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枝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收手吧阿林 > 第32章 最后一次 (1)
    我疾步走在逼仄的巷子里,远远就看到陈仰林他家。虽然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光亮,但我却一种强烈的预感,知道他就在家里。

    这里是他从小便一直生活的地方,他肯定会回到这里。

    果然,之前落在门上的锁已经消失了。

    我轻轻推开铁门,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中极其刺耳,像是一声预告。

    此刻我的到来将会改变陈仰林之后的轨迹。

    走进院子里,我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辆小推车。这几日都在下雨,空气也很湿润,昨日的雨水在推车的凹陷的顶上聚成一个小水洼,悄悄地容纳着天上的月亮。

    我挪开眼神,走向大门。

    颇有年代感的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隙,可屋内太黑,我什么都看不清。

    做好心理准备好后,我伸手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极重的烟味。不知他抽了多少,屋内的空气浑浊刺鼻。

    而我,推开门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本以为需要一顿好找的人就坐在沙发上。

    我只能借着屋外的月光勉强看清他的身形轮廓。他微微佝偻着,正靠在沙发上,手指间夹着一只正燃着的烟,烟尾的红光一下刺痛了我的眼。

    听见我的动静后,黑暗中的他缓慢地扭头看向我。

    我站在盛满月光的院子里,他在被烟雾环绕的黑暗中。

    我们对视着,并不说话,约莫过了几秒,他才低头将烟头摁灭。

    红光熄灭,他擡头看向我,“你来了?”

    我深呼吸几下后走进屋中将紧闭的窗户都打开。潮湿的空气挤入狭小的空间,清冽的寒气驱散了这一室的昏闷,我终于变得清醒些。

    我伸手打开灯,然后转身看向身后的他。

    似乎是因为在黑暗中呆久了,突然的光明让他无法适应,他闭着眼睛,过了几秒才睁开眸子。

    我看向他泛湿的眼睛,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移开眼神,看到了茶几上的烟灰缸,烟灰缸已经被填满了,歪歪扭扭的烟头堆作一座小山。

    我闭了闭眼睛,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还没死,你就来见我了。”

    “你真想死?”

    “怎么可能,我还有事没做完。”

    我定定看着他,却也没问是什么事,我知道他不会轻易告诉我那个秘密。

    他问我:“程筝和你说什么了?”

    “说你从没失手过,说你不会爱人,没有心,说你是疯子。”

    我平静地转述着程筝的话,这些话在我脑中已经重覆过千百遍,如今倒也可以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来。

    他听此,问了一句:“你信吗?”

    我一楞,最后盯着他问:“你觉得我应该信吗?”

    对视了几秒后,他躲开我的眼神,“信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向我的心脏。

    我能感觉到此时此刻,有些无形的东西在这个逼仄浑浊的空间中流淌着,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是我很珍惜的。

    但它最后似乎都流走了。

    而我仅存的幻想,也都通过心脏破掉的那个洞淌了出来。

    他说的话也许不是真心的,但他依旧残忍地将我推开了。即使知道我放不下他,即使我向他低头,他还是将我推开。

    这样一种永远都得不到回应的关系,真的值得我再这样坚守下去吗?

    我突然感到筋疲力尽,也觉得自己可笑,自作多情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他还是用轻飘飘的两个字回应我。

    我终于碰到他了,可是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

    我没了力气,“好。” 说的其实是再见。

    他擡头看我,露出个苦涩的笑容,问:“最后帮我一次好吗?”

    我心脏一缩,他真是狠毒残忍,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利用我。之前用甜言蜜语迷惑我,如今是直接请求我。

    可是凭什么呢?我凭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践踏。

    我的眼眶发热,眼神却故意克制得冰冷,“凭什么?”

    “求你了,郁悦。”

    “带我去程筝的订婚宴。”

    又是程筝,又是订婚宴,又是那些他不肯说的那些秘密。

    我看向他,看出他眼中百分百的诚恳和真切。只有在谈及他的秘密时,他才会露出这样真实的神情,此刻的他没有伪装,直接将他的欲望展露在我面前。

    可是这样赤裸的渴望却几乎让我窒息。

    他相信我会同情他,帮助他实现愿望,成为他的帮凶。

    我会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么问自己。

    “好,我带你去。”

    他一楞,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我眼神一凛,继续说:“只要你像服侍秦阿姨那样服侍我,我就带你去。”

    他本欣喜的眼神蓦然冷了下来,之后又被浓重的笑意覆盖,他看着我,感谢一般,他说:“好。”

    大脑的神经剧烈地收缩着,我十分愤怒。

    这是我能够想到的对他最严重的惩罚,将亲手送给他的爱与尊重全部收回。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你时可以将你捧上天,但我不要你了,你也会变成任我摆弄无法出声的玩物。

    我本以为能够羞辱他,却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答应了。在我看来最可怕的惩罚在他的秘密面前,似乎也是不值一提的。

    很遗憾。最后这一局博弈,我也是输了的。

    我强撑着精神,“开始吧。”

    他站起身来,一句话不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先是外套,然后是一件内衬。

    都是我之前陪着他去商场买的,衣服被他随手扔到地上。

    同时落在地上的还有我过去珍惜的那些爱意。

    窗外突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院子里的铁板被打得“啪嗒啪嗒”直响,与此同时,我对他大喊道:“停下!”

    他动作顿住,擡眼看我。

    衣服已经脱完,他的上身赤裸着,在冷白灯光的照耀下,他的皮肤显得更白,身形显得更加单薄。

    我企图从他的眼中看出类似于“屈辱”“羞耻”的情绪,可他却依旧冷淡。

    他不把自己的身体看做一回事,并不觉得自己受辱了。他认为自己在完成任务,完成这项任务,他就能达到他的目的了。

    我咬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扯着他进入他那狭小的卧室。

    等他站定之后,我送开手,嘶哑着声音,“继续。”

    我偏要折磨他,用尽方法让他受挫。

    卧室里没灯,通往客厅的门被我挡住了,微弱的灯光透过我的阻碍,照亮床上的一角。

    他在一片昏暗中,沈默地继续。

    窸窸窣窣一阵后,我听到裤子落地的沈闷声响。

    我的神经被这样的动静折磨,被一层层剥开,如今已经在断裂的边缘。

    我深呼吸几下,终于平缓了些,他却在黑暗中出声了。

    他问:“要吃药吗?”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崩溃,我大声质问他:“你想死吗?!”

    屋外的雨声也猛地变大,像在附和着我。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沈默地看着我。

    我用力地喘息着,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我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湿了眼眶 。

    我放弃了,我认输了。输了就输了,总归只剩下这一次了。

    我能和莫弛体面地告别,为何一定要和陈仰林闹得这般难看呢?

    我扯着他将他拉到床上,然后用被子将他的身体盖住。

    “别吃了,我会带你去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气息也不够平稳,可语气却十分镇定决绝。

    他在黑暗中盯着我看,而我不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卧室,走之前还将那扇门带上。

    客厅里都是潮湿的气息,我看到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毫不犹豫地抓起来。

    我走到门边,靠在湿漉漉的门框上,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支烟。

    眼泪还在流,雨也还在下,吸上第一口的时候,我被刺激得直咳嗽,咳得身体都在晃动。

    一恢覆好,我便又着急地尝了第二口。

    它像是抚慰我的镇痛剂,我急切地摄取着它。

    白色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十分明显,被我吐出后几秒后就消失不见,就像烦恼一样。

    我抽完一支,的确好受些,至少,大脑清醒了许多。

    想起刚才那混乱的场景,我也觉得有些可笑,我竟然也变得和陈仰林一样幼稚了。

    既然我已经决定离开他了,最后帮他一次,也没什么大碍,就当他陪我这段时间的酬劳了。

    成人之美也不是一件难事。

    但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我扭头看向卧室。

    整座房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我吐出一口气,将脸上的泪水擦干,把烟头扔进烟灰缸后,推开卧室的门。

    本以为他还在床上躺着,可他已经穿戴整齐地靠在窗边了,望着落雨的室外出神。

    听到我的声音后,他回头看我一眼,似乎是闻到了烟味我,“偷我烟抽了?”

    你看,我们就是这样奇怪,能在上一秒闹得无比难堪,也能在下一个瞬间原谅对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沙哑着声音,“别这么小气,就当我带你去的酬劳。”

    他转过身,继续看向窗外,像在回忆,低声说:“奶奶还在的时候,我就靠着窗偷偷抽,抽完就把烟头丢窗外,再将窗户关上,换一件衣服之后,她便不知道了。”

    我笑了一声,“你觉得她不知道?”

    “对哦……应该知道吧。不过,她从没说过我。”

    “应该是舍不得说你吧。”奶奶那么好,那么爱他,怎么可能舍得说他。

    “我有点想她了。”

    我看着他清瘦单薄的背影,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我不能再为他做任何事了。

    我强迫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时间不早了,我先……”

    话还没说完,他便扭头看我。

    我在昏暗中看清了他湿亮的眸子,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一样。

    他问:“今晚能不能别走?”

    我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又说:“我们不是还没分手呢。”

    我突然觉得看不懂他了。

    我盯着他许久,很平静地说:“最后一次。”

    他看着我笑了。

    这该是最后一次放纵,我的声音很轻。

    “明天我们就分道扬镳。”

    他盯着我看,“那就明天分手。”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甚至称得上是暴戾地敲打着屋檐。

    陈仰林卧室里的床很小,我们俩几乎不能一起平躺着,我侧躺着,他的肩膀抵着我的背,肩头上的骨头硬邦邦的,正硌着我。

    我看着那扇门,精神抖擞,无法入睡。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动了动,滚烫的身体朝我靠了过来,我身体一僵,下一秒,听见他在我耳边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我想抱着你睡。”

    我没说话,默认着他将自己贴上来。

    他像过去一样,将自己的脸靠在我的肩头,湿热的气息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的心脏也变得潮湿,所有情绪都黏腻在一起,我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他没再动,靠在我的身上慢慢地呼吸。

    我沈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陈仰林。”

    他收紧了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你的秘密,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事到如今,我对你没什么别的要求了。”不知不觉,我又在流泪,“你别再伤害自己了。”

    他的胸脯起伏了几下,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动,他慢慢回归平静,然后伸手拨开我的头发,亲了亲我的耳朵,然后低声问:“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令我战栗的一个问题。

    我终于说话,否认道:“怎么可能?”

    说完又很补上一句:“你爱上我,我才会爱上你。”

    你不爱我,所以我也不会爱你。

    他在我耳边轻笑一声,“那就好。”

    我的心脏又猛地一颤,眼泪不断流出,我压抑住急促的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问:“明天过后,我们真的就分道扬镳吗?”

    我“嗯”了一声,他又朝我靠了靠,将自己的身体贴近我的,“那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我楞住,还来不及反应,他就用低沈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讲述着他的故事。

    于是,这个我想破脑袋都想要知道的秘密,我以为他会对我瞒一辈子的秘密,就这样在这个雨夜,被陈仰林亲口说了出来。

    说完一切之后,他将我哭得颤抖的身体翻了过来。

    他借着月光看向我湿漉漉的脸,几秒之后,他凑近我,吻走我的泪水。

    他说:“你真的很好。”

    “抱歉。”

    我抱着他,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不知过了多久,雨已经停下,天边也逐渐转白。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看着微亮的天空,说:“我有些困了。”

    他摸了摸我的脸,“睡吧。”

    我看着他,慢慢凑过去,在他微怔的眼神下,吻了他的唇。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也是第一次我没问过他的意见强迫他和我亲密。

    之前,我总想着等情意相通了再和他接吻。

    现在好像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时刻,但如果现在错过了,之后应该再也吻不到了。

    我不想留遗憾。

    他没动,也没躲,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发现他的唇液冰得吓人,也想象中那么好嘛!

    这个吻虽然不够甜蜜美好,但也足够深刻。

    足够让我磨平一点遗憾了。

    ??陈仰林(1)

    陈仰林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幼儿园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但他的家里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

    刚意识到这样的区别时,他就问过奶奶了,奶奶只告诉他说是他的爸爸妈妈都去外地打工了,要等他长大才能回来。问过几次,都是这样的答案,他便信了。

    于是他无数次在梦中幻想着父母的模样,期待着父母相见的场景。

    他相信,只要等他长大了,他就能见到自己的父母。

    可等他逐渐长大了,这幢破旧狭窄的房子里依旧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

    对于他的父母,奶奶也总是避之不谈,他猜是自己还不算真正长大了,再等等,再等等他就会见到自己的父母了。

    不过他没等来父母,反倒是在小区里听了些关于他们家的一些传言。大家都住在一条巷子里,擡头不见低头见的,传的话似乎也那么煞有介事。

    即使他爸妈已经十几年没出现了,他们俩的故事还在这条巷子里流传着,可见他们的故事有多跌宕起伏。

    听过这样的风言风语后,陈仰林直接去问了奶奶,

    奶奶那时在替他在补体育课上磕破的裤子。

    听到他的问题,奶奶摘下了老花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笑了笑,说:“你长大了。”

    之后奶奶跟他说了关于他父母的故事,和传言中的没什么差别,但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他爸妈是真的相爱过,他妈当时生下他也是自愿的。

    他爸和他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妈住的地方甚至只和他们家隔了两栋房子。

    陈仰林回忆起从小到大无数次经过的那一幢荒废的老厝,心中情绪覆杂,原来那就是他妈曾经的住所。可房子已经荒废长满杂草,里面的人也消失了十几年。

    陈赴民和赵冉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虽然没有明说,但乡里相邻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对对方知根知底的,两家父母也都默认了,最后两人自然也是顺理成章在一起了。陈赴民的父亲很早就因为意外去世了,好在陈赴民从小就沈稳懂事,和妈妈金织霞二人相依为命了二十几年,日子过得也算是安稳。

    和赵冉在一起后,陈赴民本以为日子会更加幸福,却没想到赵冉的父亲突然得了一笔横财,之后又走了运,拿着这笔小钱跟对了一项投资,赵家的日子开始过得风生水起。

    两家本是相同境遇的,赵家却突然发迹起来,两家自然而然便拉开了差距。

    不久之后,赵冉她们家就搬离了这条巷子,那栋曾经住满三口人的老厝也被荒废了下来。

    住的家不一样了,人自然也会变。

    陈赴民和赵冉本来是一起在厂子里打工的,白天一起迎着日出上工,晚上一起踩着月光回来。

    赵家搬家不久后,赵冉也辞了厂子里的工作。

    那天,陈赴民和赵冉见面,赵冉说她要重新去高中读书学习了,之后可能没办法时常和陈赴民见面了。

    陈赴民自然能够理解她这样的选择,当初他们初中毕业就辍学了是因为没那个条件读,如今赵家发达了,赵冉要重新去学习了,他自然是举双手双脚同意。

    他当时没意识到,那晚赵冉的意思是要和他分手。

    而赵冉以为她这么说,他就会明白,可是陈赴民并不认为十几年的感情会这般说断就断,于是便也没往这方面想。

    两人应该是断了,却也断干净。

    之后,两人虽然没怎么联系,但陈赴民还是整日都念着她。

    那个冬天很是冻人,天空也下了雪,陈赴民一下工回来就闻到从自家传出来的烤红薯的香甜味,走进屋子里,他妈金织霞果然在烤红薯。

    他想起赵冉最喜欢的就是烤红薯,过去的十几个冬天,她每次都会循着烤红薯的香气来到他家院子里,向金织霞讨要最甜最大的红薯。

    他靠在门边,吃着红薯,看着下雪的天,心中想的是赵冉,不知她放学了没。

    赵冉怕冷,也不知穿得够不够暖和。

    金织霞在他身后笑着开口,问:“不然送几个红薯给冉冉吧?”

    他回头看金织霞,踌躇问:“可以吗?”

    金织霞看了看时间,“刚好快到放学时间了,送个红薯,不会耽误什么时间的。”

    陈赴民觉得有道理,像是被鼓励一样,立刻起身,挑了几个看起来最甜的红薯,将它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最后再揣进自己的怀里。

    赵冉搬得很远,直接从城中村搬到了市里的高档小区,这高中学校也是学费昂贵的私立学校,陈赴民转了几趟车才到这高中门口。

    刚才下了车后,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就怕过了她的放学时间,没办法将红薯送给她。

    不过好在,还来得及。

    天空的雪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他站在学校门口,发现这高中真和他以前上过的都不一样,教学楼都是崭新的,还有一个望不见头的操场,连保安亭都装修得很是高级,窄小的屋内贴满了亮得反光的瓷砖。

    门口没有等孩子的自行车或电动车,只有一辆辆小轿车。

    他往边上站了站,望着学校门口,等着赵冉的出现。

    下课铃声响了之后,一波波的学生从门口挤了出来,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他的赵冉。

    过了约莫半小时,在他眼睛都发酸的时候,赵冉才走了出来。

    她和刚才出来的那些学生不一样——她是自己一个人走的,没有结伴的朋友。

    她穿得够暖和,但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很好,她臭着张脸,低头往前走。

    陈赴民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然后站定在她面前。

    赵冉走到一半发现有人将她拦住,楞了一瞬,她擡头看,发现是陈赴民之后,她吓得不知该说什么。

    见她瞪大了眼睛,陈赴民也知道自己的出现对她来说,很意外。

    他心脏微微下沈,可还是打算把东西给她。

    他不好意思地从怀里拿出自己抱了一路的红薯,还是温热的,香气也依旧浓郁。

    他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赵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碰了碰红薯,出声问:“你就一直带着这个过来的?”

    “嗯,我妈今天烤的,很好吃。”

    赵冉擡头看他,眼眶有些发红,像是被感动到了。

    她低头握住陈赴民已经被冻红的手,问:“冷吗?”

    陈赴民楞了楞,摇头说不冷。

    赵冉像以前一样骂他笨。

    最后,他们找了条没人的小路,坐在路边吃红薯。

    可是赵冉吃着吃着就哭了,陈赴民吓了一跳,急忙问她怎么回事,问了才知道他以为已经去过好日子的赵冉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顺利。

    赵冉说她是重新回来上高中的,年纪本就比那些同学大。

    而她那些同学年纪小,脾气又大,知道她们家以前很穷后,到处说她是暴发户的女儿,说她们家是走了狗屎运才能富起来,总是在班级里议论她,排挤她。

    赵冉红着眼睛对陈赴民说:“我不想上学了。”

    陈赴民又气又心疼,问她有没有和父母说过。

    赵冉说她爸根本就没空管她,她妈也不懂学生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让她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别管这些东西。

    赵冉哭着说:“我怎么能不管呢?”

    赵冉泣不成声,不自觉地靠在陈赴民的肩膀上。

    陈赴民一楞,然后笨拙地揽住她哭得颤抖的身体。他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当然不知应该怎么帮助她。

    赵冉靠在他肩头上,几乎要将他肩膀哭湿了,他只能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肩膀说:“你很好,你很好,你是最好的女孩子。”

    过了很久,她终于停住眼泪了,红薯也凉了。

    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回去,她妈该着急找她了。

    陈赴民心中苦涩,盯着她看了许久,说:“再见。”

    赵冉点点头,红着眼睛看他一步步往后退。

    这时,天空又突然飘起雪来,在陈赴民即将转身的时候,赵冉像是绷不住一般,朝他跑过去,然后狠狠扑进他的怀里。

    她贪恋着陈赴民的温暖,十几年来,他都沈稳可靠,是她用来躲避风雨的港湾。

    如今她这只小船被迫出发流浪,漂泊了一段时间后,她还是想回最初的那个港湾。

    陈赴民僵着身体,在她收紧怀抱的时候,他也伸手抱住了她。

    之前,他们俩从没这么亲密过,至多就是牵牵小手。

    今天她竟然主动抱他了,还将他抱得这么紧。

    在他怀里的赵冉闷闷出声:“你明天能不能还来接我放学?”

    陈赴民心口滚烫,“好。”

    赵冉从他的怀里的擡头,看向他紧绷的脸,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然后在陈赴民发楞的时候,突然擡头亲了亲他的嘴。

    她亲得很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里十分清晰。

    陈赴民没反应过来,之后,自己的心跳声似乎比刚才那声音更响了。

    赵冉亲了他之后就松开手像兔子一样跑开了,走之前还留下了一句:“明天见。”

    陈赴民楞了一会儿,才低声回应:“好。”

    这一声只有自己能听清。

    之后的每一天,陈赴民都会来学校接赵冉放学。

    他觉得两人好像回到了过去,他们出双入对, 一直陪伴着对方。

    周末的时候,赵冉翘了父母给她报的补习班,每天都和陈赴民出去玩,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后来有一天,两人坐火车去隔壁市玩,晚上没赶上回来的火车,便在火车站边的宾馆开了一间房。

    孤男寡女,郎有情妾有意,两人自然而然就做了最后一步。

    当天夜里,陈赴民睡不着,跟赵冉约定结婚的日子。

    赵冉笑他太古板,怎么一下就提到结婚了,陈赴民说他们是一定要结婚的,赵冉只是笑笑,说再等等。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赵冉在陈赴民的陪伴下,终于熬过了高中被排挤的苦日子。

    高考结束后,父母对她管束不再那么严格,她更是整日和陈赴民疯玩,两人恩爱甜蜜,日日缠绵。

    当时的两人都认为眼前人是自己最后的归宿,眼前幸福无虞的生活是自己追求的生活。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赵冉发现自己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有人愤怒,有人惊喜,有人忧虑。

    不过他们两人谁的话都没听,赵冉和陈赴民商量了一段时间后,想要把孩子生下来,延期上学。

    赵冉的父母自然不肯答应,他们开着豪车,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自己曾经住过的巷子,来到陈赴民家里,完全忘了之前的邻居情分,他们撕开脸面,破口大骂陈赴民的登徒子行径,毁了他们女儿的一生。

    陈赴民一言不发,任打任骂,金织霞站在院子里,本来就有些佝偻的背弯得更加厉害了。

    不过即使如此,陈赴民也没放弃,他说他尊重赵冉的决定,不管她生不生下这个孩子,他都会和赵冉结婚。

    赵冉他爸,也就是曾经夸陈赴民踏实肯干的赵叔叔却朝他吐了口痰,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在他们家胡闹一通后,赵家夫妇离开了这条他们曾经住过的巷子,开着高级的轿车,扬长而去。

    之后的好几天,陈赴民都没再和赵冉联系上,在心几乎要沈入谷底的时候,赵冉来找他了。

    她什么都没带,只是出现在他家门口,问他要不要她和孩子。

    陈赴民一楞:“要!”

    赵冉:“好,那我们就要这个孩子。”

    当时的两人都年轻,怀着一腔热血,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阻碍他们在一起,那他们偏偏就要证明给世界看,他们可以撑住。

    但后来赵冉亲口承认,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生下陈仰林,是她做过最后悔的事。

    听赵冉说, 她的父母气得和她断绝了关系,说她要是去了陈家,就再也不准回去。

    赵冉一口答应下来,于是只身一人从赵家出来,什么都没带。

    就这样,赵冉就在陈家住下了,赵冉的父母也没出现过。

    金织霞很高兴,她很愿意照顾赵冉,本来只有两人的家变成了三个人,在不久的未来,又添上了陈仰林。

    赵家的父母只在陈仰林出生的那天来过一趟,送了些补身体的药之后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赵冉躺在床上看着父母离开的背影,眼眶悄悄红了。

    当时的陈赴民在身边帮她擦眼泪,赵冉却没看他一眼。

    不知一切是不是从这时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生过孩子后,家里的生活压力变大了,陈赴民在厂子里的薪资一直都没涨,为了减轻家里压力,已经年过半百的金织霞都开始在冬天推着小车出去卖红薯了。

    于是,一到白天,整个家里只剩下赵冉和刚出生的陈仰林,冷冷清清,赵冉的耳边只有陈仰林烦人的啼哭声。

    当时,赵冉并不知道产后抑郁这个概念的,她只是觉得每天都过得太漫长,这天空总是乌压压的,孩子的声音都让她听得烦躁想哭。

    她看着堆在墙角的父母留下来的补品,突然有些怀念自己家了。

    她家可大了,比这压抑狭小的房子好多了,白天的时候,亮堂堂的光打进来,她的心情都很明媚。

    而且她妈一直都在家里,整个家都很热闹,不像这里这样冷清,压抑得像是装她的坟墓。

    因为生活压力过大,陈赴民打算辞了厂里的工作,跟着朋友做生意,是做贸易的,需要常常出差。

    赵冉一开始不肯,但看着陈仰林瘦巴巴的模样,她还是同意了,当时,她摸了摸陈仰林的脸,说:“给阿林赚点奶粉钱。”

    陈仰林小时候只喝过一罐奶粉,是赵冉她父母送来的,喝完那罐之后便一直都是吃便宜的米糊,不过他也算好喂养,并不挑这些东西,只要有东西送到他嘴边,他就会乖乖张嘴。

    周围的所有乡邻都说他乖,长大以后肯定是个好孩子,却也没想到他的命会这般苦。

    本以为陈赴民出去做生意,家里条件会逐渐变好,却没想到他第二次离家出差就出了意外,听说是在山路上遇见意外的,山体崩塌,车被压扁了,人没了。

    家里的主心骨没了,天也自然都塌了。

    家里的两个女人哭了几天几夜,最后赵冉的父母来了,二话不说就把赵冉接走了。

    赵冉没抗拒,金织霞也没拦。

    金织霞就抱着陈仰林,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冉离开。

    赵冉和陈赴民当时没办结婚证,也省了离婚这步,人一走,就和陈家撇清了关系。

    赵冉当时来陈家是一个人,离开时,也只带走了她自己一个人。

    金织霞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处理儿子的后事,忙碌过后,才猛地发现这个家兜兜转转居然又只剩下两个人了。她看着还在嗷嗷待哺的孩子,将米糊喂进他的嘴里,孩子很快就不哭了,她却无声地落了泪。

    一切都稳定下来后,金织霞听说赵冉覆学了,她很为她高兴,可偶尔也期盼着赵冉能够打个电话回来问问陈仰林的状况,但她从没有接过赵冉的电话。

    时间就这样过去,她又听说赵家更加发达了,也听说赵冉有了新生活,她爸给她介绍了一个更好的人,说是富几代,家境比赵家还好。

    她打心底里替赵冉开心。

    陈仰林一岁多的时候,金织霞带着他一起出摊。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天,她推着盛满红薯的车来到最火热的商业街边。

    陈仰林从小就乖,性子安静,大多时候不吵不闹,但金织霞还是担心忙不过来的时候看不住陈仰林,索性拿了条绳子,在他腰上绑了一圈,将他和推车拴在一起。

    天气冷,吃红薯的人比较多,金织霞埋头卖了不知多久,才有空低头看自己的孙子。

    陈仰林正蹲在路边,低头研究着石墩边排成一线的蚂蚁。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