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 142 章
很快, 言如许便知道了魏展那句“听涛别苑,你住不了许久”是什么意思。
景宁元年五月,皇都牡丹连城, 宫里添了喜事, 皇后孟琼芳和贵妃谢君珩双双诊出喜脉, 不久之后,新帝将会迎来第一个子嗣。朝堂之上, 大昭各地乡试结果已出,虽说如今天下不安稳,但乡试出了许多好文章,魏骋十分高兴, 从龙椅上站起来, 品评着各地呈上来的策论佳作。
然而此时意外却发生了,魏骋说到激昂处, 似是一口气没上来,脸和脖子都涨得发紫, 群臣慌乱之际, 只见魏骋一头从王座高台摔了下来, 人还活着, 只是再也没有了意识,昏昏沉沉躺在后宫之中。
此后,魏展便以摄政王的身份把持朝政,整整三月。
朝臣们整日在迷茫与猜测中办差,民间也渐渐生了议论。
诚王魏展才是天命之子的说法甚嚣尘上,百姓都道若他没有天命, 陛下怎会在苛待他之后缠绵病榻,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他没有天命, 新帝怎会还不到三十年纪,就被一口浓痰堵得中了风,再也起不来了。
然则庙堂之高,总还有脊梁硬挺之人。
先前的太子太师孟老大人,七十八岁高龄,身着朝服,手握先帝所赐丹书铁券,于大风殿质问诚王,是否有不臣之心。
“先帝未死,新帝尚在,请诚王殿下明示众卿,陛下的病情如何,谁在伺候;也请王爷昭告天下,立皇后和贵妃腹中男胎为储君,肃清民间大逆之言,以安天下民心!”
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当即出来反对:“立胎儿为储君,何其荒唐!即便陛下真有三长两短,陛下膝下无子,诚王殿下为大昭鞠躬尽瘁二十年,自当继承大统。”
孟老大人闻言终于大梦初醒,他因为衰老而浑浊的双目不可置信地望着魏展:“诚王,你要谋逆?”
诚王笑了笑,从高台上走下来,面对着孟老大人:“孟老说笑了,本王岂会谋逆,谋逆的是你啊。”
“什么……”
“陛下只是病了,不是死了。你居然要立皇后腹中胎儿为储君。皇后是你的亲孙女,难道不是你孟家谋图皇位吗?”说到这里,诚王厉声道:“来人!太子太师孟凡大逆不道,立即压入大理寺天牢候审!”
“谁敢!”孟老太师震声陈词:“我手中有先帝御赐丹书铁券,谁敢随意拿我!”
禁军果然停了下来。
诚王的笑意更冷三分:“孟老太师难道忘了,丹书铁券不赦谋逆之罪。”
禁军仍有犹疑22。
诚王看禁军统领一眼:“杨叙,就凭你手底下这群废物,你这禁军统领,不必当了。”
旋即他拍了拍手,鬼面黑衣人蜂拥而出,将孟老太师拖出了大殿。
“魏展!你居心叵测!不得好死!居心叵测!!!不得好死!!!”
孟老太师的声音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枯竭。
朝中之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继续。”魏展回到高台:“今日还有何事上奏吗?”
后头的群臣进言,言如许没有听到,方才那出戏,说明了一件很要紧的事——鬼面禁军已经被魏展控制了。而且说不定,他们很早之前,就已经听命于魏展……
大风殿议事结束,言如许往宫外走着,她蓦地想起什么。
不好,她忽略了一件事,孟老太师以谋逆之罪下狱,那琼芳肚子里的孩子……
不行,她得去后宫。
待她赶到皇后宫里,才发现孟琼芳率领一众嫔妃站在院中,而魏展和其身后的鬼面人手持长剑,与皇后对峙着。
孟琼芳大声斥责为首的鬼面人:“诚王殿下说本宫祖父谋反,他就是谋反吗?大理寺的审讯文书何在,祖父的签字画押又何在?诚王空口白牙罗织一个罪名,便想将本宫从凤座之上拉下来,要本宫腹中孩儿的性命,谁给你的权力?!”
“呵……”魏展搓着手上扳指:“孟凡声称要立皇后腹中胎儿为储君,满朝文武皆能为证,娘娘若是真忠心,就应该舍了这孩子,给陛下和臣民一个交代。若您不愿意,为了大昭江山,本王只好忍痛动手了。”
“你敢!本宫是堂堂一国之母,谁敢动本宫孩儿!”
诚王使了一个眼色,身边的鬼面人便拔剑而出,众嫔妃立时尖叫,正当剑锋直取皇后小腹之时,人群中的淑婕妤刘语凝突然冲了出来,用身子将长剑一把撞开,她本人则横在皇后身前,对皇后形成护势。
“如今陛下还在,诚王这等做派,是等不及要……”
可她话没说完,长剑便穿透了她的胸膛,她惊恐地望向自己前胸插着的染了鲜血的剑柄,身子缓缓倒了下去。
“啊啊啊啊!!!!”嫔妃们失声尖叫,捂着耳朵想要逃窜,却被黑衣人层层拦住。
孟琼芳生死一线,言如许冲过来,将她护在了身后。
“阿许!”魏展惊呼
在剑锋距离言如许心脏只有一寸之距时,黑衣人停了下来。
言如许神情坚定从容,她注视着魏展:“要杀她,先杀我。”
“阿许你……”
“王爷!王爷!”一个黑衣人来报:“属下们已照您的吩咐,将朝廷重臣的家眷羁押起来,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魏展不耐烦。
来人似是紧张:“兵部尚书夏家……夏凌霄的夫人,赫胥……赫胥醉,跑了……”
“废物!”魏展咬牙道:“追!全城搜捕!本王不信,她挺着个大肚子,能生出翅膀不成?!”
言如许满目寒凉看向诚王:“你终于等不及了是吗?要走你父亲当年逼宫的老路?”
诚王看一眼言如许,又看一眼孟琼芳:“今日本王事忙,暂且不叨扰皇后了,你好好歇着,臣告退。”
走了几步,魏展微微回首:“阿许,看看这座凤殿,不久之后,它就是你的了。”
魏展走后,嫔妃们有许多忍不住哭了起来。
言如许低头,看着刘语凝的尸体,她身子还有馀温,只一双眼睛骇然地睁大着,再也没有了焦距。
言如许底下身子,擡手,轻轻将她的眼皮合上。
孟琼芳哽咽道:“她一向骄纵跋扈,为了争宠,花招频出,一时是自己装病,一时给其他人使绊子。可没想到,生死关头,她竟愿这般护我……”
言如许拉着刘语凝的手,她同她年少时就因为一把鲁班锁结了梁子,又因为陆逢渠当了两世“情敌”,可她记得琅园求学时,提起家国天下,刘语凝也同她一般,有过无尽热血。
言如许笑了,眼角流出一滴泪:“到底也是六部尚书家读圣贤书长大的女儿,风骨不会被深宫中的算计消磨殆尽。”
孟琼芳点了点头,她很快擦干净眼泪:“阿许,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诚王这是铁了心要造反。鬼面人已经依附于他,宫中武库恐怕也已经被他拿下。陛下和太上皇还都病着,我们该怎么办……”
言如许擡眸:“你们,会射箭吗?”
孟琼芳和一种嫔妃互相看了一眼,谢君珩道:“当年你在琅园,说要修习骑射,此后便在京中掀起女子习武的浪潮,我们这些世家出来的,多少都会一些。”
“那便好。”言如许的神情浮上战意:“先前陛下已经允我在宫中一处,存了许多连弩,趁着魏展的人还没完全控制宫城,你们赶紧派人取来,可以防身,也可以杀敌。”
“可是……”孟琼芳不由担忧:“魏展在宫中各处未必没有眼线,那些连弩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那处地方魏展应该不会设防,即便他人到了那里,应该也不会对其大肆搜查。”
“何处?”
“逢宁殿。”言如许道。
那是一座荒殿,是魏展母亲完颜澄生活过的地方,是他唯一可以缅怀亡母之地,他不会妄动那里的陈设。
……
七日后,渭州城岱云关。
许多房屋已经因为战乱而破败不堪,流民四散,富庶之家的百姓走在街上,会被过往的穷人抢夺,许多商贾将所有家当放到车架上,马不停蹄离开边城,去往尚未开战的州府。
一身男装,脸上抹了灰的赫胥醉逆着人流,往岱云关外走。
她摸着肚子,那里缠了一圈又一圈棉布,为的就是让她看起来只是比寻常人胖了一点,不至于让人怀疑她是个孕妇。
她一直吃着宋半见开的安胎药,腹中的孩子也很争气,舟车劳顿这么多天,她除了觉得肚子被缠的有些紧,并没有其他不适。
“孩子啊……你一定要乖,娘亲要去救爹爹,你也要努力,知道吗?”
……
黎水之滨,夏凌霄的人马已经折损大半,剩下的兵马也都带了伤。
渭州这些人,已经同铁原作战数次。
屈虎与馀横舟先后战死,士气损伤大半。段收失踪,剩下的那点士气也都没有了。
铁原一战,早已经是必败之局。
可夏凌霄没有撤兵求援,依旧选择了率兵突围。
“咱们坚持突围一日,铁原就不能同白阙合流,陆逢渠他们对付白阙的胜算就大一些。兄弟们,咱们怕是要留在北境了……”夏凌霄想起赫胥醉,眼中不禁涌上泪水,他扬首痛饮一坛酒:“但那又如何?!大昭疆土,岂可落入蛮夷之手!诸将!随我杀过去!!!!”
就这样,夏凌霄他们一路北上,遇到赫胥行时,夏凌霄身边只剩八百人。
乌泱泱的黑牛骑朝他们走来,地上的砂砾都因为共振跳起又落下。
夏凌霄一眼就认出了赫胥行。他确实俊美非凡,健硕的臂膀牵引着牛鼻子上的缰绳,野心昭昭,写在脸上。
赫胥行也一眼就认出了夏凌霄,他深深望了夏凌霄许久,半晌开了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认输。看在你照顾醉儿那么久的份儿上,我饶你不死。”
夏凌霄长途奔袭,伤痛满身,已经到达了体力的极限,可他却将长剑背到肩上,大笑出声:“赫胥行。你搞搞清楚,两国交战,将军只能战死,哪有投降之说?别说我未必会输,即便我输了,也只是我夏凌霄输了,我泱泱大昭岂会输给尔等宵小?”
赫胥行的眼睛眯起来:“你真是跟我想象当中,一样讨厌。”
混战一触即发,夏凌霄身边的八百兵士很快就被屠杀殆尽。
在赫胥行的授意下,没有人去参与他和夏凌霄的对战。
两人的长剑弯刀相互碰撞,很快,夏凌霄便显露颓势,赫胥行刀刀想要取其性命,夏凌霄则仓皇地用长剑抵挡前仆后继的杀招。
就在夏凌霄被赫胥行彻底按在地上,弯刀抵住长剑,将长剑一点点逼近夏凌霄的脖颈,擦破他的皮肤时。
一道嘹亮女声传来:“哥哥!!!”
赫胥行猝然擡头,四处找寻着这道他魂牵梦萦的声音,找寻着他思念已久的身影。
“醉儿……”就在他找到她的一瞬,一支箭矢突然朝他飞过来,他躲闪不及,箭矢直插他的心脏。
飞箭来处,是一个骑着黑豹的女子,她的身边有她的护卫,还有失踪已久的段收和飞熊岭众人。
“哥哥!!!”赫胥醉见赫胥行中箭,再也忍不住,托着肚子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他的身边。
赫胥行倒在赫胥醉怀里,他的口中流出汩汩鲜血,可在看到心爱之人的一刹,依旧露出了笑容。
“诚王说……只要……只要我起兵……他就……就把你还给……我……”
“哥哥……”赫胥醉的眼泪涌出来。
赫胥行擡手,想擦去她的泪痕,却碰到了她的肚子,他的笑容僵了一刹,继而又重新绽开来:“我要……我要当……当舅舅了……”
赫胥醉抱着他,流泪点头。
赫胥行转头,看向已经精疲力尽倒在地上,却猩红着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夏凌霄:“好好……好好对我妹妹。否则,我做鬼……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说完这句,赫胥行搭在赫胥醉肚子上的手颓然垂下,他的瞳孔定格在她的脸上。
远处,雨城城主耶律引歌对段收道:“赫胥行膝下无子,今日我杀他,便是对大君之位发起攻势。你转告陆逢渠,昔年他和言如许救我和妹妹于危难之中,今日之后,这份恩情便还清了。希望他也信守承诺,在我入主霜城后,尽快与我铁原签订盟约,我为女君期间,不起兵戈,给两国百姓一个太平。”
段收颔首:“大昭自然守诺。既如此,段某先恭贺女君了,希望在女君治下,铁原政通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