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在此之前, 她接受了孟向彤的委托,临时出任男团的声乐老师,他们要在一档节目做开场表演, 姜至是来救急的。
一走进练习室,原本闹哄哄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打闹丶追逐丶吃零食丶喝奶茶的,无一例外都停下了动作,望向门口。
队长庾子安率先出来维持秩序,示意他们都站起来, 整齐划一地对姜至喊道:“姜老师好!”
称呼转变得很快, 姜至想起孟向彤对他们的评价, 不会轻易地被外表迷惑,“不用这么客气, 我带不了你们几节课。”
房间里散发着一股味道, 姜至将空调关闭,把窗户打开通风, 见状成员们都来帮她。
“下次不准在练习室里吃东西。”
“收到!”
一个个中气十足,姜至没想过自己的话会起到什么作用,出于好心提醒道:“越靠近演出的时间,越要少吃油腻丶刺激性强的食物, 对嗓子不好,会影响表演的状态。”
“好了,先跟你们说明一下, 上课的时候不准交头接耳,要时刻保持专注, 有问题随时提出,明白了吗?”
姜至之前为了赚钱做过声乐老师, 有带教的经验,是以她进入状态的速度很快。
“腹部收紧,声音要往下沉。”
“唱歌的时候要有感情,不能只是靠嗓子在吼,这首歌的基调是比较悲伤的,你唱得太高兴了。”
“你的转音太多,要改,唱歌的时候如果加入的技巧太多,很容易情感匮乏,你先不用任何技巧唱一遍。”
“换气的速度快一点。”
……
Velocity是选秀出道,并非都是专业出身,是以姜至发现了许多基础性的问题,边教边纠正,顺带演示正确的唱法。
她一向就事论事,有企图蒙混过关的,她也决不姑息,“撒娇对我没用,刚刚跟你说的听懂了没有?听懂了就去角落里多练几遍。”
熟悉姜至的行事风格后,也就没人敢造次了,都乖乖地跟着她练。
他们要练习的几首歌里,有一首是柏思的,课间休息时姜至提出了疑问,“彤姐怎么没找柏老师来亲自教你们?”
其中一位叫权和的回应她,“柏老师最近在忙全国巡回演唱会,没空教,我听说他好像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好?他怎么了?”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看演唱会都照常举行,还剩下最后一场,应该就是太累了吧。”
姜至觉得说得有道理,本来想和柏思亲自确认,又怕占用他宝贵的休息时间,思虑一番还是放下了手机。
他们围绕这个话题叽叽喳喳地展开讨论。
“我们录个节目录到半夜都受不了,真不知道柏老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啧,不服都不行。”
“你们记不记得有一次在后台,看到柏老师和大家一起吃盒饭,他真的,我哭死,发现盒饭不够,柏老师还把自己的那份让给工作人员吃。”
“他人超好,一点架子都没有,我刚进公司的时候见过他一次,本来以为他不会记得我的,结果他竟然主动跟我打招呼,激动得我一整晚没睡着觉。”
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姜至身上。
“要说圈里到目前为止能让我跪服的,除了柏老师,只有姜至姐。”
一上午的课下来,也算是混熟了,裴凯泽大着胆子道:“姐,其实你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我们之前都有点怕你。”
“怕我?为什么?”姜至也跟着盘腿坐下来。
“因为你看上去很高冷,都以为你会特别凶,但其实不是,你是一个天赋很高又特别努力的人,我们都超佩服你。”
“不瞒你说我们私底下还嗑过你和柏老师的cp,你别生气,网上你俩的cp粉可多了。”
姜至就当个笑话听,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有着俊美帅气的外表,一个个却这么能唠,她还是头一回见。
难怪孟向彤会被吵到头疼。
“自从知道你结婚以后,我们都爬墙了,你和姐夫超配的,宝宝也特别可爱。”
午饭姜至是在办公室吃的,孟向彤问起她的感受,有种看戏的心理,“怎么样?给他们上课的感觉如何?”
“挺好的,就是功底弱了些,话多了点。”
“就这?”桌上的菜色是依据姜至的口味来的,大多很清淡,孟向彤就着一道菜一直吃,闻言放下了筷子,“没别的了?”
“没有啊,他们态度挺好的,也肯学。”
孟向彤用一种稀奇的眼神看她,“你是第一个一上来就跟我说他们很听话的,换过好几个老师了,都说教得费劲。”
“看来和人有关,他们都把你当榜样,才格外听你的话。”
“真想请你做他们的老师,但要是真这么做了,粉丝的唾沫星子估计能把我淹死,说我大材小用,我也舍不得,”孟向彤碰了碰她,话锋一转,“话说你家祝总知道你来帮我吗?会不会吃醋?”
“还没说呢,估计会,”姜至一脸成竹在胸的模样,耸了耸肩膀,“哄一哄就好了。”
下午姜至接着没讲完的课继续讲,临近下课时接到了来自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在此前已经有了两条未接来电,姜至上课时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故没接到电话,还是成员提醒她手机在振动。
“祝太太,愿愿在学校里和同学发生了冲突,麻烦您尽快来一趟。”
骤然听见这句话,姜至的思维像是被冻结住了,过一会才道:“好,我现在就来。”
“抱歉,今天的课先上到这里,大家记得课后勤加练习,有不懂的可以给我发微信。”
说完姜至急匆匆地结束教学,拿起包夺门而出。
听到老师很快就发现并将两人分开了,祝愿没受很严重的伤,姜至松了口气,具体情况得到了才知道。
祝云开正在外地的工厂视察,也收到了消息,马不停蹄地往幼儿园赶。
姜至先一步到达,临近放学,不出意外又围了很多家长,保安和老师电话确认了情况,这才放她进去。
有家长也想跟着进入,被保安拦下,身后传来质疑声,姜至无心去管。
第一周还没过完,她就有幸被请到了老师办公室。
祝愿一个人站在那,见到她飞速低下头,看着好不可怜。
他的脸上有很明显的手指印,被指甲划破了,但好在伤口不深,嘴巴有血丝渗出来,看着骇人,姜至检查过是嘴唇破了个小口子,头发被抓乱了,衣服上也有污渍,总体没什么大碍。
相对之下,和祝愿起冲突的小胖墩就没那么好运了,被揍得鼻青脸肿,两个鼻孔都塞了纸巾,从边缘还能看到鲜红的血,据说头发被揪掉了不少。
小胖墩找到了靠山,在爷爷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祝愿则从头到尾都没掉过一滴泪,倔强地沉默着。
到了这里,似乎谁欺负谁一眼便可判别。
对方的家长早有不满,特别是姜至进门以后一心都在祝愿身上,找到借口发难,“这死小孩这么没家教,你这又是什么态度?敢欺负我家孩子,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跟你没完。”
论年纪估摸是小胖墩的爷爷,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面色铁青,难听的话一刻不停地往外蹦。
老师明显也很头疼,解释道:“是这样,天耀小朋友说是愿愿欺负他,再问就问不出来了,我问愿愿,愿愿不说话,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实都摆在这了,还有什么好问的?我孙子伤得这么重你们看不出来?就是这他先动的手。”
一时间唾沫横飞,办公室里充斥着老人的咒骂声,姜至不相信祝愿会挑事,她握住他的小手,在他面前蹲下来。
“愿愿,你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到底发生什么了?”
祝愿的心情很低落,瑟缩着肩膀仿佛有些害怕,小嘴紧紧地抿着,低头不语。
“我和老师都在这里,你尽管勇敢地说出来,爸爸马上就要来了,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是啊愿愿,你和老师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你们为什么突然打起来了?”
“是蒋天耀先推的我。”
祝愿讷讷地开口,举起手指指向他。
“你放屁,我没有,明明是你先打我的!”
蒋天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本就不大的眼睛彻底肿得睁不开了,手和脚胡乱地摆动,他年纪不大体重却不轻,爷爷没抱住,蒋天耀躺在地板上满地打滚。
这么一闹他爷爷更心疼了,恶狠狠地道,“都说了是他先推的,到底要说几遍?把你们校长给我叫过来,让我孙子受委屈,你就等着退学吧。”
“蒋天耀说,他说,”祝愿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的弧度剧烈,“他说我妈妈早就死了,是个没娘的野种,说爸爸给我找了后妈,等他们结婚生了小孩,就不要我了。”
“还说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小朋友,让他们不要和我一起玩。”
祝愿一说完,除了爷孙俩,在场其他人的脸色均是一变。
“愿愿说的都是真的,没有撒谎。”
祝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仰起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姜至轻拍着他的背,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那细嫩的骨骼和肌肤。
“我知道,我相信愿愿,无条件相信。”
“天耀,愿愿说的是真的吗?你有没有说过这些话?”
蒋天耀拒不回答,一直在呻吟和尖叫,低声地咒骂着,爷爷在一旁心疼地看着他,猛地一拍桌子,“你想逼死他是不是?”
“说了又怎么样?小孩子不懂事说几句怎么了,他又没说错,这死小孩一看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把我的乖孙孙伤成这样,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男人撸起袖子,样子十分彪悍。
姜至把祝愿护在身后,怒火很快转移到了她身上,“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情妇,两腿一张等着男人喂的婊子,有什么资格站在这跟我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儿子可是蒋正志,正发集团的老总,我们天耀以后可是要继承公司的,伤了他你赔得起吗?”
“你再多说几句,我绝对让你后悔今天出现在这里。”
正发集团专营房地産,蒋正志本人姜至前些年也见过,他老婆是兴发创始人的女儿,换句话来说他是靠着岳家才走到今天。
姜至听完面不改色,经人提醒后,得知祝愿是至云集团的小公子,对方不以为意,掏了掏耳朵,“那是什么?没听过。”
“一个卖零食的儿子值几个钱,我们天耀金贵得很,可不像你们一条贱命。”
“天耀家长,您说话注意分寸,这是幼儿园,孩子们还在这,家长要以身作则。”
老师刚说完,“啪”的一声巴掌声响起,脸被打得偏过头去。
“我给你脸了,这没你说话的份。”
老人动作太快,谁都没预料到,在他即将打第二掌时,手被保安手疾眼快地截住。
“园方已经报警,您要是再动一下我就不客气了。”
幼儿园的孩子个个出身不凡,家长们几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是第一次对上这种泼皮无赖。
监控界面也调出来了,发到了电脑上,张老师的右脸高高肿起,但眼下解决事情更重要,她点了播放键。
隔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画面清晰地显示,的确是蒋天耀伸手推了祝愿,又三番五次地挑衅,这才扭打起来。
蒋天耀和祝愿的个子差不多高,但体重几乎是他的两倍,身体笨重不够灵活,蒋天耀没有占到什么好处,反而被祝愿摁着揍了好几拳。
让人惊掉下巴的是,有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姑娘,朝着倒地的蒋天耀踢了一脚。
张老师又把画面中出现的另几名同学叫了过来,询问当时的情况。
小朋友们积极踊跃地举手发言:
“我看到了,是蒋天耀先推的祝愿。”
“对对对,蒋天耀还说祝愿克死了他妈妈,可是他妈妈还活着呀,开学的那天我看见过,长得可漂亮了。”
“漾漾,你为什么要踢天耀?”
要不是监控,大家都不知道陈漾漾也参与了进来,她头发上扎着亮晶晶的发带,很好辨认。
陈漾漾双手叉腰,天不怕地不怕,脆生生地说:“因为他欺负愿愿,还骂我干妈,他是坏小孩,我是在替天行道。”
“对对对,蒋天耀是坏孩子,我们都不要跟他玩了。”
……
蒋天耀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又再次哭嚎起来,“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我要让我爸打死你们,你们都是贱人!”
都是年龄三四岁的小朋友,闻言被吓坏了,张老师叫其他人把孩子们带回教室。
事情发展到这孰是孰非已经明了,蒋天耀爷孙俩依旧不依不饶,还扬言要姜至一家滚出B市,就在这时蒋正志和祝云开先后赶到。
办公室里气氛很凝重,蒋正志先一步迈进办公室,爷孙俩就像找到了靠山,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事情经过。
听闻老父亲和儿子受人欺负,蒋天耀脸上确实带有伤,给蒋正志气得不轻,正要发作,转身就看到祝云开一家。
怒火瞬间隐匿踪迹,堆砌起笑容来,“祝总,您怎么在这?”
祝云开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手抱着祝愿,另一只手牵着姜至,答案不言而喻,他们就是起冲突的另一家人。
“我建议你最好问清楚再说话。”
祝云开都这么说了,蒋正志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从老师口中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答案,不仅如此,还得知父亲曾对他们出言不逊。
“蒋总,你还记得我吗?”
几年前蒋正志曾和她套近乎,说他们同姓,是本家,说不定几百年前是一家人,姜至对这个巧言令色的男人印象很深刻。
蒋正志脸色尴尬,看到了这张熟悉的脸,瞬间就想了起来,联想到近日的新闻,“蒋……姜副总,你也在。”
姜至几百年前就不再担任公司职务,蒋正志这么叫她,她没反驳。
“不好意思,这次是我家人不懂事,乱说话,我代表我们一家跟你们道歉,我儿子年纪小,我爸老了脑子有点问题,还希望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孩子的一言一行都受大人影响,不可能凭空说出那些话,更可能是他们当着小孩子的面讨论被听进去了,蒋天耀显然只听了传闻的前半段,才会误认为祝愿的妈妈已经去世。
听蒋正志这么一说,他爸不乐意了,对着他后脑勺结结实实来了一掌,“逆子,说什么呢?我看你脑子才有问题,有人欺负你儿子和老子,你不帮忙就算了,还给外人说话,越活越活去了。”
“够了,你给我闭嘴,想害死我是不是?你知道对面是谁吗?”
“谁?你一个干房地産的还比不过一个开零食店的?这么多年的总经理当了有什么用,窝囊废。”
蒋正志气得浑身颤抖,耐着性子和他爸讲道理,“谁告诉你他只是开零食店的,你以为这几年房地産市场还有前几年那么景气,你以为兴发现在算得了什么,还把他们赶出B市,祝家捏死你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你要是不想再过工地上搬砖的苦日子,就给我闭嘴。”
蒋天耀扑过来,对着他拳打脚踢,“你骂我,我要告诉我妈,让外公撤了你的职,让你滚出我们家。”
蒋正志碍于其他人在场不好发作,被蒋天耀吵得忍耐值到了临界点,狠狠扇了他两个巴掌,又给他来了一脚,“你个来讨债的,再说一句我掐死你信不信?”
“你去说,大家一起死,都别活了。”
“天耀爸爸,这是学校,不能打孩子。”老师皱着眉提醒,这家三口人都是奇葩。
蒋天耀长到四岁,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一天内被揍了两次,其中有个还是他亲爸,“哇”地一声哭出来。
他爷爷知道蒋正志是来真的,还要靠儿子才能过好日子,畏畏缩缩不敢说话了。
“对不起,让你们看笑话了。”
人气到极致就会面无表情,蒋正志抹了把脸,并无悔改的意思,压着他家里人鞠了一躬。
“我儿子从小被家里惯坏了,我爸就是个乡下来的,没读过什么书,冒犯到各位了,希望你们能原谅。”
“蒋总,我知道最近兴发内部不太太平,男人在事业上受挫是正常的,但也不能因为工作就疏忽了其他方面,家和才能万事兴,你觉得呢?”
“祝总,您说得对。”
“孩子要好好教养,我建议你带他回去,好好和他讲道理,不然容易酿成大祸。”
祝云开没明说,蒋正志迅速地领会到了另一层含义,不仅是反思那么简单。
“您放心,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您和小公子的面前,为了表达我的诚意,医药费都由我来承担,你要是有其他的要求也尽管提,我尽力满足。”
“蒋总,要道歉的对象不止是我们,还有张老师,她刚刚无缘无故被您父亲打了一巴掌。”
“你不用这样,做错事的另有其人,你也是受害者。”
张老师嘴上说着没事,但还是感激地看向姜至。
蒋正志一把提起小的,又推了老的一把,“给张老师道歉。”
“对不起。”
“声音大点!”
“对不起!!”
蒋天耀吼得破了音,咳嗽了好几下,平日里疼爱他的父亲此刻不为所动。
而老爷子从蒋正志的态度窥见自己闯了祸,自己扇起了巴掌,力度小得可怜,“是我该死,是我该死……”
蒋正志漠然地看着,也没打算阻止。
祝云开嫌恶地皱眉,“够了。”
“剩下的你们自己去和警察解释吧。”
言谈间幼儿园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已经赶到了现场,恰好下课铃声响起,安静的教室瞬间躁动起来。
身穿警服高大威武的警察出现在走廊那头时,孩子们露出惊讶又崇拜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哇”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