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
眼睫轻颤, 睫毛在眼睛下方形成浅浅的阴影,覆上一层暖金色,与之形成反差的是, 她的眼神陌生而空寂。
晏煜城在她的注视下狼狈得想逃离,腿先迈了出去, “蒋致,好久不见。”
姜至的目光落在他身前的围裙上,“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
晏煜城很激动,吸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他压低音量, 语无伦次, “我知道,你就是她。”
哪怕稍有不同, 晏煜城也能肯定她就是蒋致, 原因无他,她们的眼神很像。
曾经的蒋致只有对祝云开才会露出真实的笑意, 面前的她则彻底卸下了伪装,标志着“生人勿近”。
“随你。”
姜至认真看风景,不再多分给他一眼,晏煜城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在她对面坐下。
“原来上次真的不是我眼花。”
晏煜城充满了庆幸,姜至感觉莫名其妙,又听他道:“你还活着, 这些年你去哪了?身体恢复得还好吗?”
“你看我,还没介绍自己呢, 怎么就问起你来了。”
他毛毛躁躁的,攥紧围裙边, 平息和姜至重逢的欣喜和躁动,“你走后我什么心思都没了,‘洲渡’被我转让了出去,你是为了救我才......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洲渡明明是被祝云开夺走,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一无所有,却被晏煜城说成是转让。
横竖与她无关,姜至没有戳破。
“这些年一直过得浑浑噩噩,没找过正经工作,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店,他看不惯我无所事事,知道我有经验,就请我帮忙打理。”
这家店的风格和“洲渡”的确有些像,在这方面,晏煜城很有天赋。
“你曾经说我肯定会成功,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姜至心想这不是她说的,是系统告诉她的,她会和晏煜城说这些,仅仅是为了刷印象分。
眼下没有了讨好他的必要。
“我记得我跟你不熟,你到底想说什么。”
烤面包的香味很治愈,柜台那边店员在帮忙打包,姜至很快就能拿到蛋糕离开。
“谢谢你救了我,我想亲口和你说声谢谢,终于有机会了,”晏煜城笑得比哭还难看,“活着怎么不说一声,我们都很担心你。”
混乱的生活作息和萎靡的精神状态,晏煜城的长相和小说的描述相差甚远,清澈的眼变得有几分浑浊,神色悲恸哀伤,眼尾耷拉着。
俊秀的五官和优越的身材比例,依稀能看出曾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们'是谁?你和颜嘉月吗?”
她疑惑地问,恰巧戳中晏煜城的痛处,脸白得像张纸。
“小姐,您的蛋糕。”
姜至拿到袋子,沉甸甸的,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拨动他的神经,晏煜城急忙道:
“我后悔了,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什么机会?你想说你喜欢我?”
她很淡,好似他的喜欢对她而言无足轻重。
语气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和颜嘉月彻底说开了,是我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内心,错把一时的好感误以为是喜欢,真正让我心动的人是你。”
“你帮颜嘉月追我,我有点生气,才会一时脑热跟她在一起,想吸引你的注意力。”
“我知道我很幼稚,你能原谅我吗?我会好好照顾你,比祝云开更好。”
晏煜城还想说,姜至听不下去,“够了。”
“我觉得祝云开说得很对。”
没有了主角光环的他们,充其量是个普通人,人都有劣根性。
“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不喜欢你的我,你对我不是心动,是不甘心,二十二岁之前,你过得顺风顺水,长得好,成绩好,家庭幸福,从小到大只要你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
“你觉得我有几分特别,对我有征服欲,连带着也看不惯祝云开。”
“是,我是嫉妒他!”桌面一震,杯子侧翻,牛奶洒了一桌,滴落到地面,溅在姜至的鞋面上。
“我嫉妒他身边有你,他凭什么?他哪里值得你对他这么好?”
“所有人都觉得我从小到大一帆风顺,可实际上呢?爸妈爱我,是因为我够听话会念书,老师夸奖我,是因为我老实不惹事,女孩们喜欢我,是喜欢我这张脸,爱都是有条件的,一旦这些前提都不存在,他们还会在意我吗?不会。”
“你不一样,你对祝云开的好我都知道,我嫉妒他,不是很正常吗?”
“……”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可怜?我应该同情你?”
“你看到了祝云开身边有我,但你没想过他只有我,你嫉妒他什么?父母双亡丶叔伯背叛丶孤立无援?我宁愿我不存在,也不想看到他这样。”
晏煜城对祝云开的敌意有了解释,姜至提着蛋糕离开,晏煜城不管不顾地追了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你也在乎我,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刚生完孩子,身体那么虚弱,还要特地赶过来,你明明可以不管我。”
“我只要一想到你掉下去的样子,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该替你去死的人,是我才对。”
晏煜城眼里泛着光,偏执又疯狂,是姜至读不懂的情绪。
“的确,我可以撒手不管,歹徒要报复的对象是你和颜嘉月,被挟持的人是你,从头到尾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事情的起因是有个老人在超市里偷东西被员工发现,当时颜嘉月和晏煜城就在现场,目击了整个过程。
对峙时也是他们先站出来作证,在争执拉扯的过程中,老人情绪激动倒地不起,突发心脏病去世。
老人的儿子将超市告上法庭并且索要赔偿,但法院驳回了他的诉求。
他和老母亲相依为命,盛怒之下决定展开报复,他绑了颜嘉月,得知消息的晏煜城赶到,提出交换人质。
“我为什么要救你,不是所有人都会围着你转,事情也不会朝你的期望发展。”
“我知道了。”不用猜,晏煜城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只是不想祝云开有事,掉下去是个意外。”
晏煜城一愣,捂住耳朵的手垂下,自嘲地道:“又是他......”
“现在你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和你无关,你不用自责。”
姜至的精力有限,没有关注主线的进展,事发后才从系统那得知出了岔子。
她和祝云开都没想到会在现场见到对方。
在原剧情中这是个关键的转折点,晏煜城卷入这一事件,见识到了人性的残酷和复杂,开始真正地成长。
颜嘉月急中生智,想办法吸引歹徒的注意力,最终化险为夷,两人的感情也得到了升华。
但因为种种原因,颜嘉月对晏煜城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她被变故吓傻了,呆楞在原地。
不得已姜至只能自己上,她的作用是维护世界的稳定,万一男主死了,大家都得玩完。
晏煜城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干涸没有血色,好一会恢复了平静,像从前那样唤她,
“蒋致姐,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你说得很对,我这一路走得很顺利,好像只要是我想做,就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可是我真的很没有底气,就像是偷来的一样,你走了以后,我不敢面对,丢了店,把自己搞得一团糟,这都是我的报应。”
“你说,以后我该怎么办?”
“呜——”,保镖把车开了过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晏煜城,“祝总让我问您什么时候回家。”
店面门口排起了长队,博主举着自拍杆来打卡,姜至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在命运这双推手面前,人的力量如此渺小。
“珍惜你拥有的,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
她以为有改变剧情的本领,但不论是祝云开对她的感情,还是晏煜城受刺激过度开始自暴自弃......都是她始料未及的,
初时当作看戏客,谁知不是戏中人。
旁人是,姜至更是,她走了这一遭,什么都看开了。
从她来到祝云开身边的那一刻起,剧情脱轨已是注定,想来这也是系统没找她“售后”的原因。
都过去了,姜至整理好心情下车,祝愿这会应该在琴房。
透过副窗观察,祝愿有些心不在焉,每弹一会琴,就要发呆半分钟。
“愿愿,我回来了。”
祝愿蹭地一下从椅子上下来,想到什么又想坐回去。
“过来呀。”
“妈妈。”祝愿走近了也是蔫蔫的。
他搂住她,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缠着她腻歪,又变回了活泼的模样。
“蹬蹬蹬!我给你买了小蛋糕,我们去外边吃。”
蛋糕是正方形,涂抹了绿色的奶油,明黄色的花作点缀,糖霜做的立体小动物童趣可爱,姜至牵着他到餐厅,没注意到祝愿的小脸鼓鼓的。
姜至解开系带,祝愿瘪着嘴迟迟不动手,在姜至的期待下拿起勺子尝了两口又放下。
“不好吃吗?不合你的胃口?”
“好吃的。”
祝愿用力点头,像在证明什么,一连吃了好几口,脸噎得通红,姜至倒水帮他顺下去,又给他擦干净唇边的奶油。
“可是,可是……”
祝愿打着嗝,眼里的泪越蓄越多,先是因为难受,现在则是真的委屈了,“今天不是愿愿的生日......”
硕大的泪珠落下,祝愿的眼泪止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忘安慰姜至。
“愿愿的生日是3月,妈妈下次别记错了哟。”
祝愿哭到抽搐,眼睛肿得像核桃,姜至顾不上蛋糕,把他抱在怀里安慰。
初时觉得好笑,慢慢地转为心酸。
祝愿以为这是生日蛋糕,不仅不生气,还替她找借口。
“我记得你的生日,3月7号,对不对?我怎么会记错愿愿的生日?你是我生下来的呀,我忘了谁的生日,也不会忘了你的。”
小孩子皮肤嫩,姜至擦眼泪的动作很轻,祝愿的一双大眼睛很迷茫,讷讷地说:“蛋糕......”
“谁说只有生日的时候才能吃蛋糕?我听别人说这家店很好吃,想买来给你尝尝,没有别的意思。”
“不哭了好不好?”
姜至耐心地哄,她没有高明的技巧,说什么祝愿都受用。
“还吃吗?”
祝愿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不好意思地点头,“要吃的。”
他哭累了,很快就困了,姜至送他回房间睡觉,陪他看了会画册。
这一遭折腾下来,姜至也累得够呛,帮他擦去泪痕,掖好被子的边角。
一回头,祝云开静静地瞧着她。
姜至的身上不仅有奶油,还有祝愿的眼泪和鼻涕,换好衣服出来,祝云开还在。
“去我那坐坐?”
上次情况特殊,姜至没有好好参观,记忆里整洁干净的书房,随处可见祝愿的玩具。
祝云开拿出收纳箱把散落在地上的玩具一一装进去,他开会到一半赶回来,需要继续处理工作。
“你先坐会。”
“你忙你的。”
在书架上,姜至看到了上次在游乐园的合照,祝云开特地找了相框装裱起来,还有上过色的石膏娃娃,色彩边缘涂得很平整,一看就用了心,是祝云开画的她。
“你还好吗?”
祝云开合上电脑,姜至将手里的相框放回原位,语气挫败,“你指的是哪方面?”
“我是不是很差劲,让他这么没有安全感。”
“和你无关,我的问题,祝愿挑食,经常不好好吃饭,又容易过敏,我对他管得比较严,很少给他吃甜品,唯独生日那天是例外。”
“所以他才会以为你记错了他的生日。”
姜至若有所思,难怪祝云开做的是零食生意,家里却鲜少见到。
“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来问我,别一个人乱猜。”
愣神间,祝云开走到了她面前,揉了揉她的头发,又越过她去。
祝云开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两个高脚杯,“要不要喝点?”
“先说好,不能贪杯。”
“好。”
酒红的液体缓慢地倒入杯中,周围的环境很静谧,祝云开只倒了小半杯就擡起瓶口。
“就这么多。”
“你有喝酒的习惯?”姜至指着角落里的柜子道。
“嗯,想喝的时候会喝点。”
祝云开没有说太多,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心知肚明。
“我见到晏煜城了。”
祝云开挑眉,眼里并无意外,他掌握她的行踪,肯定也知道她和晏煜城碰过面。
不如由姜至主动说。
“然后呢?”
“没有然后,只是有点惊讶而已,都过去了。”
姜至晃了晃杯子,轻哼了声,仰头浅尝一口,味道有点涩。
“姜至,你偏心。”
祝云开一连灌了好几杯酒,速度快到姜至来不及阻止,他回来得比姜至以为的要早一些,他看到她把祝愿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比对他还要耐心和宽容。
也看到祝愿在她身上拱来拱去,肆无忌惮地亲她和抱她。
祝愿做的,都是他想却不敢做的。
“什么?”
思绪太跳脱,姜至跟不上他的节奏。
“你对祝愿太好了,我嫉妒。”
祝云开才不管他是在和一个三岁小孩计较,这个醋他吃定了。
“他是我儿子,也是你的,你怎么那么幼稚?上次不是你说的吗?你和愿愿不一样,让我别把你当小孩。”
“是啊,他是我们的儿子,”祝云开把这句话反复碾了几遍,品出丝丝甜意,“你能不能多在意我一点。”
“他有的,我也想有。”
“你想让我怎么做,哄你睡觉?”
姜至竟然真的考虑了一下可行性,如果祝云开坚持,也不是不可以。
祝云开猛地倒向她,在仅有一寸时停下,眼神迷离,“我看见你抱他了,你还亲他了。”
凑近了,姜至闻到他口中的酒香味,以及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陌生又熟悉,久违的气息包裹住了她。
姜至感觉口舌有点干燥,微微别过脸去,祝云开的视线一寸都没有从她饱满的唇上挪开。
“可以吗?”
眼皮一擡,撞入他混沌的目光里,小心翼翼的祈求让姜至心软,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祝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几乎是立刻,湿软贴上她的侧脸,就在她以为祝云开已经结束时,姜至的头被掰正,他亲上了她的嘴角。
电流爬上脊柱,姜至浑身僵硬,祝云开不满足于浅尝辄止,吻着她的唇。
他的呼吸很不稳,时而屏息,时而急促,有一下没一下地吻她。
擦着她的鼻尖,痒痒的,感受他的战栗。
一吻完毕,祝云开将下巴搁在姜至的肩膀上,剧烈地喘息,胸腔的震动一并传递过来。
姜至身上宽松的T恤和裤子变得皱巴巴的,祝云开的领带歪了,扣子崩掉几颗,露出清晰的锁骨。
整个过程,姜至愣得像块木头,直到她感受到肩膀的灼热。
“你哭了?”
“我不会哭。”
姜至想看看他,他的肩膀推不动,“别动,让我抱会。”
她保持姿势,祝云开没计较她的生涩,突然笑了起来,仅仅是亲吻,足以让他满足。
“晏煜城是该嫉妒我。”
“你早就知道了?”
“他表露得那么明显,也就你心大,上学的时候他就看我不爽,你不知道你每回来接我的时候,他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祝云开在G市读的大学,和晏煜城丶颜嘉月是高中兼大学同学。
大学是姜至压着祝云开去读的,公司不急于一时,好好上学更重要,每周末姜至都会亲自去接他。
至于晏煜城,姜至在记忆中搜索,委实没有太多印象。
住校也是姜至的要求,祝云开天天往家里跑太费时间,姜至还有另一层考量,希望他多交点朋友。
他很抗拒不说,差点和晏煜城结仇,姜至也就没再强求。
“你说他贱不贱,吃着碗里的,还看着别人锅里的。”
姜至是真没想到,祝云开那么早就有了其他心思,而他和晏煜城不和的根源,竟然是因为她。
“但是你有句话说的不对,姜至,如果我知道前面十七年的铺垫都是为了等你,我想我会很乐意。”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认识你,相反,我觉得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幸运的一件事。”
“我这一生,也没有那么不堪。”
说到动情的地方,他亲了亲她的耳廓,姜至是他灰暗人生中的一束光,让他对未来有了憧憬和期望。
“上次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姜至浑然不觉掉入他编织的陷阱里,被酒浸过的唇瓣润泽,泛着诱人的光,细看又有些红肿。翕动着:“什么?”
“要不要包下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环绕她的手臂收紧力气,祝云开急于得到一个回应,半是威胁半是命令地道:“姜至,你不想对我负责?”
明明是他自己凑上来的,姜至望着轻微晃动的吊灯,眼前出现了一块一块的光斑,要喘不过气了,“你认真的?凡事都有代价,需要我做什么?”
姜至眼前一暗,祝云开和她面对面,轻蹭她的鼻尖,再次吻了她一下,喃喃道:
“这样,就好。”
祝云开吃了她不知多少次豆腐,姜至当作是被祝愿啃了,不跟酒鬼计较。
姜至误以为祝云开酒劲上来了,实际上他的眼神清明无比,姜至的缺点是心软,他向来拿捏得很好。
生意桌上一杯接一杯地灌,他的酒量早就练出来了,不再是那个一杯就倒的毛头小子。
也就姜至,还会信他的鬼话。
所以他得好好看着,不能让别人把她骗走了。
祝云开想要索取更多,咬住她侧颈的肉,用犬齿轻轻地磨。
姜至难耐地躲,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咂巴了两下,像在回味。
压住姜至的重量消失,祝云开双臂一展瘫在沙发上,凸起的喉结翻滚,拿起一侧的抱枕放在身前,慢慢闭上了眼睛。
缓过神的姜至以为他睡着了,摸了摸发烫的脸,找了个毛毯帮他盖上,随后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