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我当然记得, 不用你提醒我。”

    从産检时被医生留下住院 ,到上催産针,再到打无痛, 效果不好蒋致被反复疼醒,医生建议转剖腹産, 在被推进手术室前,祝云开都陪在她身边。

    看她疼得小脸煞白,浑身湿透,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祝云开急得快疯了, 为了安抚她只得强装镇定, 手上被抓得满是血痕也无暇顾及。

    因为他知道相比于她的痛苦,他经受的不过万分之一。

    医生将手术知情同意书拿给他, 一行行看下去, “并发症和手术风险”看得他濒临崩溃,颤抖着签下名字。

    窗外日升日落, 时间的流速如此缓慢,门口灯牌上红色的“手术中”显眼刺目。

    夕阳的最后一缕馀晖即将消散,医院肃穆又森然,祝云开弯曲了脊背, 膝盖跪地,双手合十,为里面的人祈求平安。

    “我从不信神明, 但我那天许愿说,只要她们母子平安, 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只是没想到,代价是我失去她三年。”

    “我爱她, 姜至不是替身,她就是她。”

    “我知道你要这么说,合着我刚刚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林巡倍感荒唐,蒋致的音容笑貌和姜至重叠,他也会动摇,但他还是不敢相信,“那蒋致的死怎么解释?你要怎么说服其他人?”

    “骗骗别人没事,你可千万别自己都信了。”

    “我信,这是事实,”祝云开的手搭在把手上,轻轻敲着,眼神从漫不经心变为凌厉,“林巡,你越界了。”

    “要不是看在叔叔阿姨的面子上,要不是嫂子人好,要不是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怕你一时想不开走了弯路,你以为我稀罕管你?”

    “我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什么,好心没好报,你以为我很闲吗?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到时候别人会怎么议论,你就半点没考虑过?”

    “别跟我提他们。”

    聊起父母,祝云开的眼里并无多少温情,打祝云开记事起,他们忙于事业,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祝云开是家里的佣人带大的。

    祝父祝母关爱员工,体贴下属,对亲生的儿子疏于照顾,十年前因为一场意外离世,重担落在了未成年的祝云开身上。

    又是噩梦的开始,要不是有蒋致拉了他一把,他早就死了。

    “好,那我们聊聊愿愿,他才三岁,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原来有多幸福,真相就有多让他痛苦。”

    “等到那时候,你让他怎么面对所谓最爱的“妈妈”,只是他亲生母亲的影子,以为的阖家团聚,是人为创造的幻影。”

    “或者你要堵住悠悠众口,让真相永远没有被揭开的那一天,同样的,蒋致也会消失在大家的记忆里。”

    “一边是祝愿,一边是蒋致,你已经做好选择了?”

    林巡收起吊儿郎当,看祝云开的眼神冷淡到了极点,“你又有什么资格,为了一己私利,替他们做选择呢?”

    “你是在替他们抱不平,还是替你自己,倘若是后者,我不是林叔,回答不了你。”

    林巡一滞,顷刻之间熄了火,是啊,他的失控,他声嘶力竭的质问,有另一种可能——

    他代入了年少的自己。

    上初中时,林巡特地和老师请假回了家,在母亲三周年祭日这天,看到父亲和一个女人在家里厮混。

    混合着尖叫和怒骂声,他冷漠地注视一男一女慌张地穿好衣服,遮盖裸露的身体,直到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父亲高大的形象一夜之间倒塌,面前的男人陌生到无以复加,更令林巡无法接受的是,女人的长相和年轻时的妈妈相像。

    不,她讨好谄媚的眼神,扭曲嫉妒的嘴脸,和妈妈一点也不像。

    林父那段时间丢了魂,有家不回,撇下儿子不管,连医院都不去了,甚至想不顾一切和女人领证结婚。

    祝父祝母心疼林巡,他又和自家儿子年纪相当,把他接到家里来住,最后也是他们出面,对林父进行了一番敲打,林父才“洗心革面”,下决心断了往来。

    正因如此,祝父祝母也许不是称职的父母,但林巡却没法说他们一句不是,如果不是他们出手相助,他连妈妈的房间都保不住。

    事后不论父亲如何辩解,说他只是因为对亡妻太过思念,才会行差踏错,林巡始终无法原谅。

    他记忆里疼爱妻儿的父亲,早就死在了那一刻。

    林父捂不热儿子的心,退休后一个人回了乡下老家,住在小小的木屋里,他和妻子相识相知相恋相爱的地方。

    在林巡看来,不过是他出于愧疚在赎罪,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做什么都迟了。

    “我承认,我有私心,不想让愿愿成为第二个我,他太小了,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也没有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父母就是他小小世界里的全部。”

    “哪天他知道了,天就塌了。”

    “你想多了,麻烦你不要因为自己的不幸,就妄自揣测别人,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不是你爸,祝愿也不会变成你,他会好好长大。”

    林巡自嘲一笑,笑自己多管闲事,“你想好了?哪怕和所有人为敌,你也要坚持此刻的选择?”

    “是。”

    “行,谁稀罕管你,”祝云开的偏执让林巡费解,放了狠话,“你说你不是他,你最好不是,要是让我知道你和那个女人让祝愿受了委屈,我抢也要把他抢过来。”

    林巡拳头捏得咯吱响,考虑到祝愿就在楼上,他忍住和祝云开打一架的冲动。

    “你就跟个替身过一辈子吧,你俩最好锁死,别出去嚯嚯别人。”

    林巡负气离开,大力将门摔上,玻璃跟着震动,祝云开揉捏着山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清净日子过了。

    琴声从断断续续变得连贯,祝云开走上楼,姜至在楼梯口等他。

    “我听力还不错。”姜至主动道,声音不小,她没法装作听不见。

    祝愿在琴房里专心完成姜至给他布置的作业,姜至望着他的侧脸,“放心吧,琴房的隔音效果很好,他什么都没听到。”

    “你刚刚说得......有点过分了,应该好好和他解释的。”

    姜至知道林巡和他父亲关系不好,和祝云开结婚的第一年,他父亲曾来拜访过,得知她怀孕,特地带了两只家养的老母鸡和一大包青菜。

    依照礼数姜至留长辈下来吃饭,直到结束,林巡也没出现。

    那天林父佝偻着背,是带着失望走的。

    姜至大致猜到了他们的矛盾,却不知道其中有这样一段往事。

    “他都那么说你了,你还替他辩解。”祝云开板着一张脸,说出来的话却分外孩子气。

    “说我什么了?说我图你的钱,想嫁豪门?他也没说错,你是很有钱,他会这么想很正常。”

    “你就记住这个了?人家说了一大堆都是在帮我抱不平,不想愿愿受委屈,按道理我应该跟他说声谢谢,感谢他仗义执言。”

    “你很看得开。”

    “本来就是,他不清楚内情,更何况这件事非同一般,他有任何猜测都很正常,你没必要说话刺他,他是一番好意。”

    “我解释了,是他不信。”

    姜至扯过他的领带,将领结系紧,祝云开憋得咳嗽了好几声,姜至这才温声道:“你的解释太单薄了,你可以更耐心一点,而不是直接撕破脸,他需要时间消化,林巡是你的兄弟,不是外人,他是真心为了你好。”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不要逃避沟通,逃避没法解决问题,让旁人伤心,自己也不好过。”

    “我跟你说过的,要学会表达,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诉对方,感情需要精力来维系。”

    十七岁的祝云开浑身是刺,表面上来者不拒,眼底的漠然被姜至看得一清二楚,她日夜陪伴才将他捂热。

    教他敞开心扉,而不是自我封闭。

    熟悉的对白,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候,姜至很满意看到了祝云开微小的变化,他会关心下属,也有了烟火气。

    这才三年,他忘了个干净。

    “等你和他冷静下来,找个时间请林巡吃顿饭,跟他道个歉,好好把事情解释清楚,不要因为我,让你们的关系变僵。”

    “那你会吗?”祝云开脸上的红慢慢褪去,琴声还在继续。

    “你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吗?那七年里,你每天都在想什么呢?你教我待人接物,立身处世,但我好像,从来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我自大地以为你和我想的一样,在你离开以后,我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姜至,其实你并不是一位好老师,你教我你认为正确的,实际上你都不会,却期望我学会。”

    两人站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刚好是楼下的视线盲区,音乐盖住了细碎的脚步声,姜至就像被人摘下了面具。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真的。

    “你不会爱人,甚至不懂得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但你绝顶聪明,装也能装出七分像,轻易地瞒过所有人。”

    “你的心比我的更像石头,你再怎么学着关心别人都掩盖不了事实,你连自己都不在乎,又怎么学会爱人呢?”

    “不是我学不会,没有掌握的人,是你。”

    姜至攥紧了手,祝云开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只片刻就放开,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自以为是,对你的事情指手画脚,是我逾越了。”

    “我自己都不会,更别说教好你。”

    心绪如一团乱麻,姜至干脆不去想,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我就给你提个建议,要不要采纳都看......”

    “没关系,我学会了。”

    “嗯?”

    “我说,姜至,你有个好学生,天资不足,后天努力,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

    “不信吗?不信的话——”

    手抚上她精致而脆弱的后颈,跳动的脉搏提醒着祝云开,眼前人是生动而鲜活的。

    会哭,会笑,会有所回应。

    祝云开的大拇指搭在她的下颚,往上一擡,望着她的眼睛,字字笃定,“姜至,我喜欢你,从很多年前开始,不是出于感激,不管有没有祝愿,我对你的喜欢都一如既往。”

    “我想要你,很久了,老天爷可能是看我可怜,满足了我的愿望。”

    “你不知道那一晚你抱住我的时候,我都快高兴疯了,领证前一天,我兴奋得一整晚都没睡着,怕吓到你,现在才敢让你知道。”

    嘴唇一开一合,姜至的脑袋瓜子嗡嗡的,明明离得很近,她却快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你看,我是不是学得很好?”

    姜至一激灵,半信半疑,“真的?”

    “你以为我只是在演示给你看?”祝云开难得温柔,不疾不徐地说:“你问我哪句是真。”

    “我学会了是真,爱你也是真。”

    姜至的目的原是缓和祝云开和林巡的关系,却变成了祝云开对她的告白现场。

    “妈妈,愿愿也爱你,比爸爸更爱你!”

    琴声早就停了,祝愿听了半天的墙角,卯足了劲也没听清,偷跑过去,刚好听见祝云开这句告白。

    祝愿用胳膊环抱住姜至的腿,插入她和祝云开之间,后者的脸黑成锅底,想上手把他提拎起来。

    姜至正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察觉到祝云开的动作,急忙牵起了祝愿的手。

    赵秘书到了楼下,祝云开该走了,俯身在姜至耳边道:“别忘了给我个答复,我晚些再找你。”

    “对吧?姐姐。”

    祝云开将末尾两个字咬得极重,明明很生硬,姜至却听出了缱绻。

    这个称呼对祝云开很陌生,他眼神飘忽,最后定在姜至身上,从前死咬着不肯喊,总觉得一旦松口,成了姐弟,他便再没了机会。

    把一切说开后,没了那层心理负担,反倒信手拈来。

    趁姜至在发呆,祝云开捏了把祝愿的脸蛋,转身下楼。

    留姜至和捂着脸泪眼盈盈的祝愿在原地。

    *

    “姜老师,姜老师?”

    柏思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在,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姜至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走神了,她心神不宁的,也许是为祝云开说的话,又或许是为他的表白。

    “我说你要几张签名照?”

    姜至脑子乱糟糟,柏思好脾气地笑,“那我多给你签几张。”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改天再约时间。”

    “没事,我好多了。”姜至深呼吸一口,集中注意力,助理除了拿来照片以外,还带了专辑,柏思认真地逐一签下名字。

    字如其人,柏思的这一手字遒劲有力,很漂亮。

    “我在国外碰到有人在街边表演,和他们聊了几句,都是你的粉丝,我就借花献佛了。”

    “是我该谢谢你,下次遇到你的粉丝,我帮他们要签名,你不能不给。”

    “没问题,对了,他们让我转告你,希望你不忘初心,事业更上一层楼,说喜欢了你很多年。”

    姜至回想起聂竹提起偶像崇拜欢喜的表情,能被人喜欢,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柏思手一抖,没收得住力气,这张照片是废了,他将外溢到桌子上的墨迹擦干净,换一张重新签。

    “你说,他们说什么?”柏思没有擡头,却迟迟下不了笔。

    录音棚里工作人员四处走动,柏思心如擂鼓,唯独助理能看得懂他的心思,在一旁干着急。

    “说很喜欢你。”

    “嗯。”

    “还说祝你早日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早点成家。”

    “是该找了,你觉得呢?”柏思落下最后一笔,盖上笔帽,狠狠松了口气。

    姜至转手交给冉梦寄出,连同她要给林巡和秦锐锋的那份一起。

    “你有喜欢的人了?”

    她不按常理出牌,往常不甚敏锐,这次却像察觉到了什么。

    “有,只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

    “柏老师这么好,对方也会和你心意相通。”

    柏思紧盯着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微表情,圆润的杏眼里有好奇,有真诚的祝福,却迟迟看不见他期望的。

    谈不上失望,他不是急性子,更何况这种事急不来。

    “两位老师,可以开始了。”录音师走出来道。

    电影阵容强大,制作精良,一流导演和编剧亲自操刀,网友的期待和呼声水涨船高,成为爆款只是时间问题。

    录完《窥视》同名主题曲,接下来要推进的是二人的合作歌曲《迢迢》。

    “这两句作为开头,其中几个意象我觉得可以稍作修改,不然总感觉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你说要变换风格,我理解的是那就不该可望不可及,而是尽管路途迢迢,彼此在意的人总会再次相见。”

    “你说得对,”柏思看向那几句词,忽而说:“你现在这样,很好。”

    笼罩在姜至身上的绸密的雾,有要散开的趋势,得以窥见天光。

    “是吗?”盛今安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当局者迷,姜至自己没感觉有多大的不同,“人总不能一直陷在过去,柏老师,你也别忘了向前走。”

    “有什么人影响你了吗?”

    脑海里浮现出祝愿的小小身影,姜至没否认,“嗯,他很懂事也很可爱,总有机会见的。”

    “柏老师,在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吧,我到了,谢谢你。”

    目送姜至走进名为“伏昼”的酒吧,柏思的视线在门牌上打转,回过头看到助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他终于能一吐为快,“哥,你再不加把劲,人都要跑了。”

    “什么跑不跑,她有充分的自由,没人有资格约束她。”

    “你懂我在说什么,我可不是开玩笑,照我看,姜老师那边八成有情况。”

    依姜至的描述,更像是个......小孩子,柏思稍稍定了心。

    “可我觉得,她对我更像是朋友。”

    助理锤了把方向盘,“我的哥,就姜老师那不争不抢的性格,你等她跟你告白得到猴年马月,你是男人,主动上啊,用你热烈的爱感化她丶打动她,温水煮青蛙这一套你都用了多少年了,根本行不通。”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怕告白失败连朋友都做不成,小心翼翼维持的感情功亏一篑,你问问自己,和她的关系止步于朋友,你甘心吗?”

    “咱别做烂好人,说什么付出不求回报都是在放屁,你这些年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该让她知道,你是心甘情愿,可感情不讲道理,你不先下手有你哭的时候。”

    助理替柏思打抱不平,又怕说得太过分,要他说柏思也是真能忍,喜欢人这么多年,愣是没露出来一点,“你俩啊别把我急死。”

    两个在歌迷心里神仙一般的人物,可神仙也难逃七情六欲,助理是真怕他就这么错过了。

    “你好好想想吧,想好了跟我说,我就等着你想通,到时候包你满意。”

    助理摩拳擦掌,如何追女孩他做了很多功课,就等着能用上的那一天。

    柏思当然不甘心,他看着长大的姑娘,好不容易把自己一块一块拼凑好,却离他越来越远。

    从前是不想趁人之危,总觉得不是时候,现在的他又在顾虑什么呢?

    同一个时间段,酒吧的客人对比平时明显多了起来,姜至找了一圈没看见师玥,拦住过路的服务生,“请问你们老板在哪?”

    对方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一看就是来兼职的男大学生,姜至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姐姐在休息室。”

    “好的,谢谢。”

    “不...不客气。”对方磕磕绊绊地答,俊秀的脸涨得通红。

    休息室被师玥切割成两块区域,一侧用来办公和休憩,另一侧则是酒柜,摆满了她收藏的名酒,每瓶都有背后独特的故事,産地遍布各国,价值不菲。

    展示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有个小门通往地下酒窖,姜至有幸参观过,数量多到令人咂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