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大昭进入了雨季, 刑部天牢也潮湿起来，言如许走在其中，可以听到天顶墙壁的滴水声。
吧嗒……吧嗒……落在地上, 荡出孤寂的死气沉沉的回响。
慕容媞关押在重刑犯所在的区域, 这里男犯人多, 见言如许进来，这些良知已经破碎的大汉发出阵阵淫/邪的哄笑, 似乎要把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恶意释放给牢狱之中难得一见的干净姑娘。
在这片牢狱的尽头，一个小小的穿着浅灰色囚服的身影蜷缩在一间牢房的角落里。
听到脚步声，她擡起了头。
言如许站在牢房之外，打量着曾经艳冠大昭的慕容媞, 她瘦的几乎没有人形, 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青黑的眼眶, 浑浊的瞳仁，一头青丝短短数月, 已经可见枯槁的白发丛生,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溃烂, 紫绀血晕的中间结出褐色的痂。
言如许同慕容媞从来不是朋友, 但此刻她的喉头哽痛得像要渗出血来。
原来红颜活着，也是可以化作枯骨的。
“言女官。”狱卒问：“要开门吗？”
“嗯。”言如许点头。
走进牢房后，慕容媞挣扎着站起来，坐到石床上，同言如许对视着。
她的声音虚弱，点缀着四周墙壁回馈给她的混响, 有浓浓的漂浮之感，宛如鬼魅：“他说得对。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聪明。”
言如许皱眉：“他是谁？”
慕容媞没有回答：“你是否觉得自己赢了？你原本样样不如我, 才学丶相貌丶出身……可你如今却高高在上的俯视我，审判我。你是否很是得意？”
“他，是谁？”言如许坚持问道。
慕容媞仍不理会：“不过可惜，你终究还是输给我了。因为我会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我知道，你喜欢出风头，喜欢彰显自己和其他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你想和儿郎们一起在史书上留名。我承认，你确实做到了，大昭第一个女官嘛，总要记你一笔。但那又如何？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兰台郎罢了，再给你四十年五十年，你充其量升迁至兰台令的位置，说到底不过区区一介史官。可我不一样，我虽然快要死了，但他日大业达成，我便是以命相祭的开创者，他会永远记得我，史书会为我立传，后世之人会永远拜倒在我的裙下，追逐我昔年的风华。哈哈哈哈，我永远都比你强。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
慕容媞说完，便是一阵狂笑，狂笑过后是剧烈的咳嗽，她的嘴角有血迸出来，言如许上前攫住她的肩膀：“慕容媞，你也是饱读诗书，你也有你的骄傲不是吗？！少时学堂上，你也曾为大昭慷慨陈词，你不记得了吗？不要一错再错了！他是谁？大业是什么？你说出来，一切都还能挽回！你姐姐贵为王妃，妹妹在朝为官，只要你坦白，或可免死罪。慕容媞，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呵……一错再错？”慕容媞暗淡的瞳孔突然爆发出愤怒的火光：“我有什么错？！我到底有什么错？！”
这声诘问凝聚了她当下全部的力量，泪水自她的眼眶奔涌落下，却熄灭不了那深邃的恨意：“我两岁读书，三岁啓蒙，出嫁之前，没有一日荒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样样努力。你看看我的手，你看啊！你见过没有指纹的指腹吗？你见过吗？！”
言如许的目光看过去，慕容媞的指腹皆是软肉，不见任何纹路。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夜夜练琴，日复一日，指纹早就磨没了！你又知道我为何这般努力吗？”慕容媞的愤怒里漫上无限的委屈：“因为爹爹一直说，他平生最惋惜的事就是没有儿子。所以我每天都拼了命用功！我从小就立下誓言，我要成为让他骄傲的女儿，我要让慕容家的门楣因我而光耀！可我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陆逢渠的退婚，换来了魏骋的羞辱，我在东宫无人的宫殿中，活得像是一条被弃养的狗，就连路过的阉人都能冲撞我丶折辱我！可我爹爹……我爹爹非但不安慰我，他知道我注定老死东宫了，他居然说……居然说我太过无用，连一个男人的心都勾不到，说他对我的期许都错付了……那我这些年的努力都算什么！算什么！”
发泄完了，慕容媞突然又笑了：“可是没关系，我做到了慕容家世代男儿都做不到的事，也做到了你这个贱人无法想象的宏图大业！他和后世一定会铭记我的功绩！”
言如许颓然松开了慕容媞，她觉得她疯了：“慕容媞，你有什么功绩？你的功绩，就是用阿芙蓉残害了一个女人，让她失去了她的孩子。”
“你懂什么！”慕容媞骄傲地狂笑着：“魏骋这样的薄情寡义之人，就应该断子绝孙！他这样的人，凭什么做储君！做皇帝？！只有主人，只有我的主人，只有他才配得到那个最尊贵的位子。”
言如许抓住她言语中的漏洞：“所以你所谓的主人，是想夺取陛下的江山？！”
慕容媞擦干眼泪，又是一阵癫狂大笑：“你不会明白的，只有我明白主人。只有我，明白他的苦衷，仰慕他的雄风，只有我，真心地爱着他。你不会懂，你永远不会懂！”
言如许看和慕容媞的疯迷模样，已经不再执着于追问他：“你的主人，是否戴着狐狸面具？”
慕容媞原本开怀的眸色突然就染上了不安，她抓住言如许的胳膊：“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他戴着狐狸面具？！”
言如许岿然不动，开始试探慕容媞，她要从慕容媞的嘴里，验证她梳理过的线索：“我不但知道他带着狐狸面具，我还知道他是铁原人。”
慕容媞的脸上划过惶惑。
言如许捕捉到这一丝情绪，他不是铁原人，她猜错了？
但言如许没有停止：“我还知道他是宫里的人。”
慕容媞激动起来：“你怎么知道？我问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言如许笑了：“逢宁殿。”
“逢宁殿？什么逢宁殿？！你究竟在说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
言如许的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测，如今可以确定的是，所谓主人就是面具男子，而且他是宫里的人，至于他和铁原以及逢宁殿有没有联系，并不能仅仅通过慕容媞就全然断定，她未必知道“主人”全部的计划。
言如许的话问完了，她看着眼前目眦欲裂的慕容媞，最终说道：“慕容媞，你若还有半点良知，还有半点疼惜过去的你自己，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京中，是否还有阿芙蓉。”
慕容媞咬牙道：“我永远不会告诉你，永远！”
言如许已经有了答案，胸腔发闷，她这样说，大概……就是有的。
而放过狠话的慕容媞，在这时候忍不住呕吐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口中溢出，她再也无力去抓言如许的胳膊，瘫坐在地上，地上一片片血污。
言如许退出牢房，狱卒重新落锁。
言如许看着牢中濒死的女子，有些感叹：“慕容媞，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我知道你的才华，喜欢你的容貌，而且……你也得到过我求而不得的东西。而那份求而不得，曾困顿我一生……”
慕容媞太过虚弱，她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的理智，她没有听明白言如许的话，当然，她永远都不会明白。
言如许转身，朝牢外天光大盛处走去。
慕容媞看着她的背影，抽泣呜咽着：“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爱你……我明明那么努力，可为什么他们永远最爱你……”
……
第二天，慕容媞死在刑部天牢。太子将她贬做庶人，潦草下葬，但未曾株连慕容一族。
慕容嫣上书请罪，愿意辞去官职，但司天台长官在陛下和太子面前极力述说她的能干，太子亦是惜才，没有允她辞官。
慕容姝却不那么好过，慕容媞残害皇嗣，康王作为慕容家的女婿，深觉被其拖了后腿，但慕容铁已经回老家养病，慕容嫣又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便把心中所有怒气撒在康王妃慕容姝身上，听闻动辄对其打骂，乃至王妃脸上时常挂彩，已经数月不曾出门。
在东宫鬼胎案尘埃落定的两月之后，朝中发生两间大事。
第一件，北境军冒进，庄栖林没有按照朝廷指示，同押韵粮草兵器的陆家军会和，被白阙和铁原铁骑设伏引入大荒山山坳，凶多吉少，而白铁联军的精锐先锋，已经南下朝北央关而来。
陛下和诚王在前朝急得团团转，朝中但能用武将的不多。年轻一代不乏翘楚，但都没有实战经验。四大军师里，庄栖林已经中了埋伏，东海大军师又因为自己的女儿景月在东宫害人而遭到贬黜，新的大军师还未选定。西南两境大军师倒是能打，但西南之地邻国颇多，也不安稳，猛然抽调人手，怕是要生出枝节。
就在陛下犹疑要不要重新许给诚王兵权，让他挥师增援时，朝廷收到了陆逢渠的飞鸽传书，只道四字——静候佳音。
大风殿悬着的一颗颗人心这才放下了一些。
而第二件，便与言如许更加息息相关了。
诸葛离光病重过世，留下遗愿，希望言如许接手兰台令之位。
丧礼过后，言如许收到了诸葛府上送来的礼物——是诸葛离光一生的藏书，共计七十二箱。
言如许收下之后，虽见送书的老管家目光灼灼，但也只以为他同她一样，对诸葛离光的溘然长逝无限感伤。至于这些书，言如许并未着急翻看。
可老管家踏出听涛别院不久，便刎颈殉主，血染长街。言如许这才意识到，或许这些书里，有诸葛离光真正想同她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