践踏

    祝云开和姜至在旁听席落座。

    蓬夏青和应阳秋等人戴着镣铐被押上法庭。

    法官端坐在高高的法台上, 面容沉静端肃,紧张的气氛无声蔓延。

    姜至的视线和蓬夏青在空中交汇,很快彼此都选择了错开, 蓬夏青并不像她在采访中表演的那样,看向姜至的眼神中有麻木丶陌生丶警惕, 唯独没有温情。

    她是真的老了,姜至想。

    没有了珠宝首饰丶锦衣华服,换上了最朴素的囚衣,蓬夏青一头波浪长发被剪去, 她脸色蜡黄, 面颊凹陷, 是一个五十岁女人的模样,看来在狱中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庭审正常进行着, 在法庭调查结束后, 进入辩论阶段,不出所料, 蓬夏青一改先前的沉默,在庭上开始大肆诉说自己的不易,将自己塑造成苦心寻女的慈母形象。

    姜至听得想笑,但在这样一个严肃的场合, 还是忍住了。

    被告席上有一道目光不容忽视,姜至看过去,是应阳秋, 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隐隐透着激动, 兴许是认出她来了。

    姜至端坐着目视前方,就像被冻在了座位上, 无数的话语在耳朵里进进出出,但她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木然地看着。

    直到进入宣判环节,需全体起立,姜至听到了蓬夏青的名字,紧接着是“判处无期徒刑”这六个字,才被重新唤回心神。

    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姜至大口地吸取着氧气。

    窗外阳光正好,她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突然传来“扑通”一声,众人循着声源看去,应阳秋朝着旁听席下跪并磕头,头和手铐撞击地板发出杂乱的声响,他被判了十二年,相较于蓬夏青来说算是很轻了,表现得好还能争取减刑。

    按理来说不该这样——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鬼迷了心窍……我该死啊。”

    “副总,对不起,我有愧……”

    警察劝说无果,一人拉着一边帮他站立起来,应阳秋说得含混不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都没懂他在说什么,可姜至却听懂了。

    她曾帮过他。

    那是在姜至来到祝云开身边的第三年,那是应阳秋还只是个普通经理,父亲罹患重病去世,掏光了家里所有积蓄也没能救回来,母亲承受不住打击,很快也就跟着去了。

    那段时间他请假很频繁。

    姜至是在一次会议上注意到他的,寒门出身,山窝里飞出的凤凰,名校学历,自身能力出众,又勤勉努力,是个非常出众的年轻人。

    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应阳秋和妻子是大学同学,她们是彼此的初恋,家庭情况相当,毕业后在这个城市安了家,于毕业的第三年领证,次年生下来一个可爱的女儿。

    不幸的事再次降临在了这个家庭身上,孩子被查出来有先天性胆道闭锁,可能需要进行多次手术,严重的话还需要肝移植。

    先前因为父亲的病已经欠了债,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个遍,除了房租,应阳秋和妻子浑身上下只剩下四千块。

    他可以想办法筹钱,但孩子的手术等不及。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是姜至帮了他,借给他十万块。

    两口子激动得要给她下跪。

    十万块对当时的姜至来说不多,但也不算少,她完全可以选择置之不理。

    祝云开知道以后,说她傻,阴阳怪气地叫她圣母,最后没舍得说重话,只是把自己私人的卡塞给了她,里面放着他爸妈给他留的钱,让她拿去花。

    后来听说孩子的术后情况恢复得很好,暂时不需要进行肝移植,笼罩在这个家庭的阴影终于散去,应阳秋工作得也愈发卖力,很快就升了职。

    当祝云开问及理由时,姜至说应阳秋是个很好的父亲,让她想到了姜朝。

    可他是什么时候突然烂掉的呢?

    出轨丶诈骗和赌博,姜至不相信有无缘无故的改变,也许只是她没有看清而已。

    他的妻子姜至也见过,是个温柔白净的女人,很爱他们这个家,但是环顾四周,她并没有出现在庭审现场。

    姜至并不后悔帮了他,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落到如今的下场,应阳秋也怪不了别人。

    是他自食苦果。

    一切尘埃落定,警察押着蓬夏青迎面走来,正要擦肩而过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祝云开揽住了姜至,呈保护性的姿态。

    蓬夏青有警察看守,手铐叮咣作响,她什么都做不了,显得祝云开的紧张有些多馀。

    “你是个好命的。”

    姜至胖了些,苍白憔悴的脸恢复了些许光泽,药还在吃,病情稳定没有复发,也许过段时间就能停了。

    在每个岔路口,绝望之际,总会峰回路转,这样一想的确不赖。

    “是吗?”疑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姜至显得很平和,“我值得。”

    她不会怨天尤人,不会埋怨命运不公,更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对事业全力以赴,对亲友真心相待,这是姜至和蓬夏青最大的不同。

    越长大,姜至浑身透出来的气质,就越像一个人。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蓬夏青自顾自地说,她表面上看的是姜至,实际上看的又不是她,“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最近经常想到你爸,想他蠢笨古板死脑筋,不论我怎么对他,他都一如既往,想如果他还活着,我会是什么样。”

    “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有梦见过他,一次也没有。”

    “你当然不会梦见他了!”姜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变得平静,一字一句地说着残忍的话,“因为你践踏他的感情,苛待他的宝贝女儿,爸爸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因为你不配。”

    “他都去世二十三年了,你才想起来他对你的好,不觉得太晚了吗?”

    “我是不想来,我一刻也不想见到你,我来这只是为了要一个结果。”

    “我要亲眼看着你万劫不复,才甘心。”

    “你会在监狱里度过后半生,永远被困在这里,而我不一样,我要带着老师妈妈和爸爸的爱向前走了。”

    “不会再见了。”

    姜至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一切痛苦丶纠缠都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一脚便从沉重窒息的空间,踏入了丰饶的秋色里。

    还没清静片刻,走出法院祝云开和姜至便被等候多时的记者们团团围住,一个个话筒不停地往前凑,闪光灯让人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很显然他们已经知晓了判决结果。

    “姜至,对于这个结果,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是否会进一步提起上诉?”

    “对于她的违法行为你是否知情?有没有进行过劝阻?”

    “请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是因为蓬夏青的采访吗?你对这位亲生母亲有怎样的感情?”

    ……

    在保镖的护送下,姜至和祝云开终于摆脱了媒体,坐上了返程的车。

    “你还好吗?”

    姜至平缓着呼吸,闻言扬起一个笑,梨涡随之显现,久违地体现出了生命力。

    “我很好啊,我很高兴。”

    “我和蓬夏青说那些不是期望她会因此而忏悔,她不会的,只是因为我想说,我就说了,她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我很了解她,蓬夏青不会改,她只是一是不习惯这落差,流下了鳄鱼的眼泪,想博得别人的同情。”

    “区区几句话,对她没有杀伤力,死的话太便宜她了,她还有剩下几十年的日子,可以慢慢地去悔过,直到生命的终点。”

    姜至的心情很畅快。

    这次她是真的要大步地往前走了。

    “陪我去一趟海边吧。”

    来到最近的海边,中午的沙滩没有什么人,姜至牵着祝云开向前跑,脚下是柔软的沙子,她脱掉了鞋袜,这样跑得更快些。

    今天天气暖和,不容易感觉到冷,祝云开也陪她一起毫无形象地疯跑。

    姜朝离世后,在保险柜里发现了他的遗书,他许是猜想到这一天的到来,早就为妻女规划好了一切。

    至于遗体的处理方式他也想好了,火化之后,将他的骨灰撒进海里即可,其馀一切从简。

    “我曾经觉得很可惜,他没有一块墓地,没有一块碑,就像从未来过,我想祭拜他都无处可去。”

    “可后来我又觉得这样挺好的,他无处不在,每一道风里都有他的痕迹,也不用担心蓬夏青利用他来威胁我。”

    “蓬夏青骗我说她手上有爸爸的遗物,其实没有也没关系,我就是他的作品,是他血脉的延续。”

    海风突然刮了起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如顺滑的绸缎,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发丝和衣角轻轻地飞舞着。

    “我以前经常会来海边,不论是开心还是难过,别人选择找朋友倾诉,而我不是往海边就是往墓地跑。”

    “有一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海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腰,我被岸上的人拽了回来,他们鼓励我振作,让我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那只是个意外,我不会那么做,因为爸爸不喜欢。”

    自打那次以后姜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来过。

    离开了海边,姜至跟祝云开一起回了公司。

    吃完饭她想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刚躺下,潘亦瑶来找祝云开核对方案细节。

    “你们聊吧,我去休息室睡。”

    姜至叠好毯子,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给他们留下谈话的空间,“祝云开,到时间了你记得叫我。”

    听他应了声“好”,姜至走进休息室关上门,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门外,潘亦瑶壮起胆子八卦了一句,“你们待会有安排啊?”

    “去接祝愿放学,他说想要我们去接他。”

    昨天因为蓬夏青的事,姜至没去成,喻温茂到得晚了些,故而睡前祝愿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潘亦瑶“哦”了声,继续和他聊方案。

    姜至很快就睡熟了。

    她梦到了一些久违的人和事,梦里她坐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男人抓着她藕节一般的手臂,防止她掉下去,带着她四处走动。

    看环境是在工厂里,工人们笑着和他打招呼,自然而然地就问起了他身上的小豆丁。

    姜至看到了男人的侧脸,是爸爸,姜朝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双眸子明亮清澈,显得平易近人,“是我闺女。”

    “长得真好,这眼睛丶这小鼻子丶这梨涡,啧啧,和你一模一样,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女。”

    姜朝是个很谦逊的人,此刻却将所有夸赞都尽数收下,将为人父的喜悦尽数体现,“谢谢,借你吉言。”

    姜至有理由怀疑,小时候姜朝经常带她出去玩,就是为了听人表扬。

    没想到他还有这么臭屁的一面。

    工厂门口经常有小商小贩经过,姜朝给她买了根糖葫芦,山楂外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姜至咬不动,只能用舌尖去舔,这时候他总会问:“囡囡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

    姜至说的是真的,爸爸对她很温柔,还会给她买好吃好玩的,糖衣融化了,黏糊糊的糖水沾了满手,姜朝从不会责怪她,而是细致地帮她擦干净。

    只吃了一个,姜至就把糖葫芦往姜朝那边推,说实话,糖葫芦的卖相变得有些惨不忍睹,“爸爸也吃。”

    “囡囡吃,我们囡囡不用这么懂事,留给自己吃就好了,爸爸不吃。”

    姜至眼巴巴的盯着糖葫芦,显然还没吃够,低下头搅着手指,“带回去给妈妈吃,这样妈妈就会喜欢囡囡了。”

    触及女儿小心翼翼的眼神,姜朝连呼吸都伴随着疼痛,“妈妈她……”

    “不说了,”姜朝强撑起笑容,再度牵起她的小手,“爸爸带你去别处玩。”

    那天姜朝放下工作,陪了她一整天,姜至还记得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囡囡要快快乐乐的。”

    画面一转,来到一间熟悉的房子里,格局一模一样,但布置要温馨许多,客厅里专门围出来一块游戏区,舒妙语在地上爬来爬去,舒如凡穿着碎花长裙坐在一旁,

    “小宝,这是妈妈给你买的新玩具,你看喜不喜欢?”

    舒妙语伸手去抓,舒如凡随即躲开,就这样来回反复地逗她。

    姜至躲在门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向往和渴望,突然她往后退至墙角,擡眼看向来到面前的女人,身上的味道很香,并不刺鼻,是一种很好闻的花香味。

    舒如凡对她笑了笑,将她抱了过去,放在舒妙语旁边,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娃娃,“我怎么会忘了我们小姜至呢,这是你的。”

    姜至刚来到这个家,还算不上熟悉,蓬夏青将她养得胆小又怯懦,不像同龄人那般开朗活泼。

    她抓着娃娃不说话。

    舒如凡毫不介意,将她们两个都抱进了怀里,一人亲了一口,感叹道:“以后我就有两个女儿啦,我好幸福啊。”

    眼里是真切的欢喜,蓬夏青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姜至一时看得都痴了。

    她才待了半天,就迫切地想要留下来。

    舒如凡很温柔,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会给她买玩具,给她做好吃的鸡蛋面,自从姜朝去世后,姜至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对待过了。

    于是她默默地做了很多事,陪舒妙语一起玩,哪怕她把她抓伤了也一声不吭,自己穿衣睡觉,听说舒妙语的奶在厨房里热着,姜至起身就要去拿。

    舒如凡将她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没让她去,姜至却说:“别赶我走。”

    “什么?”

    “我不要走。”

    姜至的声音细如蚊蝇,舒如凡却听懂了,一度红了眼,却还是笑着和她说:“不走,谁说要赶你走了,只要你想,你就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只是你不必做这些,你也是我的女儿呀,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不用讨好谁,我也会爱你的。”

    姜至似懂非懂地点头,坐回去继续玩玩具。

    舒如凡拿了牛奶回来,看着这一幕欣慰又满足。

    “你们俩姐妹以后一定要相互扶持,互相照顾。”

    “妈妈对你们没什么要求,只要你们能健康平安丶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了。”

    这段话反复地在耳边回响。

    快乐,她快乐吗?这般问自己。

    姜至的眼角溢出一滴泪,最后没入鬓角消失不见,下一秒,她睁开了眼睛。

    孑孓独行太久,反而忘却了初衷,爸爸和老师妈妈对她的最大期许,不过是快乐而已。

    姜至盯着天花板,直到门口传来动静,她看过去,和祝云开对上目光,“怎么哭了?”

    “我梦见……”姜至尽力地去回想,就像握在手里的沙不断地从指缝中流走,越是试图抓紧,就越是不可捉摸,“我有点记不清了。”

    “现在几点了?”

    窗外风景依旧,光线照在建筑物外墙上,光和影的交织折射出时间流转,姜至一时也无法判断。

    祝云开看了一眼表,姜至立即掀开被子下床,“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想让你多睡会,没关系,还来得及——”

    祝云开话没说完,姜至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外套和鞋子,拉着他出了门,在秘书办讶异的目光中跑进电梯。

    他脚步匆忙,有些狼狈,但又无法。

    “不会有事的,我算过时间,正好可以在他放学之前赶到。”

    刚说完,司机伸出窗户看了眼前面的路况,“祝总,前面堵车了。”

    “……”

    在等待道路疏通和绕路之间,姜至选择了后者,只是这样一来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答应愿愿的事一定要做到,不能食言。”

    祝云开乖乖听训,司机将油门踩到底,不负期望地按时赶到了地点。

    门口被家长们挤得水泄不通,姜至一边道歉,一边带着祝云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挤到最前面。

    “等会到时间门一打开,我们就冲进去,你腿长跑得快,记得要拉上我一起。”

    “为什么?”祝云开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因为愿愿说的是要我们第一个去接他,如果被其他家长抢了先,就不算第一个了,到时候一定得跑快点。”

    祝云开失笑,也只能应下。

    “诶?祝总,祝太太,你们也来接孩子?”

    祝云开将近一米九的个子,杵在人群中很显眼,有人认出了他,正想趁机会和他套近乎,伴随着铃声响起,姜至说了句抱歉,便不遗馀力地牵着祝云开向前奔去。

    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姜至以为还有别人着急接孩子,再度加快了速度。

    活像有鬼在追。

    穿过游乐园,跑上楼梯,祝愿的教室就在左手边的第一间,姜至跑得气喘吁吁,放眼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位家长,祝愿所在的班级还没下课,“可算是赶上了。”

    姜至穿了件宽松的衬衫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吊带,下半身是一条修身牛仔裤,此刻呼吸略显急促,鼻尖上有晶莹的汗珠,因为奔跑头发随意地铺散在肩头,随性却漂亮。

    祝云开心神一动。

    祝愿透过窗户看见了他们,激动地挥手,在教室门打开的那一刻便朝他们跑过来,“爸爸,妈妈。”

    毫无疑问成了被羡慕的对象。

    “说了要第一个来接你,没骗你吧?”

    楼道里传来杂乱的声音,其他的家长也陆陆续续到了,祝愿骄傲地擡起下巴,直到回去的路上还意犹未尽。

    “我和漾漾她们说爸爸妈妈今天会第一个出现在教室,他们不信。”

    “还说如果是真的的话,她们也要和爸爸妈妈说,要成为第一个被接走的小朋友。”

    姜至和祝云开对视一眼,默契地别过头去,小孩子之间的攀比,这可和他们没关系。

    陈澄澄和陈漾漾不仅提出了要求,还说要持续一个月,潘亦瑶和秦文彦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心想也不是什么难事。

    坚持到第四天,就明白了什么叫悔不当初。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随着案件判决结果公布,又引起了激烈的讨论,有心疼姜至丶讨伐蓬夏青的,也有人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讨论如何走出原生家庭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