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气
祝愿则固执地盯着办公室, 仿佛能穿透那道门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脸上的印记淡了些,在白嫩的肌肤上煞是显眼, 陈漾漾忍不住踮起脚尖伸手去摸。
后者偏了偏头,恰好躲开了, 语气冷淡,不似以往热情,“你干什么?”
陈漾漾没有因为祝愿的抵触放弃,而是按住他的肩膀, 强行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她想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拦。
“我都看见了。”言语间有几分得意。
祝愿撇了她一眼, 好似并不在意, 又或者说他知道哪怕不问,陈漾漾也会一五一十地全都说出来。
果然, 她很快问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蒋天耀骂你, 但是是因为你说他们家马上就要破産,他就要变成穷光蛋了, 没有人会跟他玩,所以他才推你的。”
蒋天耀看着蛮横无理,实际上最怕的就是没有朋友,为此不惜把零花钱拿出来分享。
一旦他没钱了, 不仅会失去别墅豪车,没有了玩不完的玩具,也会失去小霸王的地位。
蒋天耀早已深刻地认识到钱的重要性, 这才会忍无可忍地将祝愿推翻在地。
“那又怎样,是他先骂我妈妈的, 我不能让任何人骂我妈妈,”祝愿的嘴角下压, 没有否认,而是别过脸去,“你想告状的话,随便你。”
陈漾漾摇摇头,完全不介意祝愿的态度,反倒好奇地问:“愿愿,你怎么知道他家没钱了,你说的是真的吗?”
“新闻上看的,”祝愿当时随意瞄了一眼,他不能全看懂,还问祝云开是什么意思,祝云开解释说状况不好,“我吓唬他的。”
“你知道的好多,好厉害!”
陈漾漾竖起大拇指,露出一双星星眼,满是真诚的夸赞。
约莫是想起陈漾漾帮过自己,祝愿也卸下了防备,“还……还行吧。”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弟弟呀,姐姐要帮弟弟。”
“你胡说,我比你大,我是哥哥。”祝愿攥紧了拳头,誓要争个高低。
而陈漾漾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变得有些羞涩,“而且我很喜欢干妈的,干妈又香又软,还很温柔。”
“好想被干妈抱抱呀。”
对祝愿来说,这比他被叫作弟弟还要让人难以忍受,“你做梦,那是我的妈妈,你妈妈是瑶瑶阿姨。”
陈漾漾被吼得一愣,“就抱一下怎么了,小气鬼。”
“反正就是不可以。”
陈澄澄环顾一圈,终于在教室外面找到了他们,瞪着小短腿跑过来,气冲冲地问:“为什么老师只叫你出去,不叫我?”
祝愿一看就知道她毛病要犯了,赶在她嚎啕大哭之前先捂住了她的嘴,“老师叫陈漾漾是想要批评她,你也想被老师批评吗?”
在不熟的人面前,陈澄澄不敢放肆,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陈澄澄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那我不要了。”
祝愿也不想管她,但潘亦瑶夫妇俩还没来,如果把人给惹哭了,姜至肯定会又哄又抱的,他不想多一个人来捣乱。
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祝愿第一时间跑回了姜至的身边。
“澄澄丶漾漾,你们的妈妈马上就来了,愿愿受伤了我要带他去上药,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在这乖乖等妈妈好吗?”
潘亦瑶跟她发消息说路上堵,会稍微晚些到,让姜至转告一声。
医院急诊室,林巡出差了不在,加上祝愿只是受了点小伤,就没特地通知他。
护士询问了些基本情况,用碘伏给伤口消毒,再涂上药膏。
消毒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刺痛感,祝愿疼得直皱眉,祝云开给他泼冷水,“知道疼了?”
“胆子大了,都敢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
祝愿的头越埋越低,他一向有些怕祝云开,还以为要挨骂了。
不等姜至说什么,祝云开在祝愿头上揉了一把,“做得不错。”
祝愿惊讶地擡头。
“知道维护妈妈,没有先动手,及时求助了老师,这是你做得好的地方,但你还不懂得保护好自己,所以才会受伤,以后要注意,知道吗?”
祝愿年纪小,太高深的道理听不懂,时间还长,祝云开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教。
“请问会留疤吗?”
“不会的,小朋友皮肤的修复性比较强,涂药很快就会好的。”
得到了护士的肯定回答,姜至这才放心,也好和喻温茂交代。
回到家喻温茂捧着祝愿的小脸左看右看,眉头拧得打起了结,“这是怎么搞的?好端端的怎么会和人打架?”
“他这是小伤,你是没看见祝愿把人家都打出鼻血来了。”
从祝愿口中打听到了事情经过,喻温茂虽然觉得无奈,但事情已经发生,对方得到了处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能回到厨房调整菜谱,看吃什么比较利于伤口恢复。
最近的突发状况实在有些过于多了,姜至感到心力交瘁。
“蓬夏青具体的开庭时间是什么时候?”
她主动问起,祝云开也认真回想,“9月16日上午9点。”
姜至的确差点忘了,过了一段极为平稳的生活,总会觉得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不真实,要不是和警察打了好几次交道,她也不会想起来。
只是她最后也没说会不会到场。
因为教学效果显着,主要是在男团全员的强烈要求下,姜至又给他们多上了一次课,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公司。
手机接连弹出两条消息,祝云开拍了一张照片,他面前摆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数据,正是中场休息时间,在座的其他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聊天。
【在干什么?】
姜至也拍了发过去,【在上课。】
她坐在椅子上,位置稍高,腿上放着平板,其他人都直接坐在地板上,姜至不小心把成员们也拍了进去。
除了视野中心,其他部分虚化,但还是能看出是一张张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脸,穿着背心,肌肉线条流畅,穿着和打扮都很时尚。
祝云开直接打了语音通话。
视线一时间全都投射过来,男生们一个个露出揶揄的眼神,姜至不免有些心虚,“怎么了?”
“是姐夫吗?”
“肯定是啊,姜至姐都这么温柔了,还用说吗?”
还有人挤眉弄眼,凑到了她耳边,姜至干脆按下了免提键,一声声荡气回肠的“姐夫好”传到对面。
那边似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还不知道怎么应对,祝云开好一会才道:“……你们好。”
他们一向有什么说什么,姜至不想继续延伸下去,立即改为听筒播放,
“好了,你开会吧,我要继续上课了。”
祝云开和刚才相比拘谨了些,有些欲言又止。
“嗯,晚上见。”
中间舞蹈老师来带他们练舞,姜至得以喘息,这一天在充实中度过,她把东西塞进帆布包里,准备回家了。
“卧槽。”
他们喜欢大惊小怪,姜至都习惯了,便没放在心上,可很快便听他们叫她,一脸为难,“姜至姐……”
姜至的目光落到手机上,了然,勾了勾手,“给我看看,网上又说什么了。”
“姐你要不还是等会再看吧,我怕你……”
“拿来。”
多事之秋,这四个字用来最近的状况频出再合适不过,双重身份带给她极高关注度的同时,也意味任何行为都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
孟向彤让她有心理准备,没有立刻给她安排行程,这一点和祝云开通过气。
事实证明,他们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
姜至作为公众人物受到了极大关注,蓬夏青一案又是公开审理,被扒出来是显而易见的事。
知名歌手有个牢底坐穿的妈,想想就刺激。
更何况明天就是开庭的日子。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记者对蓬夏青的采访视频,画面中她剪了短发,穿着蓝色竖条纹的囚服,背微微佝偻着,没有化妆,就是一个纯良的中年女人的模样。
“请问您和姜至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您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
“半年多了吧,我记不清了,只知道我进了监狱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她一次都没用来看过您吗?你们母女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
蓬夏青哽咽了,眼里闪烁着泪花,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好一会她才平缓情绪,诉说起个中缘由。
“姜至她爸爸死得早,在她三岁的时候她爸就去世了,是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当时家里的工厂还没倒闭,我一个女人,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对她疏于照顾,是我对不起她,我知道姜至心里对我也是有怨的。”
“等姜至长大一点,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十几岁的年纪,我怕她被人带坏了,一个女孩子在外边容易吃亏,我关心则乱,就多说了她几句。”
“姜至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后面再也没有回来,我四处找过她,都没有得到她的消息,那会她才十六岁。”
“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有放弃打听她的消息,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时能多顾忌她的感受,多说几句软话,也不至于把她气走,十年来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我都在想我的女儿在哪里?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蓬夏青说着说着抽泣起来,记者将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并道谢,开始擦拭起来。
一言一行都展现了作为一名母亲对女儿的拳拳之心。
姜至不想看她表演,拉住进度条往后拖。
“也就是说,您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就是歌手将至,同时也是至云集团的总裁夫人对吗?对此您作何感想呢?”
“是的,”蓬夏青露出一个极为真挚的笑容,牙齿很白,“我高兴啊,我特别想烧个香告诉我老公,我们女儿有出息了,我就知道她会有大出息。”
“她小时候就喜欢弹琴,都说她有天赋,那个时候我就想也不一定非要弹出什么名堂,只要孩子高兴,我就是卖房子也供。”
“您不怪她吗?”记者追问道:“姜至出道发布的第一个专辑就大获成功,那时她才年仅十六岁,虽然经历了小小的波折,和原公司打了官司,但她很快就签了盛星,收入颇为可观,却一次都没跟您联系过。”
“做父母的爱孩子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责怪她呢?”
蓬夏青的一双眼睛极为漂亮,但当姜至和她对上时,再配上背景音,恶心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一只手无形的在搅动。
虚伪,太虚伪了。
“姜至姐,你没事吧?”
姜至捂着嘴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眼角沁出了泪,拒绝了其他人伸过来搀扶的手,视频中采访还在进行着。
“等开庭那天,您觉得她会来吗?”
“我不知道。”蓬夏青无助地摇了摇头,散发着无尽的哀伤和思念。
“您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自己的女儿说?”
蓬夏青过了好久才重新看向镜头,像是思考了很久,眸中含泪,“女儿,妈妈知道错了,当初是妈妈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伤到了你的心,十年了,我已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工厂的效益一年比一年差,维持不下去只能倒闭,给员工发了一笔遣散费,妈妈没用,赚不到大钱,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鬼迷了心窍犯了大错,落到了这个下场,这样说你心里有没有好受些?”
“妈妈给你丢脸了,我只是想早点找到你,让我的囡囡过上更好的日子,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蓬夏青掩面哭泣,手铐叮铃作响,但此刻谁都不会认为她是一位即将迎来开庭的犯人,只把她当作一名爱女心切的母亲。
“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想说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哪怕就一眼,好吗?我真的很想你。”
视频上方有弹幕,网友们都对她産生了深刻的同情,不时飘过一句咒骂,当然是针对姜至的。
【卧槽,将至这还是人吗?自己赚大把的钞票,这么多年竟然都不去看自己的亲妈一眼,害得她一直在找,结果自己女儿早就成了大明星,还嫁入豪门,道德沦丧啊简直,我看她之前不愿意露脸,就是怕大家看清她的真面目吧。】
【这也太心狠了,难怪将至有些歌听起来阴森森的,对亲妈都能做到无动于衷,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谁信她是真的爱音乐,她根本就不配被这么多人喜欢。】
【十六岁就能离家出走,当年还发了专辑,一直红到现在,中途嫁给钻石王老五生了个儿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将至的心机有多深不用我说了吧。】
【你们没搞错吧,视频里的人可是罪犯,这种人说的话你们也信?带点脑子吧拜托,我等你们被打脸。】
【犯了罪又咋样,谁能保证一辈子脑子没有糊涂的时候?她是什么都不耽误她是个爱女儿的好妈妈,不管她做了什么,都不是将至不闻不问的理由,共情不了的人估计是没妈吧。】
……
姜至把手机还给瘐子安,面对这一群人担忧的目光,她表现得很镇定,“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我没事,就这还影响不了我。”
撞见来找她的孟向彤,姜至是真的感到愧疚,“抱歉,老是给你造成麻烦。”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又不是你的错,你是无辜的,别多想了,我们能应付。”
“如果你因为这点小事就要跟我道歉的话,你让权和怎么活?他当时网恋,还发脾气要退团,差点连累整个团的人,也没见他多不好意思啊。”
“彤姐,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逢人就说,和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权和苦恼地挠挠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誓死捍卫他的爱情,被迷得神魂颠倒,结果先被警察找上门来,告诉他他以为的女友其实性别为男,年纪是他的两倍,同时和十多个人在交往,累计诈骗了上百万。
为这事权和没少被嘲笑。
“你好意思做,还不乐意被说?正好让你长长记性。”孟向彤在他头上敲了记。
姜至轻笑,孟向彤真心实意地道:“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这次的情况非比寻常,饶是姜至早就炼成一颗钢铁般的心脏,对方毕竟是她的母亲,她又有抑郁症,孟向彤担心她想不开。
“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顾虑我的感受,与其让他们胡乱猜测,编出几十上百个版本,还不如由我们自己说。”
她说的不是“你”,而是“你们”,这其中还包含了祝云开,为了她的事,祝云开派赵泽宇和孟向彤搭上了线,没避着姜至,这一切的事情她都是知道的。
可惜的是,姜至没法去接祝愿放学了,委托喻温茂去接。
因为要上幼儿园,祝愿的钢琴课从早餐改到了傍晚,陈老师走后他一个人在琴房里练习,《愿》他弹得越来越熟练了。
一边弹一边哼唱着什么,姜至凝神去听,发现是《愿》的歌词。
发现姜至就在旁边,祝愿下意识就想跑过去,但还是坚持把曲子弹完才跑到她身边,傻乎乎地笑,带着被她发现的羞涩。
“又是陈老师教的?”
“嗯!”
“为什么要学?”
“想唱给妈妈听,想让妈妈开心。”
祝愿将每个音节和词语吐露得很清晰,却不够连贯,稚嫩干净的童声就像山间清澈的溪流,即便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但透着天真无邪的气质,自然而纯净,很有不一样的感觉。
“愿愿,你觉得妈妈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
“没有?一个缺点都没有吗?你尽管说,我不会生气的。”
“就是没有呀,妈妈在愿愿心里就是最完美的,愿愿超级喜欢妈妈,要永远做妈妈的宝宝。”
小孩子不会说谎,祝愿满心满眼都是妈妈,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姜至无法选择自己的母亲,但她想,她可以选择要成为一个怎样的母亲。
饭桌上祝愿碗里的菜快吃完了,姜至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祝愿面前的是一叠素炒扁豆,他也夹到她碗里。
筷子上的鸡蛋碎不小心沾上去了,祝愿笨拙地用筷子给她挑干净,极为耐心,“妈妈也吃。”
“我炖的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云开你帮我去端一下。”
祝云开不疑有他,也没有被驱使的不悦,前一脚迈进厨房,后一脚喻温茂跟了过来。
“姜至她,还好吧?”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喻温茂呼了口气,“她那个妈也真是,这是多大仇多大怨,都到这地步了,自己不反省就算了,还找媒体抹黑自己的女儿,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你心疼她了?”祝云开背着光站在厨房门口。
“不心疼那我还是人吗?姜至是你媳妇,对你又有恩,这么多年了我都看在眼里,在我心里,你们跟我亲生的没区别。”
早在蓬夏青毫不犹豫地出卖女儿时,喻温茂就对姜至産生了同情,他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能不迁怒,和其他人都打了招呼,这也是没人为难她的原因。
姜至被划为自己人,意义就不同了,过去七年她未曾提及身世,只当她是父母早亡,没曾想还有这么坎坷的经历
喻温茂揭开盖子,鲜美醇厚的香气四溢,他浅尝了口,咸味正好,“之前是有误会,把她认成了别人,我为了顾全大局,才不得已说出那些话,现在误会解除了,一家人就要好好过日子。”
他将汤舀进碗里,“你呢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爸妈做的是不对,但至少没苛待你,姜至不一样,从小没了爸,妈就跟仇人似的,你要对人家好一点,不能欺负她,听到了吗?”
“听到了。”
祝云开的态度让喻温茂感到很欣慰,把热气腾腾的汤递过去,“来,端去给姜至补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