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偶

    “怎么想到来找我了?你不忙了?”

    “下午有工作, 顺道来看一眼。”

    师玥一想也是,她专辑发了,采访也做了, 唯独她坐在电脑前愁眉不展,

    “我有得忙, 新店选址丶装修丶招聘......多的是事情等着我去做。”

    “上次你建议我请个人帮忙打理,我正在看,”师玥拿起手边的一沓简历,先初筛, 再安排面试, “这年头靠谱的人不好找。”

    “慢慢挑, 不着急,我看你挺开心的。”

    师玥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那当然, 这个月酒吧的营业额再创新高, 酒吧运营丶新店扩张......哪一项不需要用到钱?每天支出这么高,当然得好好赚钱, 只要能赚钱,累点也没所谓。”

    “你又多招了些人?”

    除了青春帅气的男大学生,门口和内部各处安排有安保人员,战斗力不予评价, 脸是好看的。

    “吃一堑长一智,酒吧停业损失不小,我不想再被砸第二次, 客人越来越多,也得保障他们的安全。”

    “有道理。”

    姜至在沙发上坐下, 这里是伏昼的总店,师玥的第二个家, 布置得很温馨,师玥调高空调的温度,给姜至倒了杯水,“说真的,我再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酒吧我俩各一半,你觉得怎么样?”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酒吧越来越赚钱,万一你之后后悔了想追加投资,门都没有。”

    “我觉得不怎么样。”水是热的,姜至不着急喝,捧着杯子暖手,想也没想就道。

    “我有收入,你赚的钱你自己留着,等以后冉冉上初高中了,要花钱的地方有很多,你就当我不想承担更多的责任,只想当个小股东。”

    酒吧经营起来不容易,姜至出钱没出力,她不能靠交情占师玥的便宜。

    “也行,那我争取多赚点,给你的分红也多些。”

    姜至从兜里拿出上次从她这顺走的打火机,“给,你的打火机。”

    “我特地收起来了,还能被你找到。”师玥打开抽屉扔了进去,里面是各种款式的打火机。

    “还有呢?”师玥朝她摊开手掌,擡了擡下巴。

    “还有什么?”

    “你拿走了一整包烟。”

    “没了。”

    “没了?你都抽完了?你小姑娘家家的干什么不行,非要抽烟,对肺不好知不知道?”

    姜至觉得师玥把她当作冉冉了,诚实地说:“没有,抽了几口就被扔掉了。”

    “谁能扔你的东西?”师玥简历也不看了,愤怒转变为好奇,“我还没问你,上次那个男人怎么回事?你俩什么情况?”

    “你还在教他儿子钢琴?你住他家了?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了解他吗?”

    “你别怪我话多,我不想你被人骗,我当时就是年轻,相信男人的鬼话,结果他早就结婚了,我变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师玥平静地叙述曾经的伤痛,轻抚她的头发,“我把你当妹妹,你值得最好的。”

    “如果哪天我告诉你我结婚了,你会怎么样?”姜至先抛出一个假想。

    “你结婚的话,”师玥想得比她工作时还要认真,就在姜至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她缓声道:“我会很为你高兴,我们小姜至,有家了。”

    姜至的喉咙有点涩,“我以为你会说我太草率了,轻易地交付了婚姻。”

    “我担心你,但我也相信你的眼光,能被你选择的人一定有他的优点。”

    “我是没有福气体会美满的婚姻了,你和我不一样,一定会有很好的一生。”

    师玥的手干燥而温暖,姜至没忍住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你也会有独属于你的幸福。”

    “怎么突然聊起这个?”师玥从煽情中回过味来,表情几度转变,笑意逐渐凝固,“你别告诉我你想和他结婚。”

    “又或者你先斩后奏?”

    师玥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好,双手交叉抱胸,摆出审讯的架势,“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姜至眉头微动。

    “你真的结婚了?头婚配二婚,我不是歧视,他要是没孩子就算了,可他有儿子,这样你的处境会很尴尬。”

    “我有女儿,没人比我更明白,有了冉冉以后,谁都比不过她,你当后妈,太宠不行,太严更不行,假如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更难处理了,一碗水端不平,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你如果没动心思,为什么会这么问?”师玥面带犹疑,她不是不信她,而是很难不生出别的猜想。

    “妈妈……姜姜!”

    门毫无征兆地被打开,扎着双马尾丶系着红领巾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谈话暂时中止。

    “没大没小,说了要叫小姨。”师玥纠正她。

    “没事,冉冉想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吧。”

    冉冉是姜至看着长大的,第一次见的时候,才刚学会走路,一眨眼都上小学了。

    “这么久没见,我们冉冉越来越漂亮了。”

    被夸奖的师冉冉却没有多开心,她开始换牙了,门牙空空的,说话漏风,“姜姜,我会变得和你一样漂亮吗?”

    姜至失笑,“冉冉肯定会比我更漂亮。”

    “接你放学的阿姨呢?”

    “她在门口。”师冉冉一拍脑袋跑开了,回来时拎着两份小蛋糕。

    “妈妈一份,姜姜一份。”她小心地把蛋糕从袋子里拿出来,分别放到师玥和姜至面前,体贴地准备了小勺子。

    “冉冉呢?”

    师冉冉摇头,眼睛盯着蛋糕看,姜至知道她把自己的蛋糕让了出来,往她那边推了推,“冉冉吃,我不饿。”

    “真的吗?”

    “真的。”

    “我不客气了哟。”师冉冉咽了咽口水,两眼冒光。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姜至替冉冉说好话。

    “不是偶尔,是经常,牙都要吃坏了。”说是这么说,师玥也没扫兴。

    “我一个人吃不完,一起吧。”有多馀的勺子,师玥递给了她。

    “怎么样?我同学推荐给我的,说他们家可好吃了。”师冉冉吃得鼻尖都沾上了巧克力碎。

    “很好吃,”姜至尝了一口,“在哪买的?”

    “是在......”师冉冉满心想着吃,没记住店家的名字,师玥拿起包装袋,“应该是隔壁街新开业的那家,很好找,排队最长的就是。”

    “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你要给谁买?”

    开了个口以后,姜至的任何行为在师玥看来都别有用意,这次她没猜错,姜至想给祝愿买一份带回去。

    “冉冉还在呢,我等会跟你说。”

    躲是躲不过了,师冉冉吃完一整个蛋糕,来了个告别吻,欢欢喜喜地回家了。

    “酒吧人多眼杂,我不想让她来,最近没什么时间陪她,她又说想我,我就叫阿姨放学后把她接过来待一会。”

    “有个软软糯糯的女儿,累了一天回到家看到她,别提有多贴心了。”

    “但前提是你得自己生,从小开始养,不然容易有隔阂。”

    暗示不要太明显,折腾了一通,姜至的忐忑和紧张烟消云散, “我的确结过婚。”

    “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震惊到极致做不出表情,师玥拿出打火机开始把玩,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细看手在抖。

    “在四年前,他不是二婚,孩子是我生的,前阵子刚满三岁。”

    金属打火机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盖子没合上,边角凹了进去,师玥捡起来放回抽屉,抚了下心口,“你让我缓缓。”

    在静默的五分钟里,师玥几次试图开口,最终都憋了回去。

    视线落在她小腹处,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你竟然......”

    “背着我生了个孩子。”

    姜至低下头,不管怎么说,是她隐瞒在先。

    “你怎么不早说,我有经验,也好照顾你。”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男人放一边,孩子是自己的,身体也是自己的,肯定遭了不少罪吧。”师玥心疼地说。

    “我以为你会怪我现在才告诉你。”

    空气中遗留蛋糕的香甜味道,师玥摆摆手,“这不是重点。”

    “你要说我完全不生气,肯定是假的。”

    师玥往背后垫了个抱枕,方便她思考,不得不说,姜至已婚生子给她带来的震惊不亚于当初得知男友有家室。

    “你不会无缘无故瞒着我,是不是那个男人对你做了什么?他强迫你了?所以你才不想认他和孩子?”

    师玥一下抓住了重点,祝云开身上的气场一般人没有,身份非富即贵,四年前姜至才22岁,很有可能被人胁迫。

    “他没有强迫我,是我心甘情愿,”三两句话解释不清,姜至简单概括,“总之不是他的错,是我的原因,我也是最近才和他重新有联系。”

    “你们离婚了?孩子的抚养权归谁?”

    “......算是吧,孩子的抚养权归他?”

    姜至不知道怎么形容和祝云开的关系,要细究的话,户口本那一栏显示的不是离异,而是丧偶。

    “你会和他复婚吗?”

    “我不知道。”姜至因为祝愿一时走不开,祝云开对她一副馀情未了的样子,她自己也是糊涂的。

    师玥忽略了姜至话语中的不确定,一拍手,“那不就得了。”

    “你有钱有闲有娃,多少人羡慕不来,孩子需要爸爸,用得上的时候遛一遛,平时把他当个摆设就成了。”

    不管姜至如何解释,师玥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哪怕分开是姜至提的,也坚信对方有地方没做好,两人才会走到这一步。

    “你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他想跟你和好,你就非得答应?不说酒吧里这些帅气的小哥哥任你挑,你们圈子里又帅又有才的人不少,你可以尝试接触新的人。”

    “我看柏思就很不错,勉强配得上你。”

    ······

    眼看师玥越来越口无遮拦,姜至以买蛋糕为由告别离开,“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你别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好好想想。”

    “知道啦。”姜至临走前拿起简历翻了翻,这么多根本看不过来,出于补偿的心理,她开了口,“我来给你想办法,他对这方面比较了解,也许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他是谁?祝云开?“师玥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我对他略有耳闻,本来我对他的观感不错,出了名的钻石王老五。“

    “现在呢?“

    “现在?当我妹夫的话,我觉得他也就一般般吧。”师玥目露嫌弃。

    ……

    “不好意思小姐,蛋糕已经售罄了。”

    姜至了却一桩心事,来到冉冉口中的蛋糕店,甜品架被抢购一空。

    “我明天再过来。”

    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夜空,天色不早了,她打算回家住一晚。

    沙发上堆满了衣服,姜至给家里来了个大扫除,刚走到浴室门口,祝云开发起视频邀请,她思索了会,选择 “转为语音通话”。

    “今晚不回家你住哪?”

    上来就直奔主题。

    “我在这边有房子。”

    姜至和祝愿说过了,不信祝云开不知道,既然他非要问,她也就耐着性子再回答一遍。

    对面久未回答,直到姜至以为电话挂断了,祝云开才出声,嗓音发闷,“躲我?我有那么可怕?”

    “不是,”他的话在耳畔回响,姜至适应得不错,都是成年人了,当时的不自在很快散去,“今天结束得晚,明天再回也不迟。”

    “不是躲我?我明白了。”

    祝云开的声音陡然轻快,像只偷了腥的猫,“为什么不接视频?”

    “我要去洗澡了。”

    姜至低头看了看自己,脱得只剩内衣裤,外边裹着浴巾,不适合出现在镜头前。

    “你去吧,别着凉了,”祝云开很好说话,“你要去哪记得让助理开车送你,有她陪在你身边,我比较放心。”

    祝云开口中的助理,也就是他安排的保镖,姜至不觉得身边有危险,但也不介意多个人。

    “好,我会的。”

    听姜至在那头郑重其事地承诺,祝云开满意地挂了电话,拔了钥匙推门下车。

    眼前的房屋是祝云开名下诸多房産之一,仅涂了个外墙,别墅隐匿在黑暗中,唯独一扇窗户里透着光,门口的空地上放着水泥和建材,周围是大片裸露的荒地,显得阴森诡谲。

    赵秘书在门口等待他的到来。

    祝云开又换上那副寡淡的神色,和几分钟前截然不同, “人招了吗?”

    风在耳边呼啸,车门重重合上,沉闷却又突兀。

    “招了,刚开始还嘴硬,用点手段就什么都说了,他和蓬夏青不算熟,在局上碰见过几次,聚众吸毒,有天混入了个他老板对家的卧底,带了针孔摄像头,不巧被人发现了,但还是拍下了些东西,他老板把证据交给他销毁,他偷偷留下来了。”

    “消息保真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又是怎么传出来的?”祝云开一向谨慎。

    “他喝多了酒,告诉了身边的一个兄弟,他兄弟把消息大价钱卖给了我们,部分细节有核实过,八九不离十。”

    “其他的都说了,就是关键的视频和照片在哪,他还不肯透露,去他家找过,什么都没有。”

    赵秘书一边介绍情况,推开最后一扇门,人像一滩烂泥躺在水泥地上,外表没有明显的伤痕,神色恐惧而痛苦。

    郊区夜里冷,一桶凉水下去,人清醒了大半。

    “别打我!别打我,我都说,我什么都说。”

    男子抱着头,难掩惊恐,好一会才看清俯视他的男人,从旁人的态度分辨出祝云开才是主导者。

    他哆嗦着,艰难地坐起来,一只胳膊以不自然的形态弯曲,祝云开使了个眼色,伴随一声惨叫,他脱臼的胳膊复位。

    “有话好好说,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了。”

    男人冷汗涔涔,表情谄媚讨好,笑得极不自然。

    “我听说,你有个女儿,跟你前妻生活,你们装作老死不相往来,实际上上个月你偷偷回去看过她。”

    男人的整张脸迅速垮了下去。

    “我不是在用你的孩子威胁你,连我都能查到的事情,你觉得你老板查不到吗?知道留下他的把柄,不算太蠢,但以你的能力,万一被发现,东西还没交出去,你人就被他弄死了。”

    “你全家一个都逃不过。”

    “你是个聪明人,不做亏本的买卖,舍得把自己拉下水,是清楚你逃不了,你背叛他这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你自己引爆,还能把握住主动权,不肯交出证据,无非是在等一个承诺,单凭你斗不过他,这是你最后的筹码。“

    “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把东西给我并且好好配合,你上头的人我会帮你解决,不会有人打扰你妻女的生活。”

    “你必须信我,除非你愿意坐以待毙。”

    他的老板对手下的人严苛吝啬,他要养孩子,不得已铤而走险,踏入绝境。

    祝云开将已知的细节拼凑,洞悉他的想法,想要人心甘情愿,比起威逼,以利诱导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惜男人的老板不懂这个道理。

    男人表情灰败,枯坐在地上,他想清楚其中利害,痛快地交代了。

    没一会底下的人反馈说U盘找到了,视频和照片都在里面。

    有了突破口,后面查起来会容易许多。

    江玮吸毒过量将妻子殴打致死,和江玮关系匪浅的蓬夏青绝不可能置身事外,即便当时没有沾染,也不代表之后不会。

    祝云开和她打过交道,蓬夏青这人重欲贪欢,只有普通人不敢想的,没有她不敢做的。

    和毒扯上关系,量刑绝不会轻。

    “做得漂亮点,找个合适的机会交上去,别让人抓到错漏。”

    赵秘书心领神会,“明白。”

    前后不过十分钟,祝云开边接电话边往车的方向走,小孩子没有安全感,不敢打扰姜至,听得让人怪心疼的,“爸爸,妈妈还回来吗?会不会不要愿愿了?”

    “她会回来的,她不会不要你,”祝云开严肃地回应,“祝愿,我跟你说过,你妈妈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就算我不要你,她也不会不要你,如果她离开了,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你要理解她,不能怪她,知道吗?”

    “知道,”道理祝愿明白,难免会彷徨无措,他手里抓着姜至给他买的玩具,“爸爸,你回来了吗?我想和你睡。”

    “好,我尽快,你在家等我。”

    祝云开离开前嘱咐赵秘书答应男人的事情要做到,他不是个多话的人,此刻父子俩的对话落在赵秘书耳朵里,祝云开的异常举动有了解释。

    再坚硬的人都有软肋,往往和家人有关,人有了牵挂,行事就不再无所顾忌。

    这对于祝云开来说,不算一件坏事。

    *

    有前一天的教训,姜至特地询问了蛋糕店营业的时间,早早地来到门口等待。

    “蛋糕还在制作,劳烦您稍等片刻,进来坐吧。”

    她来得太早了,后厨在马不停蹄地准备,前厅则在打扫卫生,“没关系,我先随便看看。”

    蛋糕摆台讲究精致,墙壁上挂满照片和装饰画,姜至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逛了一圈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是我们的新品,请您慢用。”

    作为补偿,店员给她送来甜点和牛奶,姜至用了早餐,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晏煜城起得早来店里帮忙打下手,生意火爆忙不过来,越是忙的时候,就越不能乱,良好的口碑是一家店立足的根本。

    他一来就翻看营业额,听店长汇报情况,穿插以自己的看法,听店员说有客人提前了半个小时过来等待,他下意识地看过去。

    一瞬间血液倒流,像置身于冰天雪地。

    “城哥,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你先去忙你的。“晏煜城拍了拍他的肩,脚不受控制地朝姜至走去,心扑通扑通,即将从嗓子眼跳出来。

    越靠近,越心惊。

    阳光下,她白得近乎透明,晏煜城正在斟酌语言,姜至有所察觉般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