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8 章
春寒料峭, 言如许策马狂奔而来,赶到东宫时,已经满头大汗。
因着太子待人温润, 贤妃娘娘性情舒朗, 所以东宫气氛一向轻松祥和。可今日, 殿中所有人都沉默坐着,这寂静似有千斤重。太医稳婆跪了一地, 抖若筛糠。
远远的,言如许看到陛下眉眼含怒,太子太师孟老大人以手掩面,贤妃娘娘红了眼眶, 至于太子……他低着头, 眉眼隐蔽于夜晚灯竹下的阴影,看不清悲喜。
言如许深呼吸一番, 让自己冷静下来,继而阔步走向殿中。
“陛下, 娘娘。”
贤妃看向言如许, 眼中浮现泪光:“阿许……去看看琼芳吧, 你与她素来亲厚……”
听了这句话, 言如许便知,孟琼芳此时应当已经不好。
她看着满地请罪的太医,料想太医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
言如许深吸一口气:“陛下,为求长话短说,请容微臣放肆。”
众人尚且疑惑,言如许便道:“太子妃还活着吗?”
这话问得直接, 甚至堪称难听,但也确实直击要害。
贤妃擦拭着眼角:“琼芳还……还在, 只是失血过多,太医说,已经时日无多。”
言如许看向跪着的人,仲太医她是认识的:“院正呢,为何不在?”
仲太医不等说话,陛下开了口:“孤听说诚王今日又起了高热,还呕吐不止,不放心,便派院正去诚王府了,没想到,琼芳……”
“嗯。”言如许应了声:“那既然太医院解决不了问题,为何不去找宋半见?”
此言一出,太医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说。
秋女官此时站了出来:“琼芳早産,女子胞出血甚多,宋大夫虽也精通妇人之症,但女子私密处的事……”
“人命重要还是男女大防重要?!”
言如许听明白了意思,不由觉得荒唐。眼前的这些人,有孟琼芳的丈夫丶她的亲祖父,他们居然因为这样就要放任孟琼芳丢掉性命。
言如许对魏骋尤感失望:“太子殿下,您居然也介意这种事吗?”
言如许的行为到了这里,已经够得上大不敬的罪过了,竟敢指着太子鼻子骂,这份胆魄属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魏骋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不等陛下贤妃说什么,太子先站了起来:“仲太医,用汤药护着太子妃,三山,去升平楼宣宋半见,尽快!”
东宫诏令一出,三山飞身出宫,孟老大人却跪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磕着头哭嚎,说什么“这是琼芳的劫,琼芳命该如此,岂可因为顾及她的性命,就让东宫蒙羞,也让她去得屈辱”等等。
言如许在旁边气得发抖,这死老头的脑子里除了之乎者也其他全是屎吗?
她心中这么想,却不能这么骂,她虽然疯,但敢骂魏骋是因为魏骋和她是朋友,不会同她计较什么,骂这老头她怕就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言如许狠狠控制住出口就想成脏的嘴,对陛下行了一个礼:“陛下,微臣因受伤在升平楼住过许久,也在那里照顾过逢渠数月,对宋大夫疗伤的手势颇了解。待会儿他来,若难度不大,可以由他口述,臣女动手,为太子妃医治。”
孟老大人闻言终于停止了哭嚎。
陛下也十分欣慰:“允。”
太医院众人见自己的命保住了,又忙着去给太子妃煎药。
在宋半见还没到的的间隙里,言如许听秋女官说明了前因后果。
事件叙述足够短,却也足够骇人。孟琼芳怀胎七月,今日腹痛,两个时辰便早産了,生的孩子眼球外突,有三条腿,是个怪物,也是个死胎。
言如许咬肌收紧,都说宫里的手段脏,今日她算是见识了。
宋半见来得不慢,刚想跪见天子,便被陛下和章贤妃拦住,让他尽快去见太子妃。
言如许同他一道,短短一条石板路,言如许已对宋半见言明今日种种。
“老宋,你有几成把握?”言如许问。
宋半见一向对自己的医术颇有自信,当年重伤如陆逢渠,也不见他皱一皱眉头,可现在他却满目苍冷,鬓角也渗了汗。
“先看出血量,若是女子胞破裂,任大罗神仙来了也是无力回天,若是産道损伤,尚可一搏。”
太子妃寝殿廊下横着一个个小药炉,见宋半见来了,仲太医道:“止血护心的汤药用上了,但失血已经太多,太子妃业已昏迷,怕是撑不了多久。”
宋半见和言如许径直进入殿中,还未散去的草药香瞬间被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掩盖。
宋半见问稳婆:“胞衣(注1)出来了吗?形态如何?”
稳婆声音发颤:“出来了,色呈紫黑,形态破烂。”
“确是中毒了。”宋半见声音发沉:“阿许,我给太子妃把脉,你戴上肠衣手套,轻压太子妃小腹,看看她下头出血几何。”
“好。”
言如许按照宋半见的吩咐行动起来。
“出血多吗?是否呈汹涌之势?”
言如许答:“并不汹涌,随着按压,血流呈汩汩之态。”
宋半见摸着脉象点头:“伤处应不在女子胞内。阿许,剥开太子妃私密处,看能否找到出血源头。”
“好。稳婆掌灯!”
片刻过后。
“老宋!能找到出血源头,共计三处,血流不止,接下来如何?”
“药箱第二层棉布包里有烈酒浸泡过的铁镊,旁边匣子里还有特制细线,用铁镊找出出血处,用细线扎紧,记住,务必扎紧。其间流血可能更甚,但不要慌,只要找准出血口,就来得及。”
“好!”
扎紧三处出血口,说来简单,可血络肌肉都有弹性,并不听话,言如许做好这一切,足足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和宋半见在寝殿忙活,外头的人也焦急地等着。
丑时即将过去,宋半见和言如许终于从寝殿走出来。
魏骋先一步上前,宋半见朝他点了点头。
他眼眶泛红,二话不说冲了进去。
言如许看着他的背影,感叹到底是结发夫妻,这份急切不是装的。
孟老大人踉踉跄跄走过来,眼看着就要给宋半见和言如许下跪。
老头固然是死老头,但他都快八十岁了,言如许实在受不起他的大礼,赶忙伸手将他扶起来。
他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颤抖着,半晌,终道一句:“多谢。”
言如许释然地点了点头。
她对孟老的感情其实很复杂。
孟老是极富学识也极为传统的一位老臣。
他才高八斗,人品贵重,所以能教出孟琼芳这样端方知礼丶心胸开阔的孙女;所以听到琅园里年少的言如许想学骑射和驭车时,他作为书院的话事人,出于对学生的关爱,也愿意支持她。
但同时,他又是传统和守旧的,所以当言如许真的要入仕,而且呼吁开设女子科举时,他才会觉得违背了祖宗礼法,极力反对;所以在孟琼芳要么被一位男医者看到私密处,要么就要丢掉性命时,他才会痛苦而又坚定地选择后者。
言如许生这位老人家的气,但她知道,这不是绝对的善恶对错,这只是世道造成的误会。
女子若想让这样的高士鸿儒平等看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听闻太子妃已经暂时保下一条性命,贤妃便劝陛下先行回去休息。
临走时陛下嘱咐言如许,未来几日朝会可不参与,在宫里陪陪贤妃。
陛下一走,东宫便尽是可以放肆说话的人了。
“娘娘,琼芳这一胎,可不是以劫难之说可以揭过的。”言如许径直道。
贤妃一贯慈爱的眼神染上狠色:“阿许所言极是,东宫已经封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娘娘要如何处置?”
“着内廷司严查。”
“娘娘,让刑部来吧。”言如许建议。
秋女官有些为难:“宫中女眷之事,一向由内廷司料理……”
“娘娘,恕阿许直言。内廷司擅审犯人,只不过,这当中是否用了手段,想必您也清楚。琼芳是太子妃,她肚子里的,不管男孩女孩,都是陛下的长孙,那人既然敢谋害皇孙,他定然清楚,一朝事败,就是求生无路。没有证据,他不会认的。所以这桩事的关键,是找证据,刑部比内廷司长于此道。”
贤妃闻言,点了点头。
天色已晚,言如许送走贤妃,再次走进太子妃的寝殿。
魏骋坐在床沿上,拉着孟琼芳的手,长久而安静地注视着她。
“阿骋……”言如许开口唤他。
魏骋听到言如许的声音,有些怔然地回头。
昏黄灯光下,他这一夜伪装的坚强渐渐从身体和面容上剥离,他流下泪来,哽咽道:“阿许……琼芳还活着,谢谢你。”
活了两世,魏骋在言如许面前一直是强大而包容的,这样的他,她还是第一次见。
言如许也酸了鼻根。
“阿许……我的孩子……没有了。”魏骋的哽咽又更深了些:“这是我第一个孩子……”
言如许也坐到床沿上,同魏骋面对面:“阿骋,你和琼芳都还年轻,还会有孩子。至于这个没了的孩子……你相信他是怪物吗?”
魏骋脆弱的眼神重新变得坚韧,棱角分明的面容上再次浮现储君的威严:“本宫的孩子,怎会是怪物?本宫……一定会让他清清白白地走。”
……
此后几日,东宫戒备森严。
刑部出动十六人,由尚书伍星野亲自带队,上下彻查。
然则消息如风,高墙遮不住。
就在这短短几日,民间就有一种说法散播开来。
陛下强推新政,愧对功臣世家;让女子入驻朝堂,倒反天罡;又苛待诚王,以致其郁结病重……所以这一切一切,报应到东宫头上,让太子第一胎就生下个鬼娃娃。
言如许听到这些流言。
心中冷笑,这东宫鬼胎案,恐怕不是最初设想的争宠争权那般简单。
注1:
胞衣:即胎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