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觉露出个笑容,听见有人要买红薯,她急忙擡头,然后看见了一对情侣。
男的个子不高,身材臃肿,女的高瘦依旧漂亮,但和两年前判若两人。
在陈家待产的时候,赵冉被陈赴民和金织霞喂得白胖,如今她已经减磅下来,看起来更加精神精致。
金织霞看到赵冉脸上惊恐的神情,笑着挪开视线,她看向男人,问:“要几个?”
男人撇头看向赵冉,“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一个够吗?”
赵冉脸色难看,抓紧了男人的胳膊,“一个就够了!”似乎是想要赶紧离开。
金织霞理解,没说什么,用塑料袋抓起最甜的红薯,递给赵冉。
赵冉一楞,僵了两秒才接过。
男人低头掏钱包的时候,一直蹲在旁边的陈仰林突然站起来,抓着金织霞的衣服扯了扯,叫了声:“奶奶。”
金织霞和赵冉都一楞。
金织霞低头看陈仰林,问他怎么了。
陈仰林说肚子饿。
金织霞捡了几个金黄的栗子给他,陈仰林接过栗子,乖巧地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在石墩上,开始剥栗子吃。
男人将钱给金织霞,还笑着打趣说:“孩子这么小就跟出来一起摆摊啊?”
金织霞笑笑,“命不好,但是很乖。”
她下意识看向赵冉,发现她僵着身体。
赵冉并没有看陈仰林,故意将眼神落在远方,抓着红薯的手却握得紧紧。
金织霞没说话,嘴角的笑也变得苦涩。
男人和赵冉手挽着手离开了,金织霞望着两人的背影,发现赵冉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她看向身边的陈仰林,他笨拙地剥着她给他的栗子,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刚刚从他的眼前离开。
她摆摊到晚上十点多,陈仰林已经靠着她的推车睡了一小会儿了,现在还没醒来。
她正准备收摊,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将陈仰林叫醒,却看到了从不远处向她跑来的赵冉。
她是一个人来的,跑得很急,似乎有话要和她说。
金织霞并没有叫醒陈仰林。
赵冉站定在她面前,缓了一会儿,她看向正在酣睡的陈仰林,声音沙哑:“你们怎么还不回去?”
金织霞堆出一个笑容,尴尬地说:“马上,我正准备收摊呢。”
“你每天都他出来吗?”
“把他一个人放家里,我不放心。”
赵冉盯着陈仰林看了很久,终于挪开眼神,她看向金织霞,说:“刚才很谢谢你。”
“孩子你照顾得很好,已经长这么大了。”她无意识般地喃喃着。
金织霞正想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偶尔回来看看孩子,却被赵冉打断——
“我希望你……以后碰见我了也装作不认识我,不是……最好是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金织霞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了,她盯着赵冉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冉冉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放学下班就爱找她讨要红薯的女孩了,经历过这么多事,她已经变得成熟,有了自己的考量,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金织霞点点头,“好。”
赵冉松了一口气,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往后退,向金织霞微微鞠了一个躬,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听见金织霞的声音。
“冉冉,你过得好吗?”
赵冉一楞,眼眶一下发热,“很好。”
她花了两年时间,已经完全从过去走出来了,她抹去了过去,即将迎接新生活。
今天的偶遇纯属巧合,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过去的人了。
赵冉看向金织霞,嗓子发涩,“我要结婚了。”
金织霞一楞,反应过来后,她说:“恭喜。”
赵冉没再说话,离开之前,她又深深地看了陈仰林一眼。她转身离开,走了十几米远后却被身后的金织霞追上,金织霞塞给她一袋红薯和栗子。
赵冉并不想要,推拒之间,东西掉到地上,圆滚滚的栗子撒了一地。
金织霞僵在原地,赵冉却突然控制不住情绪一样,她声音嘶哑:“我都说我不要了!”
就在这时,本在睡觉的陈仰林突然惊醒,扭头没发现奶奶,吓得大哭起来。
赵冉听到哭声后,一下变得慌张,左右环顾之后,急急忙忙地疾步离开,没有看陈仰林一眼。
之后金织霞就再没见过赵冉,也没再听过赵冉的消息,赵冉的痕迹慢慢从她和陈仰林的生活中消失,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可是孩子大了,总要问他父母去哪里了。她不是故意要骗陈仰林,只是当时他年纪太小,讲了他也听不懂,所以她用一个谎言先安抚住他。
陈仰林信了,一直期待着长大。
她看着他眼里的希冀,时常觉得心如刀割。
如今他已经长到十几岁了,自认为自己已经长大。
见他一次次失落,她也不愿意再瞒下去,孩子迟早都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父母,接受那些事实。
陈仰林比她想象中懂事,她相信他能消化好这样的信息。
听完故事之后,当时还在上初二的陈仰林彻底楞住。
过了很久,他才问金织霞,“所以,我爸死了,我妈和别人结婚了?”
金织霞点头。
虽然残忍,但这就是落在他们身上的命运,只能接受。
陈仰林没说话,一言不发地躲进房间里。
金织霞叹了口气,也没去打扰他,盯着那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儿后,她低头继续缝补手中的裤子,裤子上却落上一点点深色。
到了晚饭时间,陈仰林从房间里走出来,和往常一样,似乎并没有被影响到。
金织霞没有多加干涉,观察了几日,她发现陈仰林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提起自己的父母。
本以为日子会过得如现在这般平淡,可是陈仰林初三毕业之后的那个暑假,家里来了以为不速之客。是个中年男人,腿出了问题,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男人自称是他爸陈赴民的朋友,问了才知道,当初陈赴民就是和他一起做的外贸生意。
陈赴民出意外的时候,他也在现场,不过他运气比陈赴民好些,两人当时开了两辆车,陈赴民在他前面,陈赴民没了命,他坏了腿。
他住在外地,一直想要来看看陈赴民的家里人,却没机会。如今出差来这里,这才顺便来看看他们。
他一进院子,就皱了眉——陈家的生活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见到家中只有老妪和一个小男孩,梁津龙疑惑地开口问:“赵冉呢?”
他也认识赵冉,其实说起来,在赵家还没发迹之前,他们三人是一起在厂子里工作的。便是因为相信梁津龙,赵冉当时才会放心让陈赴民出去做贸易。
金织霞看了一眼陈仰林,发现男孩儿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看向梁津龙,解答:“离开了。”
梁津龙一楞,让陈仰林进屋里去,说是自己有事和他奶奶聊聊。
陈仰林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之后他听到了客厅里两人争吵的声音。
梁津龙提了一个建议,奶奶不同意,梁津龙在劝她,最后两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似乎达成了一致。
又过了一会儿,奶奶喊他出来和叔叔告别,梁津龙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叔叔三天后再来。”
三天后,梁津龙真来了,还递给奶奶一本存折。
奶奶翻开看到数字后,吓得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多?!”
梁津龙说:“我也往里面添了一些。”
奶奶不肯要,梁津龙却执意要给她,说之前陈赴民留了些钱在他那里,过去这么十几年,已经涨值了。
听此,奶奶才没多说话。
梁津龙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说:“既然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你们祖孙就拿着这笔钱好好过之后的日子。”
奶奶急忙答应下来,陈仰林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梁津龙看了一眼站在陈仰林,问他中考几分,选好高中学校了没。
陈仰林点点头,高中学校就在初中学校旁边,离家近,录取分数也不高,是最合适他的学校。
梁津龙又关切地询问了他一些消息,还给了陈仰林自己的联系方式,让他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随时联系自己。
趁奶奶去收存折的时候,梁津龙偷偷告诉陈仰林,“你是个大男孩了,以后要保护奶奶,刚才叔叔给了奶奶一大笔钱,我估计之后她都会留着让你读大学,但是你要知道,这钱不完全是你的,你和奶奶一人一半,里面有你的生活费,也有奶奶的养老钱,你不能自私地全部花掉。”
陈仰林点头说知道了。
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梁津龙坐了一会儿便打算离开。
祖孙俩将他送到门口,梁津龙拄着拐杖慢慢离开,让他们别再送了。
奶奶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最后一声不吭地回屋做晚饭去了。
而陈仰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
他喊:“梁叔叔!”
梁津龙回头,看见男孩坚毅的脸上踌躇的表情。
男孩问:“叔叔,我妈长什么样啊?”
梁津龙楞在原地,耳边回响着赵冉希望陈家人别再来打扰她的声音,可是眼前男孩的眼神是如此恳切……他最终还是狠不下心,对陈仰林说:“叔叔带你去。”
之后,陈仰林跟着梁津龙来到了赵冉和程建平住的小区门口。
他们坐在车里,梁津龙陪着他等了好一会儿。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从小区里走出来一对母女,女孩儿跟陈仰林差不多大的模样,母女两人看起来很要好,女孩儿刚洗过头,头发湿漉漉的,母亲担心她的湿发弄湿了背,一路上都帮她抓着头发。
两人连体一样地走着,打打闹闹,像是朋友一样嬉戏。
很奇怪,虽然陈仰林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他只是这么看一眼,便知道这人是自己的母亲。
梁津龙见他看得出神,便知道他已经认出自己的母亲了。
他沈默着,甚至不忍地挪开了眼睛。男孩如此渴望自己的母亲,可赵冉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梁津龙还记得他昨天去找赵冉时她的惊慌模样,像是以为他已经死了却没想到他又重新出现。
知道他来找她的目的之后,赵冉更是差点情绪失控,她歇斯底里地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想要毁了她的人生。
梁津龙问:“什么人生?”
“津龙,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女儿也快上高中了,我和陈家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了,我已经十几年没联系过他们了。”
“十几年,你知道他们祖孙过得多惨吗?你记不记得你还有一个儿子?”
赵冉急红了脸,“当时我就和他奶奶说好了,她也答应不来找我了,如今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梁津龙看着她这幅火烧眉毛的模样,也不想再多说,“知道你已经不可能回去了,可是最基本的赡养职责你还是要做到吧,他奶奶已经赚不到多少钱了,养活两个人都很艰苦,之后陈仰林还要上大学…… ”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冉打断。
她冷着脸:“要钱是吧?十万,够不够?”
梁津龙答应下来。
赵冉转账转得很利索,确认到账之后,她对梁津龙说:“好了,我该尽的责任也尽了,请你也请他们之后别再打扰我的生活了。”
梁津龙心中苦涩,点点头。
见他答应后,赵冉毫不留情地离开。
他看着赵冉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天他向金织霞提起找赵冉要些生活费时的场景。
金织霞一听他的话就慌张地说不可以,“我们不想再去打扰她了,冉冉过得很好。”
梁津龙劝了许久,金织霞都不肯答应,最后他说:“阿林之后要上大学的,大学可不像初高中,只要几百的学费,那可是要几千上万,还有生活费什么的,这样下去,阿林真没大学可以读了。我不会找她要太多的,她如果不肯给,我二话不说就会回来。”
他这么说后,金织霞才松口。
她还朝他百般确认,“如果冉冉不愿意的话,一定就算了!”
梁津龙点头答应。
等到赵冉的背影完全消失,梁津龙才收回眼神。
回去之后,他又往卡里添了十万,才把存折给奶奶。
说来说去,欠陈家最多的其实应该是他。当初知道陈赴民没了丶自己的腿坏了,他一下陷入低谷,一蹶不振了好几年,之后好不容易才走出阴霾,重新接受康覆训练。经过这么几年,他已经能走路了,将自己拉出来之后,他才敢来见陈赴民的家人。
如今看着金织霞和陈仰林过着如此艰苦的生活,他十分愧疚,希望能替这对祖孙做些什么。
说起来,也只是为了替自己赎罪罢了。
他为自己感到不耻,他才是最对不起陈家的人。
将梁津龙从回忆中拉出来的是陈仰林的声音。
他盯着那对母女,问:“那是她的女儿吗?”
他用“她”来指代自己的母亲。
梁津龙点头,“和你差不多大。”
陈仰林没再说话,眼神一直跟着两人移动。
梁津龙看着母女两打闹着离开的身影,突然理解赵冉为什么不想被打扰了。
可是,身边这个男孩儿该怎么办呢?
天已经完全黑了,梁津龙又将陈仰林送回家。
走之前,梁津龙让陈仰林谨记他对他说过的话,要保护奶奶,要好好长大。
陈仰林答应下来。
但陈仰林没答应梁叔叔之后不再去看自己的妈妈。
酷暑,天气很热,但陈仰林三天两头就要出门,每天都是中午出门,天将近黑的时候才会回来吃饭。
奶奶问过几次,他只说自己去找朋友了,奶奶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说他黑瘦黑瘦得像只猴子。
陈仰林对奶奶撒谎了,他是去那个高档小区楼下转悠了。
他每天都会走进小区门口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一瓶冰水,然后坐一个下午,等待着妈妈的出现。
妈妈大多时候都是和她女儿一起出现的,偶尔,他也能看见他妈妈的老公。
他们一家三口,看起来很是幸福。
他偷窥这一家人的生活,明明会让自己觉得痛苦,可他却像是对这种痛苦上瘾了。
暑假快要结束的某天,他坐在便利店里,怔怔地看着那对母女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
便利店门口发出“欢迎光临”的声音,他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两人。
天太热,她们似乎是来买冰淇淋的。女孩儿贪心,想要买两个,母亲虽然嘴上数落,但还是任由着她了。
即使知道赵冉不会认出自己,陈仰林还是小心翼翼地往墙角躲了躲。
买完冰淇淋后,母女有说有笑地出了便利店,陈仰林听清了她们的对话。
妈妈说:“在到补习班之前得吃完啊。”
女孩儿嫌她唠叨,“知道了知道了,天天都要补习。”
“那你都要去上精时高中了,我怕你跟不上学习。”
“有什么好跟不上的,我那些要上精时高中的同学,学习都比我差,到了那里,肯定也会比我差的。”
“这有什么可骄傲的?莫弛也去精时呢!你到时候要找他多学习学习!”
“莫弛……我让他考的比我差,我看他敢不听!”
“你这姑娘真是的!”
陈仰林捕捉到了一些消息,回去之后,他搜了一下他们口中的“精时高中”,是市里最有名的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将近十万,是实打实的贵族中学。
十万……
他突然想起梁叔叔给奶奶的那些钱,可他答应了梁叔叔不能自私。
他想了一个晚上,纠结了一整个夜,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却也都是自己的妈妈。
第二天,他直接问奶奶,他能不能去那个高中。
奶奶不知是什么意思,“什么高中?”
陈仰林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学费十万的贵族高中。”
奶奶很敏锐,楞了一下后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她望着他,似乎在纠结犹豫。
陈仰林不说话,绷着一张脸等着奶奶的答案,他想好了,如果奶奶不答应,他就再也不提起这件事。
可是,十秒之后,奶奶答应了。
她对她说:“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陈仰林心中狂喜,他看向奶奶,发现她的表情并不好看。
“奶奶,怎么了?”
“奶奶支持你去那里上学,但是……”奶奶语气变得沈重,“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抓不住的话,我们就算了。”
陈仰林心脏一跳,苦涩开口:“好。”
就这样,他这个称得上是“贫困生”的人进了贵族学校。
进了学校之后,困难接踵而至,经济上的压力不用多说,他也受到了同学的排挤,不过他并不介意,他进学校也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拼了命挤进他们的世界,只是为了圆一个梦而已。他知道他和那些同学之间的鸿沟,也从没想过硬贴上他们,于是对待他们的态度冷淡,可没想到传着传着就变成他目中无人性格古怪。
进了学校之后,不用刻意去打听,程筝的消息就能自动传到陈仰林的耳朵里。
她性格跋扈,父亲程建平很会做生意,整个年段的人都认识她。
他偶尔能在学校里碰见她,看着她颐指气使的模样,他有些羡慕。
需要拥有过怎样的爱,才能这么放肆呢?
不过他只是远远观察她,不曾刻意靠近她。
他甚至摸清了她妈星期几会来接程筝放学回家。
每到周二和周五,他就会在走廊等着程筝走出班级,之后再跟在她身后,走出校门后,看着她和母亲打招呼,看着母亲笑脸盈盈地迎她上车。
直到车影都消失不见了,他才会收回眼神。
也许是因为放心不下他,奶奶将红薯摊摆到了他们学校后门。
可每天放学后,她并不会跟他一起回去,而是让他先回家学习,说她打算继续摆会儿摊,两人错开时间回去。一开始,他以为是奶奶想要多赚些钱,后来才意识到奶奶是怕被他同学看到,担心他丢脸被排挤。
那时候,回家后家里总是静悄悄,他一人坐在沙发上等着奶奶回来,没有心思写作业,脑子里更是乱糟糟,脑海都是赵冉坐在车里对着程筝笑的脸。
他似乎就是这时候学会抽烟的,一开始是趁着奶奶没回铱誮来的时候抽,换件衣服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之后的瘾就大了,奶奶在客厅里的时候,他也会偷摸着在房间里抽,这么过了几年,自然是怎么都戒不掉了。
郁悦也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那天,听到奶奶回来的动静后,他急忙去房间里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晚饭。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模样,问了她,才说是碰见一个很好的学生。
陈仰林问:“有多好?”
奶奶说不出来,可是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失,似乎只要想起她,就会觉得开心。
之后,那同学每次去找奶奶买红薯的时候,奶奶都是带着笑容回来的。
陈仰林从没见过这同学,奶奶在后门摆摊,他一般是从前门离开,偶尔去后门找奶奶的时候,也没碰见那学生。
不过他的确没想到,他第一次和那同学见面,她就给他跪了。
当时的他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在那条街等着奶奶打算一起回去,却没想到目睹了一场很荒诞的追击赛。
女孩儿身板小小,嗓音却很大,对城管喊的那几句话,整条街都听得见。
好不容易脱离了危险,下一秒,她又大喊一声,然后突然跪下。
偏偏,那么正好, 她就跪在他的对面,擡头就能看见他。
他当时一楞,直接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知道她是为了帮奶奶才受伤,不过他还是没上前帮忙——
女孩儿脸皮都薄,而且他也不习惯贸贸然去帮助陌生人。
他思忖片刻之后,还是拔脚离开,未离开的目光捕捉到了女孩儿震惊的模样。
她似乎对他的离开感到愤懑。
在家里等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回来。
问了才知道,那女孩伤得太重,走不动路了,偏偏父母又没来接她,奶奶陪着她等了一会儿才回来的。
他问:“伤得很重吗?”
“血淋淋的哦,不过没怎么哭,真是坚强。”
陈仰林没说话,似乎知道为什么奶奶说她好了。
??陈仰林(2)
之后陈仰林也会在学校里碰见奶奶很喜欢的那个女孩儿,她和程筝应该认识,但是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是很亲密,至少,女孩儿不在程筝的姐妹团里。
高二即将开学的时候,梁津龙又来他们家看他们爷孙了,知道陈仰林将钱都拿去读精时高中后,梁津龙很生气,可他没有骂陈仰林,只是眼神覆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几乎长成大人模样的孩子。
陈仰林这一年多里迅速拔高,如今已经长得比梁津龙高了。
他在梁津龙面前站得笔直,低着头,像是在等待梁津龙的训斥,可他表情平淡,像是知道自己这么做是错误的,却也不打算回头。
梁津龙纠结许久,担心陈仰林不知止损,还是说出了残酷的事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她根本就没想过认你。”
陈仰林开口,“我知道。”
赵冉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却也没给他传来只言片语。
他早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对她来说的确是个头疼的存在。
他也从未想过打扰她,他只是在远远看着而已。
“不,不只是这样的。”梁津龙拄着拐杖,看向陈仰林的眼睛,“她甚至把你当做她人生的污点,那十万根本就不是她给的赡养费,是她拿来和陈家决裂的费用。她亲口告诉我,她不想再见到你和你奶奶。”
听此,陈仰林本波澜不惊的眸子微微一闪。
陈仰林看向梁津龙身后的奶奶,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陈仰林只是觉得这刻的奶奶看起来似乎衰老了许多。
陈仰林看向梁津龙, 声音有些哑,“真的?”
“我本来没想和你说这些,可我见不得你继续这样下去,最后伤害的也只会是你和奶奶。”
“你不是个孩子了,很多事情……该放手就要放手。”
陈仰林没说话,所有人都告诉他要放手。
可他明明从来都没抓到过,他只是想要离自己的母亲近一些,再近一些而已。
梁津龙临走之前,告诉他们自己即将要出国的消息。
“之后,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联系我。”他对陈仰林说,“但你迟早要长大,要学会自己解决困难。”
因为对陈赴民感到愧疚,梁津龙将陈仰林当做自己的孩子,他期盼着陈仰林之后能过得幸福无虞,可这孩子有着无法想象的执念。
梁津龙担心自己这么一走,之后会发生些他无法控制的事。
可陈仰林迟早要独当一面,要成长,要为自己负责。
梁津龙走后,爷孙二人都没提起刚才他说的那件事。
第二天,金织霞给陈仰林换了个新书包,“旧的那个就扔了,那个从初中用到现在,换个新的。”
陈仰林说不用了,他已经不想再去读精时高中了,下午就去找学校老师退学费。
金织霞看着他,静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想去就去,别听你梁叔叔的话。”
“学校那么大,老师那么好。”
金织霞一直都觉得孙子的命苦,如果能满足他的心愿,她做什么都是愿意的,包括违背当初对赵冉的承诺。
她在心里对赵冉说了对不起。
陈仰林看着奶奶,没说话,思绪在梁叔叔和奶奶的话之间横跳。
奶奶走过去,将那个新书包拿到他眼前,笑着说:“新学期就要背新包。”
陈仰林没接过新书包,声音沙哑:“奶奶,那是十万,不值得。”
奶奶看着他,“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么一笔大钱本来是突然出现的。放心!没有这些钱,我们也能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看着奶奶恳切的脸,陈仰林还是接过了那个书包。
高二学期开始了,很巧的是,他居然和程筝一个班级,更巧的是,奶奶很喜欢的那个女孩儿也跟他们一个班。
女孩儿叫郁悦,和班里的那些富几代同学并不一样,她有点怪,独来独往,却又不让人觉得她孤独。
她身上似乎有一种清高,认为自己和周围的二世祖合不来,于是甘愿自己一个人。
不过陈仰林知道她的“一个人”和自己的“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追根究底,她是有钱人,他不是。
不过后来,他发现了他们身上的共同点——他们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班里那些同学心思并不在学习上,屁大点的事都能讨论得煞有介事,自然不能放过这样有话题性的消息。
郁悦家境不错,没人敢在她面前公然议论,但在她背后,还是会有些人偷偷讨论她的家庭状况。
就连局外人陈仰林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些关于郁悦的风言风语。
他知道郁悦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她和妈妈两人,本来这样的家庭该是弱不禁风的,偏偏郁悦的母亲比男人还厉害,是个很有能力的女强人,一人经营着公司,十几年下来,已经能够在商界里呼风唤雨了。
而且她们母女二人关系很好。
班里有个知情的同学谈起一件在小学发生过的事,他之前和郁悦是一个小学的。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郁悦和一个男同学打架,郁悦没怎么伤,男同学反倒是被郁悦推倒在地,磕伤了膝盖。老师看了伤势之后,自然觉得是郁悦过失大,特地打电话请了郁悦的母亲去学校。
老师本想让郁悦她妈教育一下郁悦,却没想到郁悦他妈问清楚情况之后,拒不道歉,还要求老师将男孩儿的家长一起喊来学校。
男孩儿家长刚到学校还来不及看孩子的伤势,就被郁悦她妈劈头盖脸一顿质疑,大概意思就是说他们没教好小孩儿,这才几岁就知道排挤单亲家庭的小孩!
受伤的男孩儿在一边听得一楞一楞,眼泪都吓得不敢落下。
男孩儿的家长问了好一会儿,男孩儿才承认是自己先去挑衅郁悦说她是没爸的孩子。郁悦气不过才和他对骂了两句,之后两人就动起了手,互相推搡。
这件事怎么看,郁悦都没过失。
好在男孩的父母也是明事理的,跟郁悦母女二人道歉了。
郁悦她妈更是大方,给了不少医疗费。
男孩父母本是不肯要的,但郁悦她妈还是硬给了,说是这样就互不相欠了。
本以为这件事这样就算过去了,可是过了没多久后, 郁悦她妈直接给郁悦换了个学校,还建议校长换一个明辨是非丶能够有耐心去了解事情经过的老师。
听过这样的故事后,班里的同学更不敢去惹郁悦了。
陈仰林则是觉得郁悦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现在仔细想来,他当时甚至是在羡慕郁悦的,羡慕她有一个这么护着她的母亲。她的善良和淡然,也是他追求向往的。
于是他便会时不时观察她,看她的一举一动。
即使他们没说什么话,她这个人也在他的脑海中变得具象。
而且,奶奶也会经常在他耳边提起郁悦,说她善良,说她可爱,说她坚强,说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你们有机会可以交个朋友。”
陈仰林低头吃饭,沈默着没作声。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该怎么做朋友。
开学没多久后,他意外发现程筝对他很不一样,她热衷于挖苦他,将他在旁人面前贬得一文不值。
一开始,他以为是她发现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驱逐恐吓他。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程筝根本不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更令他震惊的是,程筝这样针对他,似乎是因为对他感兴趣。
她喜欢他,所以这样对他,如此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被宠溺得连喜欢别人的方式都是这样尖锐。
她的喜欢像刀像箭,就算弄疼他,也要让他知道她的存在。
他一开始很慌乱,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让程筝停止这错误的行为。
可还没想到方法,他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心思似乎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变得扭曲。
那天,他打算和奶奶一起回去,还没走出学校,便远远看到了赵冉的身影。
她踩着高跟鞋,模样精致。这样的她站在矮小粗糙的红薯车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仰林没过去,他就站在原地,看着赵冉和奶奶在不远处说话。
他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第一次发现奶奶的脊背原来这么弯,奶奶在赵冉面前竟如此擡不起头来。
奶奶表情畏畏缩缩,甚至扯不出一个笑容来,而赵冉,似乎感到十分生气,皱着眉和奶奶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赵冉擡手看了看自己的表,像是赶时间一样,最后看了一眼奶奶后匆匆离开。
陈仰林站在原地,胸闷到呼吸都困难,他抓紧了自己的书包带。
等赵冉离开后,他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