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 141 章
晏安十八年秋, 铁原起兵,陆逢渠前往北境,镇守北央关。
前世的两年后, 陆逢渠战死沙场。
在瑾城郊外漫山遍野枫叶尽红的时候, 言如许来到了护国寺。
护国寺坐落在瑾城东郊的梵音山上, 过山门后,言如许擡头看着堪称巍峨的寺庙大门, 两侧门联上写着“大慈大悲法慧磅礴十方同熏有修有证富盈八万门,大圣大雄佛恩浩荡六道普滋无相无往穷极三千界”(注1)。
十方同熏,六道普滋……言如许默默念着。
她前世今生从不信神佛,可今日她想来这里拜一拜。
为了大昭, 为了天底下饱受战乱纷扰的百姓;为了长缨将军陆逢渠, 也为了她爱的陆逢渠。
护国寺坐山而立,规模宏大, 错落小峰十二座,佛陀宝殿二十馀间。
言如许三步一叩首, 给每间佛殿都供了香火。最后来到大雄宝殿, 跟师父们一道诵经。
临别之际, 庄鸢问言如许:“要不要求一支签?”
言如许从善如流, 求了一支,是下签,签文上写着“多舛多磨,当退半舍”。
“哎呀,刚才你求签的姿势不标准,重来重来。”庄鸢满脸尴尬。
言如许却将这支签好好收了起来:“我今日求佛, 求的是菩萨佑万民,罗汉助边关, 不求佛能渡我。前头再如何多舛多磨,该走的路还是要自己走。”
“阿许,你是不是要做什么事?”庄鸢担忧道:“我听望舒说,自打周乘风身死,陆逢渠离京,你沉默了许多。你从少年时就有大主意,你若想做什么,一定要知会我们这些朋友,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
言如许没说什么,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从护国寺回来的第二天,宋半见来了听涛别院,他昨日进宫,和太医院正忙活了一夜。
“陛下的痨病更重了,这样下去,怕是不好。”
宋半见向来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信,他这样说,陛下恐怕确已病入膏肓。
“陛下还有多少时日?”言如许问。
宋半见颇有深意地看了言如许一眼:“言丫头,我先前一直以为,你胆子大,是因为年轻气盛,不知世道深浅。可与你相识这些年,我才知道,你是真的不怕死。你这一问,若让有心之人听去了,掉脑袋都是轻的。”
言如许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所以,陛下还有多少时日?”
宋半见叹了一口气:“若好生服药,可有一到两年。”
言如许点头:“够了。”
十一月初八,瑾城飘雪,北央关传来消息,白阙大汗半月前驾崩,传位“流放之子”阿骨钦,阿骨钦初继汗位,部落内部本应有相当多琐事需要处理,但没想到他兵行险招,如今已率八部骑兵南下,同铁原对大昭北境形成夹击之势,北境大战,已成定局。
陆逢渠急调孔铮和莫争风前往北央关,自此,前世北境七将,除却陆逢渠留在言如许身边的沈长安,已尽数抵达北境战场。
只是不知这一次,他们六个,能有几人还朝……
而大昭朝中,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突然发难,弹劾了许多上位不久的年轻官员,包括渭州太守丶宰相谢遇的儿子谢君策,说若非他懒政,渭州不会显露疲态,铁原便不会认为大昭有机可乘,出兵南下。打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依旧难分胜负,再僵持下去,怕是危及社稷。
他们慷慨激昂,全然忘了,渭州摆脱阿芙蓉的控制,也才不过几年而已。
这些被参奏的官员,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要么是陛下身边老臣家的子弟,要么是同太子相交多年的亲故。
矛头指向,如此鲜明。
一时之间,大昭竟现内忧外患之相。
言如许当夜请旨入宫。
陛下病卧在飞鸿殿榻上,太子亲自侍疾,贤妃伴驾在侧,言如许对他们行了礼。
陛下虽病体恹恹,但神志是清楚的。
“阿许,你想说什么?”陛下今日未着龙袍,只是一身简单的白锦便衣,端的也是长辈态度,而非君王。
“陛下,此诚存亡之秋,不能坐以待毙了。”
太子也看过来:“你想做什么?”
“事已至此,唯有……釜底抽薪。”
太子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言如许点了点头。
陛下有些痛楚地闭上了眼睛:“孤与他,终究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陛下,我有条件。”言如许的眸子冷下来。
陛下朝她望过来。
……
晏安十九年年关一过,正月二十,陛下病重,昭告天下,禅位太子,魏骋继位,年号景宁,诚王魏展辅政。
渭州太守谢君策玩忽职守,谪守岭南,宰相谢遇称病请辞,落拓还乡。
吏部丶礼部参奏官员,由大理寺丶刑部一一核实,罪证确凿者,一律贬黜。
区区两月不到,景宁元年三月初,大风殿换血,万事革新。
朝堂虽动荡,但在新君和诚王的努力之下,新政推行十分顺利,各项赋税稳步减少,百姓山呼万岁,坊间都说,诚王出手,黎敏享福,贤王不愧是贤王。
宫宴之上,新君举杯,声声恳切:“皇叔能力卓然,大昭江山,幸尔与孤共治。”
一句“共治”,无异让诚王重回权力巅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景宁元年四月,北境铁原战场传来消息,馀横舟战死,段收失踪,夏凌霄死守岱云关,赫胥行御驾亲征,两军已于黎水河畔开战。
岱云关可能失守的消息传回京城。
言如许对沈长安说:“我不需要你保护,你带上逢渠留给你的所有人,驰援岱云关,去帮夏凌霄,无论生死,将他好好地带回来,夏家……只他这一个孩子。”
沈长安星夜奔驰,一路向北行去。
海棠花开的春夜里,言如许坐在听涛别院的院子里,她双手相互绞弄,捏得自己生疼。
“别枝,你听到了吗?”
“什么?”
“铁蹄四起,刀剑相碰,兵荒马乱的声音。”
别枝的眼睛蓄了泪:“小姐别怕,小侯爷会平安回来。”
“嗯。”言如许点了点头。
是夜三更,孤烛摇曳,言如许在榻上安睡。
她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风来,海棠花被风激荡,发出簌簌的温柔的声响。
言如许迷蒙之间,觉得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颊。
她睁开眼时,看到了背影的一角,那人将将要走,只留一席黑色的衣袂。
“等等!”言如许开口道。
背影猝然停住。
言如许起身,披一层薄衫,朝那个背影走过去:“既然来了,为何不敢见我?”
那人的肩膀颤了颤,缓缓回身过来,是一张狐狸面具。
言如许走到他身前一丈距离。
“你经常来看我,是吗?”言如许问。
面具男子没有回答。
“当年大理寺天牢,慕容铁对我用刑,是你潜入牢里,为我上药,是吗?”言如许又问。
面具男子还是没有回答。
“黎水刺杀,渭州之祸,升平楼乱局,都是你的手笔,对吗?”言如许继续问。
面具男子依旧没有回答。
言如许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怵:“你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吧。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你我之间,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说罢,言如许走近面具男子两步,她轻轻擡起胳膊,手指抚摸到面具的下缘,男子没有推拒。
言如许的手稍稍用力,面具便被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魏展的眼睛聚了水光,他看着言如许,她此刻的神情那么平静,甚至称得上麻木。
魏展的胸膛瞬间燃起一把火,眸色里染上五分心疼,更有五分恨意,他字字清晰:“我爱你,没有一刻是假的。”
言如许忽得就低头笑了:“呵……是吗?欺骗我,将我爱的人一次次置于死地,用江山黎民和边境将士作为你攫取权力的工具,这就是你所说的爱我?”
“阿许……”魏展的眼眶变得猩红:“你可知我经历过什么?你若知道我所经历的,你便不会……”
“若我知道呢?”言如许擡眸,终于流露出恸色。
……
“我这里还有另一份真相,你愿不愿听一听?”周乘风被处死时,陛下这样同她说。
乘德十四年,铁原将完颜家的长女完颜澄献给大昭皇帝,但大昭皇帝已经年迈,不愿蹉跎完颜澄一生,便将她封为郡主,安排在逢宁殿,与长公主同住。
完颜澄爱慕当时的铁原大君赫胥往,而赫胥往野心勃勃,铁蹄南下是他多年夙愿,完颜澄一心想要帮助情郎实现宏愿,奈何大昭皇帝并不好色,她便只能蛰伏在逢宁殿,以待时机。
不久之后,六王夺嫡,端王因功高震主被群臣弹劾,年少所爱李长霓又嫁做他人妇,心中郁郁不能自已。
因长公主是端王的同胞姐姐,完颜澄有机会同端王时时见面,她寻得机会,常常陪伴端王,温柔开解端王,在端王被一道圣旨前往封地时,他对完颜澄已种下情根。
端王去往彭州之后,完颜澄派心腹万天明与之联络,完颜澄巧言令色,成功将朝中消息传递给了端王,也挑拨了端王同先帝的父子关系。
两年之后,端王起兵谋反,完颜澄则用自己在瑾城布置的人脉,与之里应外合。
这场逼宫持续了三个月,六王夺嫡,五王皆死,可端王终究智计不敌其父,被先帝制服下狱。
一直作壁上观的皇子魏盈获悉端王同完颜澄媾和,一杯毒酒送端王上了西天。
魏盈在先帝的怨恨中成为储君,入主东宫后,魏盈有意处死完颜澄,但完颜澄当时已有身孕。
魏盈同端王一起长大,是生死对手,但也是至亲兄弟,一念之仁,魏盈没有斩草除根。
完颜澄怀胎十月,诞下一个男婴,而后便在一个深夜弃子逃走,万天明也以殉葬之名被魏盈下令活埋。
魏盈将这孩子记在了先帝名下,取名魏展,亲自抚养,便是之后的诚王。
再次发现完颜澄踪迹,是在魏展九岁那年,完颜澄企图与魏展取得联系,被鬼面禁军察觉,当街斩杀。
那一年,魏盈登基,成为皇帝。
完颜澄虽死,但她多年部署的势力仍在,朝中为端王昭雪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魏盈为了维护自己的清誉,也为了保住魏展的身世秘密,血洗兰台。
“其实完颜澄死后,我想过杀掉阿展。”陛下在那个雨夜说道:“他当时是大孩子了,已经懂事,我知道,完颜澄的话,肯定影响了他。但是阿许啊,有时候,人若在最初没有狠下心来,日后,就再难狠心了。阿展……他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他那么聪慧,那么懂事,比我所有的儿子,包括阿骋在内,都要优秀。我舍不得……舍不得……”
言如许将这番话告知魏展,魏展的身体不由虚晃一下,可紧接着,他便大笑起来,然后紧紧抓住言如许的肩膀:“他当然会美化他做过的事!可他毒杀了我的父亲,当着我的面手刃了我的母亲!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好人,会在一个孩子面前,杀死他的母亲!他杀掉了所有企图为我父亲鸣冤之人!我难道要因为他一时恻隐留我一命,就要认贼作父,就要对他感恩戴德吗?!若不是他!我父母安在,我如今不是什么诚王,而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东宫里头的女主人也不会是什么孟琼芳,而是你!是你啊阿许!”
“魏展!”言如许打断他:“即便你是太子,我也不会嫁给你,我说过,我讨厌宫城高墙,我永不会为其所囚!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路走来,杀了多少无辜之人,阿芙蓉之毒,害了多少百姓,你自己算过吗?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跟陛下讨要一个说法,你可以直面问他,问他敢不敢正视端王之死,问他敢不敢将兰台六公的死因公之于世,问他能不能把端王和完颜澄的罪状一条一条列给你。但你没有。因为你知道,端王是真的勾连铁原,是真的谋反,而完颜澄,也是真的要祸害大昭。你知道陛下的卑鄙,置换不了他们的罪行。而你,也舍不得你手里的权利。你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公道,而是高高在上的威权,是碾压式的复仇,不是吗?!”
魏展额间青筋暴起:“是又如何?!那最高的位子,无耻如魏盈可以坐得,幼稚如魏骋可以坐得?而原本应该坐上去的我却坐不得?!凭什么?!”
言如许觉得魏展疯了,她拼了命想要挣脱他,可他却将她越抓越紧。
“魏展!”言如许激愤道:“你放开我!放开我!”
魏展却被她激怒,一把将她搂紧怀里,发疯一样地吻她,与其说吻,不如说是一种泄愤式的啃噬。
言如许用尽所有力气,将魏展一把推开,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别碰我……”言如许颤抖地喘息着:“你让我觉得恶心……”
魏展擦了擦被她掌掴的嘴角,竟有少许血丝。
他冷笑:“恶心?没关系,你我来日方长。你放心,陆逢渠不会回来了,我会告诉阿骨钦和赫胥行,让他们全力捕杀陆逢渠。他们可以战败,但陆逢渠必须死。而你,会有很长的时间来适应我。适应我的真心,我的爱意……阿许,我走了,你好好睡吧,这听涛别苑,你住不了多久了……”
注1:
摘自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正觉寺大雄宝殿门联。
虽不信佛,但我去供奉过香火钱了,希望佛祖原谅我这个冒失之人的摘抄使用,也希望大家能在这副对联里感受到一点佛教文化。
山东省内的朋友们距离比较近,也可以去正觉寺看看哦,真的是一片宁静之地,风景也很好,斋饭也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