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问奶奶刚才两人聊了什么。
奶奶对他的出现感到惊讶,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她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只说是碰巧,没说你在这里上学。”
当下的陈仰林没说什么,可当晚睡前,他的脑子里都是赵冉那副愤怒又厌烦的表情。
之前只是听梁叔叔说而已,如今亲眼见到,他才知道为何梁叔叔要让他放手。
这样的母亲,他该是怎么都抓不到了。
可凭什么?他不甘心。
阴暗负面的情绪在小小的黑暗空间中滋生发酵,甚至笼罩着他的梦境。
他梦见赵冉对奶奶恶言相向,他站出去拦住她,却又被她指着骂。
她在梦中问他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为什么要缠着她,为什么不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被质问得几乎窒息,最后在夜里猛地惊醒。
第二日,程筝依旧像从前那样招惹他。
他却没了那种惭愧畏惧的心理了,他看着眼前面貌明丽和赵冉有五分像的女孩,突然在脑中幻想着赵冉知道程筝喜欢上他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猜赵冉会很惊讶,也会感到愤怒。
可只要想象着这样的情景,他的心中便会隐隐约约滋生出一点类似于兴奋激动的情绪。
于是,他不再胆怯,面对程筝时,他也依旧游刃有馀。
过了没多久,程筝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开始在私底下对他说出些暧昧的话,他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表现得淡然,不松不紧地吊着程筝。
那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在他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将他拦住,抓着他一直走到旧操场的树林里。
他没抗拒,甚至开始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情景。
他想,他这时候就该出了点问题。
果然,她在风中问他对她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打算撒谎,也不可能对她说出真话。
她又问他喜不喜欢她。
他忍住了笑意,之后,她突然上前打算吻他,他轻松躲开,之后她便靠在他肩上嚎啕大哭。
听着程筝啜泣的声音,他竟有些亢奋——
骄傲蛮横被爱宠溺的公主如今正因为他哭泣。
老天不公平,却又像是公平的,他们之间的关系覆杂,像闹剧一样发展。可他竟在享受着这场闹剧。
本以为这是他和程筝的秘密,却没想到现场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知郁悦在旁边看了多久,她叼着一根木棍,呆楞楞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上他的眼神后,她像受惊的动物一样一下子逃开。
奇怪的是,被人发现这样的秘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慌张,也许是因为对象是郁悦。
和郁悦产生一些特殊的联系并不会让他感到烦躁,甚至会让他觉得有趣。
??陈仰林(3)
那晚过后,程筝请了好几天的假,陈仰林后知后觉到些许不安。
果然,几天之后,奶奶收到了学校的电话,老师打算用狗屁不通的理由来让他退学。
陈仰林不用想都知道是赵冉搞的鬼,也许是程筝在家休息的这几天告诉赵冉有个叫做陈仰林的男生欺负了她,之后赵冉便发现了他的存在,于是她随便动用了些关系就想让他离开这个高中。
他想反抗,可是想了半天,他根本就没有那个资本和赵冉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老天最后还是不肯垂青他,而他也要为自己幼稚冲动而付出代价。
不甘心又无望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梁叔叔对他说的那些话,就算他奋力挣扎,最后被伤害的也只会是他和奶奶。
他看着年迈的奶奶,觉得愧疚又无力。
他不忍心再让奶奶跟着自己吃苦了,于是他答应退学,但是要求将高二的学费退回。
老师说要考虑一会儿,过了没一个小时就回覆:可以。
他不知赵冉有没有从中作梗,总之,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安静地从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退场了。
但他之前似乎做了太多错事,即使止损了,老天也不肯轻易放过他。
从精时中学退学后,他转到了一个普通高中,过着平淡的高中生活,知道奶奶对他饱含希冀,在他正打算放下一切好好生活的时候,他和奶奶的平静生活被打破——
奶奶在出门卖红薯的时候出了车祸。是个意外,肇事方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当时夜已经深了,他转弯时没看见奶奶的身影,一不留神就撞了过去。
奶奶伤势很重,但仍旧还有一口气,被送到医院后在急救室待了许久,昏迷的奶奶才被医生推了出来。
看着奶奶苍白的脸色,陈仰林恐惧到说不出话来。
医生说奶奶情况不好,之后都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虽然还有一些希望,但是最后的情况谁都说不准,让陈仰林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陈仰林呆呆点头,又被催着去缴了费。
当只有他一人站在无人的走廊时,他才意识到刚才短短几个小时内,他的生活发生了多大的变故。
可他根本没有间隙喘息,他需要不断地往前跑,一旦停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跟老师请了假,整日待在医院里,即使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还是在医院里寸步不离。
奶奶的情况比想象中好,但也没想象中那般好。
她依旧有生命体征,但也没有苏醒的征兆,问了医生,医生也给不出具体的回答,只说没有坏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陈仰林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是治疗奶奶的医疗费用开销很大。
那几万块过了没多久就逐渐见了底。
他开始忧愁费用,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向别人求助。
一个是梁叔叔,还有一个是赵冉。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把赵冉列入到他的求助列表。
后来想想,他可能还是舍不得,他就是不见棺材不肯掉泪,执拗地想要见她一面,甚至揣着一丝希望,希望她和他见面之后可以对他流露出类似于“母爱”的东西。
他最后甚至决定先去找赵冉。
那天下午,他背着包来到来过无数遍的小区,走到程家门口,可当他看着那扇高大的门时,突然又生了畏惧的心理。
他甚至不敢踏近,只是在路边徘徊,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渐渐黑了下来,他还是没走进去,最后只是怯懦地在路边给赵冉写了一封信。
他在心中向她道歉,恳请她借点钱给他,让奶奶度过难关。
写完之后,他将那封信塞进程家门口那个许久未使用积了灰的信箱中。
扔进去之后,他看着那个信箱,突然有些后悔了——
他不想给赵冉低头,他想给自己留一些尊严。
当时他的想法就是如此反覆无常,他一边渴望着母爱,一边担心自己再次被羞辱。
可信已经塞进去了,他也没办法拿出来。
最后,他渴求着这封信永远不会被发现,希望赵冉永远都看不到这封信。
回到医院之后,他给远在国外的梁津龙打了电话。
梁叔叔接得很快,得知这样的噩耗后,他二话不说给陈仰林又打了十万。
陈仰林对他说了谢谢,还说这些钱只是他借的,之后他会还的。
梁津龙说好,还嘱咐陈仰林之后要是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向他求助。
陈仰林答应下来。
之后,他都处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中,一边担心奶奶那里有坏消息,一边又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赵冉。不过,几天之后,他便不用再担忧了。
奶奶最后还是没撑过去,在某个夜里彻底走了。
那天晚上,陈仰林睁了一整夜的眼。
明明是盛夏,可那夜他却觉得格外寒冷。
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他奔跑了许久,可兜兜转转到最后,他什么都没留住。
天渐渐亮了,他看着天边的鱼肚白,拿出自己藏在家里的烟,如今奶奶不在了,他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偷偷抽烟。
他靠在门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烟盒见了底。
第二天,梁津龙给陈仰林打了电话,知道奶奶离开后,梁津龙沈默了许久,最后对陈仰林说:“如今,你只能是个大人了。”
陈仰林已经别无选择,他被迫加速成长,变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
陈仰林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成为大人之后是需要做很多事的,但陈仰林几乎不用思考,只需要像个机器人一般去行动。
梁叔叔联系了社区的人帮助他处理奶奶的后事。
奶奶的遗体被火化,最后只剩下一坛骨灰。陈家只剩陈仰林一个人了,也没什么其他的亲戚,一切从简,最后也没举办葬礼。
最后,社区工作人员带着陈仰林去了寄放骨灰的殡仪馆。
看着只占了那么一点空间的奶奶,陈仰林流了眼泪。
这似乎是他长大之后第一次落泪。
其实他也感觉不到悲伤,这阶段他的状态很差,晚上根本睡不着觉,白天又要处理剩下的事,一闲下来就是在发呆,之后脑海便会被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充斥,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情绪,他的大脑似乎不转了,迟钝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很陌生的触感。
在知道父亲死了母亲不认他的时候他没落泪,知道母亲当他是污点的时候他没落泪,如今,意识到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却不受控制地落泪了。
但他似乎还没感受到“悲伤”这种情绪,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坏掉了,像是没上油的机器,很难再重新启动。
交通事故的肇事者是个跑长途的司机,并没有那么能力去支付和解金,最后他们上了法庭。陈仰林记不清肇事者被判了多少钱和多少年,左右肇事者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那些钱。
总之到了最后,陈仰林除了收获到一些同情的目光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梁叔叔很担心他的状态,还想给他找个心理医生帮助他,但陈仰林不肯接受。
他们家实在是欠梁叔叔太多了,不止钱财,还有人情……
陈仰林觉得自己一辈子应该都还不完了,于是他不想再向梁叔叔求助。
等将一切都整理好后,他在家里浑浑噩噩了半月,总以为自己适应了没奶奶的生活,可每次看到奶奶那台饱经风霜的小推车,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流泪。
之后,学校老师特地过来询问他要不要覆学,他也拒绝了。
上学的成本太大,而且此时的他无法静下心,现在的他只想着一件事——
把欠梁叔叔的钱都还了。
这甚至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了。
这并不是一笔小钱,他无法一次性还清,思索许久,最后也只能从自己能着手的地方开始做起。
之前他有几个初中同学毕业后就辍学了,就在不远处的一家美发沙龙里做学徒。陈仰林问了问,去里面工作是不需要学历的,只要有技术就行。当上理发师后,月薪还能有五六千。他便试着去面试了,老板看了他一眼就把他招了。
周围的朋友都说他的皮囊给他加了很多分,陈仰林不以为意,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即使他洗头的手法并不是顶尖的,可还是有很多顾客点名要他来洗头。
他们洗头是算提成的,多洗,他就能多赚钱,于是他自然也乐意,仔仔细细地帮顾客洗头。但他不像其他人一样会聊天,大多时候,他都是沈默的,只有在询问水温的时候会主动开口。
就这么工作了几天之后,陈仰林竟觉得工作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机械忙碌的生活会让他忘记苦痛的事,每天他都是睡到中午上工,到店后就开始给人洗头,再被理发师催促着跑腿,下午休息的时候就和朋友打游戏……
不知不觉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再之后,好几天就这么过去了。
日覆一日,像是机器人一样,不过看着卡里越来越多的积蓄,他的压力也在慢慢减轻。
就这么规律又平淡地过了一段时间后,在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给赵冉写的那封信时,程筝出现了。
程筝也是在前几日才听说陈仰林在街头的那家理发店工作的。
陈仰林对她来说是很覆杂的存在,她真的喜欢他,甚至到现在都是喜欢他的,可他就像撬不开的蚌,紧紧闭着,面对她时,也从不张开。就算她将他再怎么欺负他,将他骂得再难听,他对她也只是冷眼相看,并没有多馀的表情,更不用说那些她期待渴望的情愫了。
这让程筝很是挫败,所以她恼羞成怒,打算变本加厉地惩罚他。
那天晚上她被陈仰林拒绝后,直接翘了晚自习回家去了,妈妈见她哭得眼睛红肿,着急问她是怎么回事。
她和妈妈是无话不说的,于是便把事情发展经过和妈妈说了。
她在妈妈面前痛斥那男生没眼光丶冰块脸丶不知珍惜她,说之后要让这个男生好看!
她边哭边骂,好不可怜。
妈妈哄着她,给她擦眼泪。
到最后,她好不容易停住了哭声,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缓了一会儿后,她听见妈妈的声音。
赵冉问:“那男生叫什么名字?”
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程筝也随口说了出来,“陈仰林。”
那瞬间,妈妈似乎楞住了,连抱着她的臂膀都有些僵硬,不过也只是一瞬,妈妈就继续问:“陈仰林?”
程筝见母亲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他很奇怪啊,一看家里条件就不好,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进我们学校。”
“而且他不爱说话,性子闷闷的,不过他还挺乖的……不对,一点都不乖,是不识好歹!”
妈妈沈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她的声音幽幽的,像在酝酿着什么,“你说,让他退学好吗?直接让他离开你的世界。”
程筝一楞,其实她并不觉得需要做到这一步,而且,她对陈仰林还是怀着爱慕之情的,如果他退学了,她见不到他,应该也不会开心,可是妈妈却意外地坚定。
程筝有些不明所以,最后被妈妈说服。
她想,妈妈可能只是讨厌穷人而已吧。
知道妈妈会处理好一切,她便在家里又休息了几天。
最后一次在学校里见陈仰林,他对她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她感到疑惑——他明明知道斗不过她,却为何坚决不肯向她服软?
她气不过,于是又欺负了他一次。
第二日再到学校时,陈仰林已经退学了。
一直到高考结束,程筝都以为赵冉对陈仰林动手脚只是在替她出气而已。
直到那天下午,她无意间翻到了信筒里的那封信。是一封手写信,似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她好奇拆开,看到里面的内容后,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站在门口,她偷摸着将那封信藏到口袋里,回房间又重新看了一遍。她看清楚了每个字,却像是无法理解其中意思,反反覆覆读了好几遍,这才勉强接受。
可接受之后,便是崩塌——
她从没听过爸妈谈起妈妈的另外一个孩子,也不知无父无母的陈仰林竟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妈妈有可能被陈仰林抢走,紧接着她又想起近两年爸爸在生意上似乎并不顺利,父母二人最近这段时间吵架的频率明显比之前高了,如果陈仰林突然出现,她们本就岌岌可危的这个家定会被他搅得一团糟……
她并不打算告诉母亲这个消息,看清了他在信中的要求后,她打算自己解决这件事。
于是在那天下午,她去银行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气势汹汹地奔去了陈仰林在的那个理发店。
见到她时,陈仰林很震惊,知道只有她看到那封信后,他似乎松了口气。
如今,程筝在面对他时,收敛起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她甚至是恐惧的,担心陈仰林破坏了她的生活。
她仰头看他,声音都在颤抖,“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仰林静静地看着她,似乎透过了她的脸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之后,他眼底掀起了波澜。
他往她走进一步,眼神也锐利了一分,“你看了我的信,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钱是不是,钱,我给你!”程筝低头从包里拿钱,足足一沓,是她攒了许久的零花钱。
还没等她将钱给他,陈仰林否认:“你看不出来吗,我写这封信的目的。”
“你不就是要钱吗?你奶奶不是车祸了吗?”
提到奶奶,陈仰林的脸色一变,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他盯着程筝看,“我想要的是妈妈。”
他突然笑了,神秘又阴狠的笑容,他重覆道:“我也想要妈妈,妹妹。”
他将妹妹这两个字说得温柔缱绻,程筝却被吓得瞪大了眼睛,她不断地往后退,大骂:“疯子!”
“谁是你妹妹,你做梦,妈妈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别再做梦了,你不配!”
说完就像承受不住一样,她将手上的钱往他身上一扔,纸币瞬间散开,又被风吹得扬起,在狭窄的空间中飘扬。
“钱给你,别再来纠缠我们家了,疯子!”说完这话,她就落荒而逃。
她跑了很远才堪堪缓过神来,可即使她已经远离陈仰林了,她却依旧忘不了刚才陈仰林对她说的那些话和他那可怕的模样。
妹妹……
她死都不会是他的妹妹。
之后,她本以为将这件事解决了,却还是被赵冉发现了。
她问程筝这几日为什么情绪低落。
看着眼前妈妈关心自己的模样,程筝终于撑不住,在妈妈面前嚎啕大哭,将一切都告诉赵冉之后,她抱着赵冉说她不要陈仰林做她哥哥,她不希望陈仰林破坏她们的家。
赵冉也有些崩溃,她问了程筝几个问题。
“他在信里是说要钱的事吗?”
“他奶奶出车祸了?”
“你把钱给他了吗?”
程筝一五一十都答了,赵冉没再说什么,抱着她安慰:“你担心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的……我们一家三口会永远在一起,妈妈没想过……没想过要认他。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妈妈现在有了你,不想再要任何人了。”
程筝听到这样的保证,才觉得安心些,“我已经把钱给他了,我们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赵冉点头。
母女想要联手瞒过程建平,可过了没多久还是东窗事发。
当时赵冉他们家突然发达之后,他们立刻搬了家,也不再和之前的朋友联系,以为这样就能将过去掩埋,可是纸包不住火。几乎同一时间,不知程建平是从哪里顺藤摸瓜,发现了赵冉瞒了他将近二十年的秘密。他当初和赵冉在一起,本就是看她长得漂亮,性子也乖顺,否则当时的赵家是怎么都入不了他的眼的。
得知真相后,他自然愤怒,在家里大发雷霆,不顾程筝的劝阻,硬是要和赵冉离婚。
任由着母女二人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他都一点不心软。
最后还是两家的长辈出面,夫妻二人才勉强下台来。
不过程建平给出的要求是陈仰林之后绝对不能出现在他们眼前。
赵冉含泪答应,说自己之前也从未想过联系他。
“可他就是出现了!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你有个孩子,我这脸应该放到哪里!”
脸面重要到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妻子。
赵冉不敢再说话,程筝帮她说:“他绝对不会再出现了!”
就这样,一家三口本已破碎的关系又被勉强修覆过来。
第二天,赵冉主动去找了陈仰林。
又来到这条熟悉的狭窄巷子,她的心中却不含一点温情。
她踩着高跟鞋,杀气腾腾,仿佛不是来见儿子的,见的是她的仇人,企图将她重新拉回这泥泞阴暗巷子的仇人。
而陈仰林今天正好休息,于是将近二十年都没见过面的母子终于相见。
陈家的房子依旧是那么大,和赵冉当年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她踏过那道角落长满苔藓的石头门槛,稳稳地站在坑坑洼洼的地面,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应该是刚起不久,被理发师当做试验品染烫过的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背心和一条黑色短裤,踩着一双人字拖。
无人管教丶野蛮生长的模样。
他在看到她时,彻彻底底楞住。偷偷看过无数次的母亲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自然是手足无措,他甚至怀疑这是个梦,不过,只一瞬,他就反应过来这不是梦。梦中的母亲才不会用这般冰冷的眼神看他,她嫌弃厌恶,像是在看什么粘在身上怎么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于是胸膛中如同滚入一丸薄荷,让他陡然犹坠冰窟,陡然清醒。
知道她来者不善,他也没上赶着去贴冷屁股。
他看着她,即使心脏狂跳,他也努力装作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赵冉没走近,只是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他。
第一次和自己的儿子对话,她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看着赵冉满是轻蔑的眼神,陈仰林突然觉得可笑——
过去的自己怎么会如此可笑,为什么会怀揣着想要抓住她的想法,为什么会以为她对他还怀着一些生养之情,为什么会认为她会向他伸出援手?
见他不说话,赵冉有些着急了,“想要什么你直说,别处心积虑地靠近程筝,你明明知道她是你……”那两个字她似乎说不出口,她用力地呼吸,然后用冰冷的眼神看向他:“你变不变态?”
变态……
他以前总觉得世上没有什么好妈妈,如今他想,世界上是有好妈妈的。
他眼前这个应该也是个好妈妈,只不过不是他的好妈妈。
陈仰林又突然觉得委屈,如果奶奶还在的话,听到这样的话,应该也会气得和赵冉翻脸。
可是奶奶不在了,他也已经是大人了,没有那个资格感到委屈了。
他静静地看着赵冉,发现她只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将话说到这种地步,他们是不可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他看向赵冉,熟练地摆出混子的姿态,他问:“至于吗?”
赵冉瞪大了眼睛。
“你去问问程筝我对她做了什么,是不是她自己喜欢上我的?”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精时高中!”赵冉又问。
“交得起学费就去了,还规定我不准去了吗?”他将自己的真心隐藏,冷漠地说出用来保护自己的谎言。
赵冉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不想再去计较已经过去的事,“好,不说这些了,现在我的生活因为你已经变得一团糟了,你能不能行行好,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她放低姿态祈求他。
他看着她,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她诚恳地希望他消失。
他突然觉得疲惫,也没那个力气再像从前一样不断追逐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果然,要撞了南墙筋疲力尽了才能彻底醒悟。
他已经不需要母亲了。
“好。”
赵冉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却也对此感到庆幸。
“好,记住你说的。”说完她就转身离开。
陈仰林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最后还是问出口:“你一点都不关心奶奶吗?”
赵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听说她出车祸了。”
陈仰林死死地盯着她,本以为她至少会露出惋惜的模样,可她依旧沈浸在她的被陈家人背叛的世界中,她说:“当时在精时高中的门口见到她,我就应该感到不对劲了。”
陈仰林闭了闭眼睛,对她说:“你走吧。”
赵冉一楞,转身,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
赵冉离开后,陈仰林又回归了之前的生活。
但他的生活还是出现了一些小插曲——理发店的老板把他开了。
理发店老板看出他没心思学技术,洗头也总是心不在焉,所以还是决定将他辞了。
离开时,理发店老板警告他:皮囊再好看,也要用心工作。
陈仰林不以为意,在家里待了几天之后,又着手准备找工作,他学历不高,学习成绩也不是很好,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
不过某一天,他在路上走的时候,被几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拦住了,他们抓着他拍了几张照片后,塞给他五百块,还说要加联系方式,之后可以合作什么的。
陈仰林晕晕乎乎就被拍了照,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五百块,他自然没拒绝这钱,但是拒绝了他们的合作提议。用的理由很简单,他说自己精神不大好,不适合跟太多人一起工作。
不过,等他离开,捏着口袋里的五百的时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皮囊真的是可以赚钱的。而且,刚才那几分钟赚的钱,够他在理发店洗一百颗头了。
找了许久,最后他在市里最大的酒店里找到了一份打杂的工作。
其实当时那个招聘的主管并不是很看好他,觉得他瘦,擡不起东西什么的,做事感觉也不是很利索,不过当时又有一个主管出面替他解围。
“长这么好看,就算去端端菜,也不会吃亏!”
于是,陈仰林顺利入职,之后,他真被安排去给顾客端菜。
也就是从这里,他和郁悦又开始重新有了交集。
??陈仰林(4)
那天,他去给酒店顶级包厢里的顾客端菜。
顶级包厢的空间很大,只有一张餐桌,其馀空间都被布置得奢华,华而不实,可这样却最能体现顾客的身份水准。这样的顶级包间只有贵宾才能预约到。
他刚工作没多久,今天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包间端菜。
菜被准备好后,他透过门的缝隙往里面看,一张能够容纳十几个人的圆桌,却只有三人坐着。
他收回眼神,端着菜进去,目不斜视地将菜放到桌上后,他低声说:“请慢用。”说完才微微擡起眼神,却意外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看见陈仰林也觉得震惊,和陈仰林对视一眼后,那人收回眼神,看向边上的两个女人,笑着说:“这菜很好吃的,郁总和秦总可以试试。”
陈仰林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子,转身离开,退出包间。
包厢的门一直都是开着一条缝隙,方便服务员能够第一时间收到里间顾客的消息。
此刻,陈仰林正透过那条缝看向坐在包间里的程建平。
就是这么巧合,即使他已经答应了赵冉不再出现在程家人眼前,可他还是碰见了赵冉的老公丶程筝的父亲。
他好像也认出自己了,但陈仰林并不惊讶。
程建平得知了他的存在后肯定调查过他,知道他长什么样并不稀奇,但程建平刚才看他的眼神却让陈仰林觉得有些意思。
程建平不止感到震惊,似乎还有点恐惧,但也只是一瞬,他就恢覆了游刃有馀的模样,大大方方向边上的两个女人介绍菜品。
陈仰林看向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应该是和程建平差不多年纪,可两人都保养得体,有一个女人气质比较清冷,全程都没怎么笑,对着程建平的殷勤模样,最多也只是扯扯嘴角。另外一个女人明显没他们阅历多,不管其他两人说什么,她的脸上都带着笑,拘谨又小心翼翼。而程建平在其中的姿态最是奇怪,他是桌上唯一的男性,虽然看似占据主导地位,可话里话外,他都在讨好桌上的两个女人。
陈仰林正打算收回视线,可程建平就在这时转头。
两人透过缝隙对视上,程建平眼里那献给女人的笑意突然消失,他盯着陈仰林看,眯了眯眼,似在警告。
陈仰林一点都不怵,平静地看向他。
程建平收回延伸,继续带上伪善的面具和两个女人谈笑。
过了一段时间,陈仰林才知道这一场酒局就是郁悦口中说的那场她妈引荐秦阿姨和程建平见面的酒局。
只剩最后一道菜了,陈仰林进包厢上菜。
三人在聊天,他本是送了菜就要出去的,却发现那个稍微年轻的女人正盯着自己看,他一楞,然后询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女人一笑,将手边那条明明还干净的毛巾递给他,“麻烦帮我换一条。”
陈仰林答应下来,再送进来时,女人又多看了他几眼。
端完菜之后其实就没自己的事了,他在门口守了一会儿,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程建平走了出来。
两人迎面对上,陈仰林本想低头装没看见,程建平却对他说:“跟我来。”
他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笑意。
陈仰林想了想,还是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来到另外一条无人的走廊,程建平走得很快,陈仰林跟在他身后,可他还没停下脚步便听见程建平在前方的声音。
程建平变了一副面孔,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陈仰林,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不出来吗?打工。”陈仰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服,酒店服务员的统一服装。
程建平气得整张脸都通红,咬牙切齿:“最好是这样!”
陈仰林本身没什么情绪,便觉得眼前程建平的模样很是可笑,他忍不住问:“你怕什么?我就是给你们端菜,你也看不惯?”
“不行!你不能出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