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 130 章
东宫禁卫尚未撤走, 随着言如许惊天一言,原本因为案情“查清”而放松的众人再次紧绷起来。
太子妃身边的宫人密密麻麻站着,将刑部审过的问题又仔细答了一遍。
太子妃喜欢吃什么, 喜欢用什么, 喜欢玩什么, 他们无休无止地回想这些问题丶回答这些问题。
太子殿下和刑部尚书何其威严,加之连日的审讯, 持续紧张的神经终于将一个小宫女带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大哭着瘫坐在地,不要命了一般喊道:“都答过多少遍了还要问!为什么问起来没完没了!这宫里时日那么长,那么无趣,主子们能干什么?!请安喝茶吃点心, 赏花作画谈闲天。肚子大了就吃安胎的汤药, 睡不着觉就熏熏艾草。不就是死了一个胎儿吗?民间一年不知道要死多少胎儿!你们到底要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丫头哭完,魏骋的双瞳掠过杀气。其他的他都能忍, 但他的孩子没了,却被一个宫婢说成“不过就是死了一个胎儿”, 他如何能忍。
太子妃殿中的管事嬷嬷当即跪下口头, 素绫也跪下来:“殿下, 这丫头刚进宫不久, 平日里惯来稳重的。只是最近家中老母亲刚刚过世,她也是悲痛焦急之下一时失言,求殿下饶她一跳贱命。”
魏骋微微擡手,似要处置宫女,他的小臂却有一只素手搭了上来。
魏骋转头,只见言如许脊背略略佝偻, 大口喘息,似是激动, 又似是恐惧。
“阿许……”魏骋的一部分怒火被担忧所取代。
言如许没有看魏骋,她盯着素绫:“这丫头……惯来稳重?”
素绫没有犹疑,笃定点头,可见不是为了求情而寻的借口。
“她进宫以来,做的什么差事?”言如许的眼睑因为紧张而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素绫答:“茶盏丶熏香丶土地供奉,还有,太子妃有孕以来的熏艾,也是由她和一位嬷嬷负责,不过那位嬷嬷已经到了出宫的年龄,两个月前已经出宫回家了。”
言如许的眼角有一颗水珠落下来,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熏艾……太子妃,为何要熏艾?多久……多久熏一次?上次熏是在什么时候?”
素绫不明白为何这件事让言如许反应这般剧烈,熏艾是寻常的保胎法子,不管是宫中还是民间,孕妇熏艾是常有的事。
但她还是老实答道:“太子妃娘娘诊出喜脉不久,景……景侧妃便时常来找娘娘一起吃茶,话里头有时候夹枪带棒,孕期的女子本就敏感,娘娘就有些往心里去了。后来一段日子就睡得不安稳,太医院开了安神药,但也是一阵好一阵不好。后来慕容美人说,她自己在熏艾,极有效用,太子妃便找了太医,也开始熏艾,半月左右一次,上次熏艾是……是事发两天之前。每每熏艾之后,太子妃心情便好上许多,睡眠也安稳了。”
言如许搭在魏骋小臂上的手猝然收紧,捏得魏骋生出痛感。
“阿许……”
言如许冷笑,原来是这样……
所以这个宫女在太子面前仓惶失智,所以涉事的嬷嬷两月前逃离宫中,所以……所以昨夜的慕容媞……性情大变,轻易地将喜怒表现在脸上……
而昨夜慕容媞的来访,是有目的的。太子妃産下鬼胎时她不曾来,东宫众人最为忙乱时,她不曾来。而在一切好似尘埃落定的时候,她来了。她是在试探言如许,所以她问她案子是不是查清楚了,所以她特地强调平日里同太子妃没什么来往。
原来是这样……
言如许的表情让众人惶惑担忧,伍星野端详着她,太子更是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阿许……”
言如许沉了心绪,擡头看向伍星野:“大人,你手下可有人,能识灼烧后的阿芙蓉?”
“什么?!”太子和伍星野霍然起身。
“去追出宫的嬷嬷,扣押慕容媞……宫里厨馀污秽,七日倾倒一次,上次熏艾的残留,应当还能找到……如果不出所料,那些灰烬里,应当……有阿芙蓉。”
……
东宫这场风波的始末传到北境,已经是一月之后。
陆逢渠和叶巡站在边境的一座高耸哨塔上,了望着白阙和铁原的领土,以及远处如柱的烽烟。
叶巡看着陆逢渠手里的信,不禁好奇:“你娘子的信?听闻嫂夫人才学冠世,等我回京你可得给我引荐引荐。”
“找死。”
“这就吃上醋了?”叶巡笑了:“对了,我还有桩事忘了同你说。铁原雨城的那个女城主,我瞧着可是对你有点意思。赫胥行厉兵秣马,想跟白阙勾连,其他城主纷纷响应,就这位雨城城主咬着牙不动弹,说是曾受陆小侯爷恩惠,不参与举事。对你真可谓深情厚谊啊……”
“无聊。”
陆逢渠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叶巡终于觉察到他此番不对劲了。
平日里陆逢渠话也少,但语气上不会这般焦躁。
“怎么了?京中出事了?”叶巡也收起嬉皮笑脸。
“太子妃七月早産,诞下一断气鬼胎。慕容媞的手笔,在东宫的艾草里,加了阿芙蓉。”
“!!!”叶巡太过震惊,乃至一时失语,半晌之后道:“阿芙蓉不是都被沉海了吗?”
“看来终究只是斩草,未能除根。”
“娘的谁啊!”叶巡忍不住飙了脏话:“是谁主谋,竟用到阿芙蓉这般阴毒手段!这是要灭我大昭啊!”
此时一个士卒奔上高台:“大人!大人!斥候来报!白阙铁原联军已经奔袭而来,庄大军师已经带兵去大荒山迎战。”
“逢渠!”叶巡目光灼灼:“咱们去吗?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
“不急?”叶巡怎么能不急:“这次白阙铁原人手可不少,庄栖林的麾下兵士虽然经常在边境平乱,但未曾应对过如此规模的进攻。而且庄栖林倨傲,作战恐怕冒进,咱们不去帮忙,怕是……”
陆逢渠眼神悠远,前世之时,白阙兵分两路,一路两万兵力,将庄栖林手下最为骁勇的五千兵士引入了大荒山山坳,庄栖林死里逃生,但留了一条腿在大荒山。
而白阙的另一路,则是他们的七千精骑兵,一路南下,杀到北央关,遭遇了陆逢渠他们。
双方交战正酣时,追击白阙精锐而来的庄军,为了夺战功,竟然不惜破坏陆逢渠他们的排兵布阵,到了最后,陆逢渠不得不下令,将黑色铠甲全部换成银甲,以吸引敌军注意。
这也就是为什么陆家军能留下“弯刀铁骑畏白衣”的威名。
可也正因如此,当时那支陆家军活下来的没有多少,北央关大捷,是用累累白骨堆起来的。多少弟兄用友军捣乱之后的枉死,换了陆逢渠功成名就。
重来一次,陆逢渠不会再让自己的弟兄白白折损,而且……
陆逢渠的眼神变得冷酷:“我要庄栖林那一条腿。”
“什么?”叶巡没听明白。
如果不是庄栖林和康王一党在朝堂上的攻讦,阿许不会下狱,也不会让慕容铁用烙刑伤了腿。庄栖林这条腿,他要!
而且,康王一党看似都忠于康王,但实际上,他们的精神领袖是庄栖林。前世之时,正是这条腿,让康王一党彻底噤声,也将北境的兵权逐步让渡给了陆逢渠。
陆逢渠自认,他不似言如许良善,阿许自重生以来,嘴上说着为了自己,可处处为别人出头,她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让他们比上一次活得更好。
陆逢渠没有那么好的心肠,他是军人,信奉兵者诡道,信奉血债血偿,信奉天时难得,稍纵即逝。
既然庄栖林这条腿有大用处,他陆逢渠不介意慷他人之慨。
陆逢渠看向叶巡:“庄栖林刚愎自用,他手下也是,跟他们搭夥,事倍功半。”
“也是。庄栖林见了咱们,连沙场都不一定让咱上,就算上了,敌军的人头也不一定记在咱们的军功上。”叶巡赞成陆逢渠的说法:“咱们北央关的人手丶兵器都是最精良的,大荒山到北央关一路也都部署了埋伏。让庄军先打一波消耗,咱们反倒胜算更大。也好。”
陆逢渠赞许点头:“叶巡,跟我之前,你做水寇做了多久?”
“大好的天气提这干嘛?”叶巡一向自卑于出身:“我三岁就被我爹卖到漕帮了,在水上长大的。”
陆逢渠抚上他的肩膀:“打起精神来,北央关这一战打好了,你至少是个校尉。”
“娘的老陆你说话算数?!”
“算!”陆逢渠扬眉:“还有,少娘的娘的,将你卖去漕帮的是你爹。”
……
又过两月,东宫的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孟琼芳因为染上阿芙蓉,苏醒之后经历了丧子的剧痛和艰难的戒断,终于在半个月前,身心得以痊愈。
她流着泪跟言如许道谢,道阿许对她有再造之恩。
涉事的嬷嬷被追了回来,对慕容媞买通指使她的事和盘托出,已经斩首示众。
那殿前失控的小宫女或许是害怕太子追究她的大不敬之罪,在深邃的恐惧中,她没有挺过戒断阿芙蓉的过程,那夜过后,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只活了二十天便过世了。
太子没有追究她的失仪,而且还记了她提供线索的功劳,为她家里父兄发了五十两纹银作为抚恤,已经足够他们未来十年的温饱。
然而这个案子,直到现在都没有结——因为慕容媞始终没有开口供出她背后之人,刑部天牢里,她因为没有阿芙蓉香片可以吸食,数次口吐白沫丶双眼上翻丶四肢抽搐,更是常常失禁。
曾经倾倒无数男子的大昭第一闺秀,失去了她所有曾经引以为傲的体面。
可即便这样,她仍旧没有开口。
言如许此时已经走到天牢门前,分外高耸的墙壁,门上千斤重的铁锁,无一不在昭告着法度的尊严。
慕容媞昨天对伍星野说,她时日无多了,想见见言如许。
言如许如期而至,她阴差阳错做了慕容媞半生“宿敌”,她想,或许她们之间需要一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