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二合一
第六十四章这样的我, 你会怕吗?
“你是何人?”
“为何知道太子的事?”
陈世元哆哆嗦嗦,不敢开口。
胤褆靠近他:“你别怕。”
“只要你照实说便可。”
“你说过的那东西,是不是就在这座花园, 埋在哪里?”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陈世元伸出手, 颤颤巍巍指向了西南角:“花丶花坛下头。”
康熙黑着脸:“挖!”
胤褆指挥宫人上前,将里头的牡丹丶芍药丶月季全部弄倒丶踩在脚下。
见宫人动作太慢,胤褆将他推开,拿起铁锹大力往下挖。
石晚娉一时有些心疼。
太子远远看了过来, 似乎是在无声安慰着她。
“铿”地一声。
铁锹碰见了硬物。
胤褆神情兴奋……
然则只是一块硬石。
他生气扒拉到一旁,继续往下。
八福晋不顾胤禩的阻止在这个时候上前:“汗阿玛, 儿媳有话啓奏!”
康熙看了她一眼。
八福晋道:“自从儿媳到行宫之后, 身子便时常觉得不舒服。”
“今日才知,原是这般缘故, 这行宫里头定然有邪祟作怪!”
康熙:“你住在何处?”
八福晋指了指远处的阁楼:“回汗阿玛的话,在降香楼。”
整座行宫最繁复精致的一座楼。
康熙意味不明看了胤禩一眼:“朕知道了。”
八福晋退下了, 眼神飞扬扫过太子妃丶四福晋等人。
四福晋暗骂:“这起子小人,在这当口,她也来踩上一脚!”
“是想出头想疯了不成。”
“挖到了挖到了!”
大阿哥兴奋道,手里是一个用三层油纸和鱼网包裹住的黑漆木盒, 上头还有一把铜锁。
梁九功接过, 要擦干净才呈上。
“不必。”康熙示意。
“这锁……撬了。”
陈世元怯怯:“皇上, 草丶草民有钥匙。”
他把鞋脱下来,层层的鞋底揭了一层又一层。
只是陈世元受了刑, 动作又慢又抖。
看得胤褆又忍不住想亲自动手, 终是忍下。
许久,陈世元才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铁片。
梁九功手上覆了帕子接过, 不敢擦拭,不敢嫌弃,连忙打开!
“小心!”胤褆还挡在了皇帝面前。
他率先朝里看去,双眼瞪大:“这丶这是何物?”
康熙将他推开,看了一眼,嘴角一动。
太子看出来了。
康熙这是差点要笑了。
胤褆抓起陈世元的衣领:“这是什么东西?”
“巫蛊娃娃呢?”
“在哪里?”
陈世元慌了神:“什么娃娃?贵人您不是要五谷吗?”
“虽然番薯是外来之物,但在草民心中,它饱民无数,堪比新五谷。”
“草民知道,这原是奢望。”
“所以每到一处,都会偷偷埋下一个心愿。”
“待来年,春暖花开,番薯藤遍布神州大地,离草民的愿望实现也就不远了。”
康熙示意。
梁九功将黑漆木盒给太子等人一观。
是番薯。
准确来说,是番薯粉和番薯干。
确实能放上好久。
“皇上丶太子,草民行事不轨,如今落了草,受此折磨!”
“草民知错!草民知错!”
康熙缓了缓道:“地上凉,保成怎么还穿着草鞋?”
“赐座。”
大阿哥“扑通”跪下:“汗阿玛,儿臣是被蒙蔽的!”
陈世元委屈喊道:“这位贵人不是因为草民偷埋东西在别人家里,而抓了草民的吗?”
“草民如何蒙蔽于你……”
大阿哥怒道:“来人,给本王按住他的嘴!”
“让他还在胡说!”
康熙摆手,龙威骤起,风雨欲来。
胤禩跪了过来:“汗阿玛,大哥一心担忧您的安危。”
“纵然有所误会,也是一片孝心所致!”
“巫蛊一事,宁可信其有,直郡王也是太过谨慎丶紧张之故!”
大阿哥抖着道:“是,汗阿玛,儿臣是有些急了,但儿臣从未有坏心……”
康熙:“保成,你无端蒙冤,怎么想的?”
胤礽语气淡淡:“都是一家人,本是同根生。”
“儿臣自也不会就要对直郡王喊打喊杀。”
大阿哥心内一口气松了下去。
听见胤礽又道:“不过,虽只是盘查儿臣下榻的行宫。”
“然则这亦是皇家行宫。”
“若就此纵过,难免之后有人效仿,藐视皇威。”
“大哥对弟弟有所怀疑,应该也不会介意孤让人到你的地方,搜上一搜吧?”
大阿哥擡头盯向太子。
他就知道,胤礽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胤禩又求:“汗阿玛,直郡王府若是无辜遭受盘查,怕是京中有人会空穴来风,于直郡王名声难免有碍!”
“汗阿玛,三思!”
胤礽:“八弟!大哥是你的兄长,孤难道便不是?”
“大哥的名声重要,孤的名声便可以随意践踏吗?”
康熙扫了一圈,找到了人:“方才是谁说,行宫有污秽东西不干净,让人一直生病的?”
八福晋跪到了胤禩身旁:“汗阿玛,儿媳没有撒谎,确实来了之后一直病着,这才没有随行回京的……”
“汗阿玛您自可召太医询问,儿媳句句属实。”
康熙:“那你就没想过,是不是因为你郭络罗氏孝行有缺,守悌无德,太皇太后天上有灵,都在看着你呢!”
“太子丶太子妃尚且粗食布衣,倚庐而居。你倒好,独住高楼,奴仆成群,呼来喝去!”
“哪个皇子福晋如同你们夫妻,这般狂悖善欺,骄奢淫逸,目中无人?”
“胤禩,这是朕教你的吗?”
胤禩丶郭络罗氏连忙磕首,不敢再语。
“八皇子胤禩不孝无德,教妻无方,纵其蛮行,责令八皇子在府禁足自省半年。”
“八福晋郭络罗氏为妻无品丶为媳无孝丶为妇不堪,责其至白玉寺,忏悔思过,即刻起行!”
胤禩求道:“汗阿玛……总有归期?”
“无令不得归。”
“诈赌获刑之父,养出如此女儿。当初朕就不该让她入皇家门。”
郭络罗氏之父明尚系因违法赌博下罪而亡。
八福晋自己受罚,还连累父母死后被皇帝亲口再次“鞭尸”。
顿时又羞又怒,一时差点要晕厥过去。
胤禩不舍,连忙扶住她。
康熙没眼看:“滚下去!”
“至于大阿哥……”
他看了一眼太子。
胤礽面色如常。
康熙放缓了声音道:“搜府,自是不必。”
“然直郡王办事不明,识人不清,断案糊涂,责令幽禁府中,思过!”
“胤褆,最好你的府里是真的干净,否则也只能你自作自受了!”
大阿哥:“汗阿玛,儿臣……知错!儿臣谢汗阿玛隆恩!”
“至于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闽地陈氏世元。”
“闽地……你就是太子提到,那位冒死引进良种甘薯陈氏的后人?”
“正是。”
“大阿哥说,你推广良种事假,实则在各地蛊惑士人丶乡绅丶大户行巫蛊之术,好借机敛财,此话当真?”
陈世元:“皇上,草民冤枉!”
“草民确实埋了不少番薯干的盒子,但这是粮食,便是灾荒之年,这一两口也能救上四五人性命。”
“草民先辈为让家乡人吃饱饭,不惜冒死引渡番薯藤,草民怎么会害人?”
“况且,什么巫蛊丶什么娃娃,草民见都没见过!”
“皇上明察,皇上明察!”
康熙:“你既受太子信任,怎么不让他为你求情?”
陈世元愧疚:“草民在他家后院偷埋东西,到底行事不端,为他惹来这般大的祸事!如何还有脸面再去求人。”
“何况……在这之前,草民并不知太子的真实身份。”
“一应有失礼遇,还请皇上丶太子恕罪!”
康熙:“保成,陈世元不开口,你也不为他求情吗?”
“还是你对他造成大阿哥的误会,心存芥蒂?”
胤礽声音有些无奈:“不瞒汗阿玛,陈世元至多只是行事偷摸。”
“况且他是在往行宫放东西,都不是偷东西。”
“至于不敬之说,眼看他身上诸多刑罚,且是受了罪,我们该补偿他。”
“但陈先生,你说你,要埋东西,为什么不选个其他地方?”
“这花,可是太子妃种的……方才大哥使了好大的劲,可惜了!”
在场众人:“………”
石晚娉,深恨不能捂脸。
只好把头埋得更低。
更要假装没有察觉一旁四福晋忍笑到浑身发颤的模样。
狗太子,又发什么疯!
他方才可是差点被诬陷为行巫蛊魇镇天子之术,还顾着她那几朵花做什么?
就算重生知道了未来,也不能这么瞎出牌吧?
康熙这下是真的笑了:“你,才夸你守孝至诚,你就这般不正经。”
“不怕老祖宗怪你,不够虔诚。”
胤礽:“守孝在心。”
“老祖宗也不希望儿臣苦着脸守着她吧?”
“汗阿玛,您也别自苦,得多笑笑。老祖宗才能真的放心!”
皇帝长长一叹,这半年他哪有一天是真的开心。
这半生走来,太多人离开他了,很多时候皇帝也觉得自己的心,都不知该硬成什么样子了。
但太皇太后仍是最有分量的那一位,康熙实难释怀!
除了交给时间,也不能多做什么。
太子懂他,在行宫守孝,还不忘为民寻找高産良种。
这无疑是对皇帝极大的慰藉。
康熙:“发生这事,倒是让朕能提前过来看你。”
“单冲这一点,陈世元,你想要什么补偿?”
陈世元悄悄擡了一下头,又低下道:“皇上,草民能将这盒子拿回去吗?”
康熙又笑了:“准!”
“以后但凡种上番薯的地方,你想在哪里埋盒子就在哪里埋!”
“谁敢有意见,就说是奉皇命行事!”
陈世元喜不自禁:“谢皇上开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寿无疆!”
“千秋万代!”
………
梁九功亲自扶起他:“好了好了。过犹不及。”
“记得盒子里多放几个,包好了。”
“记得记得!”
“多谢公公!”
胤礽才问:“你怎么不开口,希望官方亲自督办番薯推广事宜?”
“皇上在此,这事,不比你一家一户跑腿,说破了嘴的强?”
陈世元一笑,众人才发现他门牙都掉了半个:“这事,容草民斗胆,太子爷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康熙:“朕总算知道,当初陈氏先辈大抵也如你这般机灵胆大!”
“快下去,让太医好好医治!”
“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的地,等着你去种,可不能一蹶不振!”
“传令!将陈氏一族引进丶推广番薯之事例在闽地福州丶泉州两府刻碑立传。”
“陈世元加恩赏给国子监学正职衔,赏银五百,绢丝五十匹。”
陈世元这下说不出话来。
胤礽:“傻了?”
陈世元掐了自己一把,然后跪地谢恩:“微臣叩谢皇上隆恩!”
迟迟不起。
上辈子,陈世元科举无望,用经商的钱买了个监生。
乾隆时期,仍因推广番薯之功,死后才得的加恩学正官衔。
石晚娉看着太子淡淡神色。
想来,这依旧只是他的二周目,踏出的一小步改变。
***
皇帝疾行而来,执意要在正殿太子睡过的褥草上,休息。
太子丶太子妃则到前院,送大阿哥丶八阿哥夫妻。
大阿哥早早被护军看顾,坐上了马车,不肯露面。
八福晋却是伏在八阿哥的怀里,哭得震天响,不肯走。
“爷,去了那地,我们还能再有见面之时吗?”
“爷,您救救臣妾……”
“您不是说会爱护臣妾一辈子吗?这才多久丶才多久啊……”
八阿哥同样泪如雨下:“敏敏,你且去上几日。”
“我一定会想办法,早些接你回来。”
“不丶我不去!”
“我要回京,找舅舅们,爷不救,他们是一定会救我的!”
胤禩正色道:“皇命不可违!”
“便是安郡王府来了,也不能到白玉寺去看你。”
八福晋一下声音哭得更尖了。
四福晋在一旁侍立。
八阿哥走了过来:“敏敏一应的物什,劳烦四嫂帮忙收拾了。”
四福晋:“八福晋,你别怪我。”
“汗阿玛身边的太监们都看着,我就是想多给你塞东西,也是不能够的。”
“去了那,好好表现,争取早些回来。”
石晚娉便是在这个时候现身的。
郭络罗氏一见到她,厉声道:“太子妃,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故意让我住到降香楼去,好让我被汗阿玛责罚?”
“你好歹毒!”
苏嬷嬷丶玉海拦在太子妃神情:“八福晋自重!”
石晚娉:“八福晋这话,真有意思。”
“是本宫拿着刀架着木仓逼你住到降香楼去的吗?”
“这事,不是八阿哥亲自过来开的口?”
“敢情,八弟和八弟妹是一起失忆的不成?”
胤禩道:“二嫂,敏敏她只是太害怕了,她不是故意的。”
石晚娉:“八弟,你累吗?”
“你就一个人,到处要堵身边人的漏洞,就是三头六臂,堵得过来吗?”
胤禩一时愣了愣。
“八福晋,现在知道害怕,怎么方才在皇上面前,你有胆子说这行宫有污秽之事?”
“泼脏水泼习惯了,竟没料到脏水会有回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八福晋,白玉寺中清净无物,还望你在那里,能拂去你身上的脏东西。”
郭络罗氏怨毒的眼神看了过来,想想石氏的暗示,心中一阵阵发冷。
终是被壮妇们押上了逼仄的鼠色小轿。
擡走了。
十阿哥上前:“太子,弟弟送八哥回京。”
“地里若是忙了,弟弟再过来。”
太子淡淡点头。
胤禩一一见礼,方坐上大阿哥后头的马车。
四福晋走到太子妃身边,二人说了什么。
石晚娉点了点头。
四福晋:“快,来人到降香楼,上上下下都清扫一番。”
“务必不放过一个小角落!”
一群人呼啦啦去了。
太子走到妻子身边:“这主意,是你的还是四弟妹的?”
石晚娉无辜状:“太子眼中,臣妾同四弟妹谁更加有洁癖一些?”
太子只是笑。
二人到南边的客院,看望伏在床上歇息的陈世元。
外头小厮熬着药,味道浓得很。
可见伤得不轻。
他趴着,一旁的小厮剥着葡萄伺候。
他也不喊疼,只一心在说该如何如何给祖先立传,哪件事先写,哪件事后写。
小厮听不懂只是笑:“大爷打算把自己写在哪里?”
陈世元骂:“我还没死呢!写我做什么?”
太子:“陈先生受这般大的罪,又救了山东胶州饥荒百姓的命。怎地不能写?”
陈世元见着来人,连忙想着翻身下来。
太子道:“快扶住你家主子,别让他动弹。”
他一手拎着薄被,为陈世元的下//体覆上。
石晚娉这才走了进来:“陈先生,那药闻着苦。”
“拿了一点蜜饯过来,好甜甜嘴。”
“哎哟,太子妃实在有心了。”
“草丶微臣如今心里都是甜的,能得万岁爷如此恩典,什么苦药都喝得下!”
小厮们都下去了。
太子才道:“这一回,让先生受罪了。”
陈世元仿佛想到什么道:“太子妃,那埋盒子的地方,真不是我选的。”
石晚娉早猜到,他们二人有部署。
大阿哥这是被瓮中捉鼈了。
太子眯着眼道:“先前陈先生回京后,刚入直隶,便被大阿哥的人抓走了。”
“我收到消息,前去营救。”
“最终商议不如将计就计,让胤褆自食其果。”
石晚娉:“万一皇上不信,到其他地方也去寻盒子呢?”
陈世元不好意思笑道:“不瞒太子妃,微臣还真的到过一处地方埋过。”
“剩下的,便是早被人挖走了,也实在正常不过。”
“陈先生如何引大阿哥入瓮?”
陈世元:“我还真没有多说什么。”
“大抵直郡王心里有鬼,他自己想得多了。”
太子:“不管怎么说,先生仍是为孤受了苦。”
“今后番薯推广一事,孤亦当成己任。”
陈世元眼眶发红:“如此,这一身皮肉伤,便太值得了!”
“太子妃,太子是一心想要救我走的。”
“只是我觉得,既然已经挨了刑,那便不如留下。”
“所幸,没能让罪首跑了。”
“微臣也算是为自己报仇了!”
太子不乐意:“陈先生,是觉得这般写进传书中,会显得更亮眼一些?”
“太子妃,这其中还是有孤派出的人,一番暗示的。”
“当然陈先生心怀义气,做出了十分孤勇的选择。”
陈世元陪着笑。
又说了一些养伤的话,夫妻撤了出来。
借道降香楼,经东西穿堂,往正殿走去。
连廊之中,太子握住了石氏的手:“绾绾,我只愿你知道,我本身的样子。”
“诱惑人心也罢,利用他人也罢,逢场作戏丶戏弄人间,以德报德,以直抱怨,这都是我。”
绾绾,是石晚娉的小字。
她上辈子不小心泄露过一次,没想到太子还记得。
“汗阿玛教给我丶没教过我的,我都会。”
“这样的我,你会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