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 129 章
东宫封禁, 流言喧嚣。太子妃孟琼芳保住了性命,但至今三日,仍昏沉未醒。
伍星野和言如许雷厉风行, 这三日之间, 太子妃怀孕期间东宫来往宫人丶食物丶献礼丶补药皆被查了清清楚楚。
查到的可以谋害皇嗣之物有两件, 都是吃食,分别出自两位侧妃——谢君珩和景月。
孟琼芳自幼不能食花生, 一吃就起疹子,但谢君珩事发两日前给孟琼芳送过花生酥糖。不过谢君珩的嫌疑很快洗清。孟琼芳的丫头素绫说太子妃收了礼,但并未吃,而是赏给了下人。谢君珩也坚称并不知道孟琼芳不能吃花生, 若她想害太子妃, 完全可以用更高明的手段,何必明晃晃送一盒花生酥糖过去。
伍星野和言如许认为谢君珩的话是可信的, 因为很快,他们就查到了更高明的手段。
太子妃孕期喜吃甜食, 尤爱东莱郡的特産糕点晚樱酥。晚樱酥并非以樱花做馅儿, 而是形似晚樱。糕点外皮会用红菜汁和牛乳混合做樱红色, 糕点中央更是要用红菜汁点上一个红点做“花蕊”。
孟琼芳寝殿的后厨里, 刚好还剩了半碟子晚樱酥。
刑部的人和太医院的人联合查验,从那晚樱酥的花蕊中,发现了一味“朱砂”。
朱砂,剧毒,孕妇食之,可滑胎, 可致胎儿畸变。
伍星野继续详查,后厨的人说, 侧妃景月是东莱郡人,见了晚樱酥嘴馋,每每厨房做了,她也要一份儿。还因为这道晚樱酥,一向跋扈的景月同太子妃关系缓和不少,经常约着一同吃点心。
伍星野和言如许去到景月宫里,几番问话下来,景月很快就崩溃了。
她见证据确凿,便没有否认,只嘶吼着留下一句:“我乃堂堂东海大军师嫡女,文武双全,凭什么屈居他人之下,为妃为妾?!”
景月字字泣血,言如许冷冷看着她:“让你为妃为妾的,是孟琼芳吗?”
景月倏忽一愣,继而泪如泉涌:“可我爱他。我爱太子殿下。为什么……为什么孟琼芳姿容平平丶出身平平,却得到了太子殿下全部的宠爱。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服!我不服!!!”
将门之女,就这样如同一个疯妇一般被带走,等待着她的,是黑暗的牢狱,残酷的刑罚,以及祸及家族的罪名。
言如许痴怔站着,伍星野见她失神,开口问道:“累了这好几天,事情总算查清楚了,怎么反倒不高兴了呢。”
言如擡头看看朱红色的宫墙:“这宫城,真是吃人啊……”
伍星野拍拍她的肩膀:“这话,说这一次便够了,你这张嘴让你吃的亏,还不够吗?”
言如许叹一口气,笑了笑:“知道了,我不傻。”
言如许确实是累,这些天她和刑部的同僚一起查案,好久都未曾好好睡一觉了。
今夜太子要同伍星野他们商量如何处置景月和景家,宋半见这两天一直在升平楼看顾病人,要明天才能进宫。言如许便去了孟琼芳那里,替魏骋照看她。
孟琼芳还在安静地睡着,言如许用温水给她擦了脸。
言如许很是困倦,右眼皮也是跳,言如许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去拥抱床榻。
“言女官。”素绫进来通报:“慕容美人来了,说想看看太子妃。”
言如许迟疑一会儿,点了点头。
慕容媞着一身浅雪青的衣裙,款步走了进来。
见到言如许,纳了福,言如许也起身回了礼。
言如许打量慕容媞,她真的变了许多,她容貌明艳,适合浓妆,未出阁时也喜欢穿色彩明丽的衣衫。可如今竟是淡妆素罗,同以往大不相同了。
“太子妃还好吗?”慕容媞开了口。
“还好。只是昏睡着,不过脉象已经平稳了。”
“那就好。”慕容媞点头:“听说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景月?”
“嗯。不过案子细节还得再审。太子和刑部尚书正忙着这事儿呢。”
慕容媞眼里闪过很深的讥诮:“景月身上是武将习气,在东宫向来无状,跟太子妃关系也不好。她最近一反常态,老往太子妃跟前凑,我还笑话她,觉得太子妃有孕,她都不知道避嫌。如今才知,她是有意的,存了要害人的心肠。”
言如许微敛眉眼,顿了顿说道:“你不喜欢她?”
“谈不上喜不喜欢。不大来往。”慕容媞道:“我连同太子妃都不大来往,同景月来往做什么?”
言如许觉得今日的慕容媞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慕容媞这时候起了身:“我来看过了,尽到了做妃妾的礼数,我走了,你保重。”
言如许起身相送。
慕容媞走到门口,突然回了头,眸子里带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似乎是一种恨意之上,虚张声势的得意:“对了,听说你嫁给陆逢渠了。”
“嗯。”
“恭喜你。得到了我退婚不要的男人。”
言如许蹙眉,不是因为这句话而生气,而是因为,原先的慕容媞再怎么对她不忿,但出于大家闺秀的教养,不会宣之于口。
她今日是怎么了。
送走了慕容媞,天色已晚。言如许在寝殿一侧的厢房里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好,做着纷繁的梦。
一时梦到陆逢渠满身是血躺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一时梦到琼芳和那个鬼娃娃被血污所淹没,一时又梦到诚王被铁链捆缚,跪在大风殿上……她梦到傅灵川额间的血窟窿,梦见被她杀死的老虎和棕熊,梦见慕容媞红石榴一样绽放的长裙,梦到程求珠哭声嘶哑,说着“端王可怜啊”……
意识朦胧间,她缓缓睁开眼。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挺拔的脊背,玄黑色的衣衫,背对着她。
“逢渠……”言如许嗫喏开口。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白色的狐狸面具。
言如许瞳孔紧缩,刚想要尖叫,面具男子手掌便捂住了她的口鼻,不一会儿,她又沉沉地睡了。
……
言如许再次睁开眼,是惊醒的。
她查看被子之下自己的身体,是完好的,衣衫齐整,没有伤口。又环顾周围的环境,还是昨夜睡下的厢房。
她看向窗外,日光明媚,于是赶紧起身,去看孟琼芳,出门便碰上了宋半见和素绫。
“什么时辰了,怎得不叫我?!”言如许有些慌张。
素绫笑了笑:“言女官这几日辛苦了,今儿个宋大夫天不亮就进宫了,有他在,奴婢就想着让您多睡会儿。”
言如许走上前,拉住素绫的手:“素绫,昨天晚上,有人闯进来吗?”
素绫面露疑惑:“闯进来……是什么意思?您是说宫里有无刺客吗?没有的,宫里若是进了人,禁军必定要示警的。”
“那咱们这里呢?有没有进来人?”
素绫笑了:“那更不可能了,奴婢昨儿个一直守在这儿,还有太子殿下派来的亲随,什么贼人都进不来的。”
言如许点了点头,确实,宫城森严,岂是说进就进的。
……
宋半见给太子妃熬药,言如许在一旁看着。
宋半见八卦起来:“听说事情查清了,是侧妃争宠?”
言如许翻了个白眼:“这是宫里,管好你这张嘴,别学我。我仗着贤妃和太子宠我,我夫君和我自己又双双都很厉害,才有什么说什么的。你不一样,你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老头儿。”
“哎呀,咱们私底下闲聊嘛……我绝不说与第三人听。”
言如许看他兴致勃勃,便没有扫他的兴致:“也不能完全说是争宠。更多的是她自己的不甘心吧。”
“用的什么法子啊?”
宋半见求知若渴,言如许将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下。
然则说完,宋半见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点狐疑,但终究没说什么,继续给他的小药炉煽火。
“你这是什么表情?”言如许觉得好笑,往日宋半见看了热闹可不是这幅踩到狗屎的模样。
宋半见迟疑半晌,还是问了:“那什么晚樱酥,太子妃经常吃吗?”
“听素绫说,太子妃的确喜欢吃点心。但毕竟是甜食,太医院怕胎儿长得太大,一直劝着,所以也不经常吃。”
“那我觉得,这桩事情就不对了。”
言如许的心提起来:“如何不对?”
宋半见放下蒲扇:“朱砂确实是毒物,但也可入药,少量服用,有安神的功效。”
“这我知道。太医院院正大人跟我说了,他还说因为毒性剧烈,为防歹人拿来害人,所以宫里严禁使用朱砂,太医院和食药局都没有,不知道景月是从哪里……”
言如许说着说着,就闭了嘴。
宋半见:“你也咂么出不对了?”
言如许的心跳得极快:“少量服用,能安神……少量,是多少的量……”
“孺子可教!”宋半见赞赏道:“朱砂的致毒用量,应当在半钱左右,任何毒物,都不能抛开用量,谈毒性。”
言如许的鬓间渐渐有冷汗流下来。
是啊,半钱的朱砂,若化在水里给点心画红点,少说也能画几十个。
孟琼芳上哪来的的食量,能一次吃那么多晚樱酥。
这案子不对,景月有心害人不假,但真正的凶手不是她。
言如许起身,朝大风殿奔去。
“诶你去哪?!”宋半见担心道:“你慢点,别摔着!”
“我去找太子殿下和伍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