体,我和柏老师是主题曲的主唱,所以我们也会有。”
“圈内人想要票并不难。”
姜至以为祝云开想要更多的电影票,但他没再说别的,而是问:“我们要和柏思一起去看吗?”
“不是,柏老师有他想要邀请的人,你想和他一起看?”
“……当然不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对上她清澈的目光,祝云开既想要姜至开窍,又怕她完全不开窍。
“我只是很高兴。”
“姜至,我很开心你能想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