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40 章

    陆识寒收了伞, 推开大厅的门,会馆制私立医院私密性做得相当好,温馨的一楼会客厅没有开灯,全部的柔光集中在二楼那盏摇摇晃晃的水晶吊灯, 滴滴嗒嗒, 维持生命的各种仪器响彻静谧的走廊。

    陆识寒循着声音走向楼梯。

    “先生。”两个身着黑衣的保镖在楼梯转角拦住了他。

    “父亲叫我来的。”他没有擡头, 只掏出手机在他们面前晃了一眼, “周永泽不是在这里住院么?”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 神色迟疑。

    “谢谢。”陆识寒没多说,把手里的伞塞给他们,径直穿过走了上去。

    似乎是特地暂时叫走了医生护士,二楼的护理安保除了这两个保镖就再无别人。

    越往里走滴答声越是响亮, 伪造出的家庭感再也遮不住那种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

    “盛……?”

    “盛, 斐!”

    剧烈急促的躁动声从楼道最深处的病房里传来, 伴随着猛烈的抽吸声。

    周永泽的声音被蒙在氧气面罩的深处, 仅仅几个字就绷起了枯瘦脖颈上的青筋。

    直到陆识寒坐到他的床边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才从被面罩遮掩的朦胧视线中看清了来者是谁,发出了几声惊讶的呜咽声, 右手伸出死死扒住了床栏。

    “别急,是我。”陆识寒低声宽慰道。

    他把周永泽的右手指头一根一根用力从床栏上掰下,放回被子里, 又轻柔地再次替他抚平被角。

    “怎么才几天病得这么严重。”

    陆识寒垂眸, 在椅子上坐下, 随手削起了苹果,他不顾周永泽是否能回答, 自顾自地关心道,“医生怎么说的, 还能治好吗?”

    周永泽从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他的眼珠转了两转,干柴般的指头再次指向床脚的方向,那里一左一右并排放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保险箱。

    他指着左边那个,在被单上用力地,一笔一划,画下六位数字的密码。

    陆识寒头都没擡,削完苹果放到一旁果盘里,才起身走向了保险箱,低头研究起密码锁,

    “你总爱用这几个密码。”

    清脆的咔嚓两声,两个保险箱接连全部开啓。

    “上辈子就是,这辈子还不长记性。”

    周永泽没听懂他在低声说什么,只是脸上终于泛出一丝血色,咿咿呀呀急着想跟他解释什么。

    左边的保险箱里一份遗嘱声明书,公司股份连带着所有身家唯一受益人都是陆识寒,还有一份亲子鉴定书,确认周永泽与陆识寒遗传学上亲子身份。

    陆识寒看了几眼放下,转向右边的保险箱。

    那里同样有一份一模一样的遗嘱,受益人盛斐,另一份亲子鉴定书上,确认周永泽与盛斐无血缘关系。

    陆识寒只看了几眼就明白了,命运走向了跟他前世完全不同的剧本上,唯一相同的只有周永泽这个人的性格深处。

    他把四份文件摆在周永泽面前,还有另一份从周永泽床头拿来的,尚待签署的赡养承诺书,承诺送周永泽远去国外颐养天年,每年赡养费等同于公司当年30%分红收益,并终生不可接近他所在国度。

    “如果今天是小斐来,你会打开他的那个保险箱,让他签了赡养协议,就可以烧了他的亲子鉴定书,从此继承公司。”

    陆识寒工工整整分类好文件,如同他在周永泽手下这些年一样,

    “如果我来,就给我这份。”

    “对于你来说,谁来都一样,赡养你罢了。”

    周永泽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他摇着头发出呜鸣的叫声,他抓紧那张和陆识寒的亲子鉴定书,把皱巴巴的纸片往陆识寒的怀里塞去。

    他努力对抗着面罩内压向口鼻的氧气压力,囫囵地发出两个字,“儿,子。”

    他张开怀抱向陆识寒伸去,歪向一边的头,眼泪珠子掉出来,掉在雪白的枕套上。

    “你才是,盛斐,儿,子。”

    周永泽想叫陆识寒帮他把面罩摘下来,他还想说更多,想说盛斐这个名字早在他出生前就取好了寓意功成名就出类拔萃,想说陆识寒长得和他的母亲如何如何像,想说陆识寒不愧继承他的基因无论身世都能这样优秀,想说怪不得觉得盛斐这样得异类,不学无术,毫无优点,鄙俗,不讨人喜欢……

    周永泽的思维蓦地凝固,他面前的氧气被突然攫住,面罩真的就被人这样硬拽了下来。

    陆识寒手里的苹果刀尖上插着一大块苹果,直塞入他口中,代替了氧气咬嘴。

    “盛斐这个名字起得挺好的,阳光,坦荡,很像他。”陆识寒从他的床边站起身,

    “我就算了。”

    “另外,我有自己的亲人……比如小斐。”

    他的刀尖压着苹果块在周永泽的口腔深处,按住喉头,一点点旋转,

    “你就算了。”

    待到周永泽已经憋得涨红了脸,他又猛地拔了出来,引得周永泽瘫朝一边,一阵剧烈咳嗽。陆识寒重新帮他细心戴好了面罩。

    “这个我就收下了,感谢。”陆识寒把属于盛斐的那份遗嘱声明工整收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并在周永泽不解的目光中把其馀三张纸撕成了碎渣攥在手心。

    “两个保险箱,你是不是犹豫过,要叫他还是叫我来,你思考过是血脉更重,还是这二十多年养育的情分更重。”陆识寒一边说一边把刚才的苹果丢进垃圾箱,细心地擦好小刀,物归原位。

    “最终你还是选择了叫小斐,就是说像你这样的人也知道情分更重。”陆识寒深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你要是能一直做他的好父亲有多好。”

    周永泽的眉目徒然扭曲,嘴角歪咧似笑非笑,一字一顿艰难地,“不,可,能。”

    “是为了让他死心吧……怎么,可能。”

    心电图监视器波澜骤起,血压监测仪和其他各类仪器发出此起彼伏的鸣叫声,连带着护士呼叫器也亮起了红光,嘲哳回响在整个二层。

    “太吵了。”

    陆识寒将出门的脚步停下,回转,迅速地折返回来。

    “实在太吵了。”他的手指果断地放在所有维持生命仪器的电源总开关上,“我帮你关了吧。”

    周永泽的笑容凝固,猩红的双眼目眦欲裂,无助地攥紧了无数根大口地想要往里深吸。

    “帮你关了吧。”

    陆识寒居高临下,垂目看着他,

    “周总。”

    ——

    ——

    “——宝贝在干嘛,在干嘛在干嘛。”

    “——在干嘛宝贝,宝贝在干嘛。”

    “不好意思。”陆识寒顿了一下,“等一下。”

    他右手仍放在开关上,侧过身,另一只手接起电话,放低声音,

    “喂,怎么了小斐,怎么醒了没睡好吗?”

    “你在哪?”盛斐背靠在消防通道的门口上,望着不远处那间明晃晃的病房。

    “我问,你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