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
祝愿哭的这十分钟里, 姜至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和鼻涕,手边的纸巾堆成了小山。
姜至为这没来由的道歉而困惑,节奏太跳脱, 她的思绪跟不上,“为什么道歉?”
“愿愿不要妹妹了。”
祝愿的小嘴高高撅起, 可以挂个铜壶,满脸的泪痕,偶尔还会抽抽两下。
“没关系,妈妈不怪你。”
“妈妈生愿愿很辛苦, 愿愿要懂事, 要孝顺妈妈, 不能让妈妈再冒险。”
“妈妈,愿愿错了, 你不要讨厌愿愿。”
祝愿的眼睛肿成了小馒头, 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嘴巴一张又要开始嚎哭, 姜至连忙将他稳住,“不会的,妈妈喜欢愿愿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讨厌你呢?”
“这些是爸爸跟你说的吗?”
“嗯, ”祝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伸手提了提裤子,姜至这才发现他裤子穿歪了,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正想帮他穿好,姜至刚碰到裤边, 祝愿就扑倒了她怀里,委屈得不行, “妈妈,屁股痛。”
“爸爸打愿愿的屁股。”
姜至把他的裤子褪下一半,有清晰的掌印,红了一片,可见是下了重手。
祝愿兴致冲冲地跑去找祝云开,撒娇的招式屡试不爽,他按流程来了一遍,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他再提出要求,等着祝云开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祝云开的脸迅速阴沉下来,“从我腿上下去。”
祝愿从没见过这样的爸爸,吓得他一愣一愣的。
“立正,站好!”
祝云开心中怒火难消,在原地来回踱步,他已经尽量在控制脾气,气得狠了,连声音都是颤的。
“祝愿,你想都别想,如果你非要妹妹的话,你现在给我出去,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祝愿的眼里迅速起了一层雾,觉得爸爸看他的眼神十分陌生。
“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你妈妈为了生你差点连命都没了,你能不能懂点事?”
“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还想再一次失去她吗?”
祝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祝云开为了让他长记性,还是在祝愿屁股上打了几下。
“啪啪啪”几声响彻整个书房。
祝愿长到三岁第一次被打,臀部火辣辣的疼,又觉得没面子,“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祝云开心硬如铁,没有半分心软,
“我爱你是因为你妈妈,你是我和你妈妈的孩子,妈妈是最重要的,我们都要保护她丶爱护她,明白吗?”
祝愿说明白,保证再也不提,祝云开才肯放他走,祝愿跑出书房就憋不住了,直奔姜至房间。
“来,妈妈帮你揉揉。”
不知何时,姜至说起这两个字无比顺口。
姜至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动作轻柔,祝云开大概是不放心也跟着来了,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她敏锐地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瑟缩了下。
“不怕不怕。”
祝云开也不说话,手插在兜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别说祝愿了,任谁看见都害怕。
这一大一小两张苦瓜脸,姜至叹了口气,原本是想要祝云开好好说,结果他比她还冲动,把祝愿训哭了。
“愿愿,你看我这样解释你能不能明白。”
“你看现在你哭,妈妈可以抱你,假如真的有了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也哭了,那妈妈是抱你还是抱弟弟妹妹呢?”
“抱愿愿。”
“可是不能每一次都抱你呀,到时候我就不是愿愿一个人的妈妈,还是弟弟妹妹的妈妈,我也需要照顾她的,就不能围着你转了。”
“因为弟弟妹妹年纪更小,妈妈丶爸爸丶喻爷爷还有其他的叔叔阿姨,会把很多精力都放到她身上,你能接受吗?”
祝愿摇头,这对他来说不是最重要的,把手放在姜至的肚子上,“愿愿不想让妈妈疼。”
“愿愿真的不要妹妹了。”
祝愿主动走上去抱住祝云开的大腿,仰起头问:“爸爸不生气,好不好?”
被打屁股的情景历历在目,祝云开的手伸过来的时候,祝愿的第一反应是想躲开,但他只是揉了揉他的头。
“好,乖儿子。”
姜至让祝愿在自己房间里睡下了,睡梦中祝愿都在说“对不起”,可见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点?”
“不重不长记性,”祝云开的面带阴郁,有淡淡的自嘲,“那样的感觉体会一次就够了,再来一次,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
“姜至,我们只要祝愿一个。”
祝云开低垂着头,姜至听出了一丝祈求的意味,此时的他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她抱了他一下。
姜至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翌日,祝愿走路一瘸一拐的,很别扭。
红肿消下去一点,姜至问他疼不疼,祝愿左顾右盼,就是不正面回答。
“他装可怜呢,别信。”祝云开如此评价。
但总有人吃这一套,祝愿哼哼唧唧,给喻温茂心疼得不行,又不好发作。
“你说你就这一个儿子,你好好和他说道理,他会听的,你打他干什么?他细皮嫩肉的,你也真是下得去手。”
往常祝愿被蚊子咬了个包,喻温茂都要给他吹半天。
祝云开任由批评,就是不搭话,喻温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愿愿你说,爸爸为什么打你?”
喻温茂皱着眉头听完,眼神愈发古怪。
如果是这个原因,祝云开发火情有可原,喻温茂跟着经历了那28个小时,明白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
但他是不是太入戏了一点?
姜至不是蒋致,值得他发那么大火吗?
喻温茂觉得祝云开的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需要找医生看一看。
外边下起了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席卷整个世界,祝愿的眼睛迸发出光,屁股也不疼了,跑去窗边看。
天迅速黑了下来,什么也看不清,屋内亮起了灯,祝愿跪在椅子上,手扒拉着窗沿,看得津津有味。
姜至想起来,他一直很喜欢雨天。
“愿愿,你不怕打雷吗?”姜至大声问。
“不怕,妈妈,就像彩虹一样,这是一种自然现象,你也不要怕哟。”
姜至看向祝云开,后者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别小看他,他什么书都看。”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持续了一会天就放晴了,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祝云开也要去上班了。
一场雨过后,体感温度下降了许多,迎来了短暂的凉爽。
祝愿送完祝云开,站在门口不挪步,伸出小手去接雨,雨水在掌心汇成一片小小的湖,再从指缝中溜走。
他伸出一条腿去踩了踩小水洼,然后又立刻收回来。
“愿愿快进来,别玩水,等会着凉了。”
身后传来喻温茂的声音。还是被发现了。
祝愿嘟了嘟嘴,难掩失落。
姜至看他这副模样,突然想起上次去商场买的衣服里有一件衣服是防水材质,可以当雨衣用,还有一双配套的小雨靴。
“愿愿你跟我来。”
姜至不确定有没有带回别墅,上楼一通翻找,终于在底部找到了。
“想不想出去玩水?”
祝愿激动得拍起了手,“想!妈妈我要穿!”
“那我们先说好了,要穿好雨衣和雨靴,只准玩一小会,回家以后立马换衣服,不能贪玩。”
姜至先和他约法三章,雨衣有点买大了,长度到小腿肚,是明黄色的小恐龙款式,背后有凸起的绿色的棘,祝愿穿好雨衣,迫不及待地冲入了雨幕之中。
一个小团子从眼前晃过去,喻温茂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姜至搬了个椅子坐在门口看。
前院很大,足够祝愿放开了撒丫子跑,他笑得很欢,在雨中跑来跑去,不用担心鞋袜会湿,他可劲儿踩水,“妈妈快看。”
特意蹦了两下给她看。
姜至始终笑着,句句有回应。
喻温茂看着这副画面欲言又止,不停地叹气。
“我给他穿了雨衣和雨靴,就这点雨没关系的,万一湿了,及时换下来就好了。”
“小孩子恢复得快,就算受了凉,也没什么要紧的。”
“愿愿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倒也没说错,但喻温茂还是难免忧虑,生怕他动作幅度大,一个不留神就摔了。
姜至拿出手机给祝愿拍照,画框中的他笑得开怀,眼睛弯成月牙状。
雨丝细如银针,阳光铺洒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天边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彩虹桥,很漂亮。
“愿愿看镜头。”
祝愿比了个剪刀手,笑容无比灿烂,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下一秒他没站住脚滑了下,一屁股坐到地上。
“没事,站起来拍拍就好了。”
姜至很淡定,小孩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喻温茂快站不住了,口不择言道:“不是亲生的,你当然不心疼。”
姜至倒也不生气,顺着他的意往下说,
“那要不……您把愿愿叫回来?”
喻温茂自知不占理,祝愿小时候体质不好,他从来不让他玩水,好不容易他能玩一次,看着他这么高兴,喻温茂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
干脆不说话了。
祝愿玩出了一身汗,脸上混合着汗水和雨水,头发湿透了,软趴趴地贴着头皮,显得有点滑稽。
不用姜至说,祝愿回到家里就嚷嚷着要洗澡换衣服。
这次说什么也不要姜至帮忙,带着衣服去找了喻温茂。
“妈妈你去工作吧,喻爷爷会给愿愿洗澡。”
姜至被祝愿推回了房间,他把门关上了,红红的耳尖从门后消失。
也好,姜至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换了身外出穿的衣服。
手机屏幕亮了亮,她给祝云开发了祝愿玩水的照片,对面回了个表情包过来。
【他想玩就让他玩,要是喻叔说了什么你别往心理去,我去跟他说。】
【喻叔没说什么。】
【你不用瞒我。】
对面几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祝云开删删改改,说过两天家里可能会有客人来,来征询她的意见。
姜至看着聊天框走了神,她隐隐能猜到会是谁。
【我都可以。】
【好,我在参加拍卖会,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祝云开发来一份电子手册,上面详细记录了拍卖物品清单,并承诺拍卖所得会悉数捐出。
姜至挑了一对粉钻耳钉截图发过去。
【就这个吧。】
以往每次参加拍卖,不论她说想不想要,祝云开都不会空手而归,久而久之姜至也会认真看看,就当做好事了。
*
上一场闹剧刚过去一月,伏昼酒吧再次贴出了暂停营业的告示。
一车一车的碎玻璃和垃圾被清理出来,精致的装潢毁于一旦,仅剩下残破的碎片,依稀能辨识出昔日的华丽大气。
这次的损失更重,几乎是面目全非,投入全打了水漂。
姜至穿过废料堆成的小山,酒吧内部的损毁更严重,师玥正在指挥工人清理现场,清点酒吧的损失。
师玥越算越肉痛。
“你怎么来了?”师玥提醒她注意脚下,“别被玻璃片扎到了。”
“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不在家好好休息,这些事交给钟青去做就好。”
钟青是祝云开的人,姜至也是从他那得知师玥一早就来了酒吧。
“他给你打小报告了?我是酒吧的老板,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算什么回事,在家我也闲不住,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怎么恶心反胃,那股劲过去就没事了。”
师玥眸光清亮,睡醒了,总要直面问题。
“他们找上门的时候没到营业时间,好消息是没有顾客受伤,坏消息是酒吧那会人不多,安保很松散,刚好被钻了空子。”
“你也不是事事都能预料到。”姜至拍了拍她的肩。
“你说我最近是不是水逆,怎么事事都不顺,短时间内酒吧被砸了两次,刚恢复营业没几天又碰上这事,我在想是不是我太不自量力了,就不应该把酒吧开到b市来。”
师玥随意地挽起长发,用手中的笔作簪子固定好,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止不住地心烦。
“不是这样的,再说对方不是承诺了会赔偿吗?”
“有是有,但酒吧暂停营业的损失丶客人的流失丶口碑的损坏……这些谁又能负责呢?”
“抱歉,我不是在针对你,我就是生自己的气。”
毁坏最严重的是吧台区域,师玥搭把手帮着一起清理,戴上防护手套将碎片全扔进垃圾桶,掏出另一双,“你也戴上,别伤到了手。”
混合的酒味很浓烈,久久不散,偶尔还能找出一瓶幸存的,没被损坏。
“外边的道歉信我看到了,你怎么想的?”
就贴在公告旁边,纸张很大,白纸黑字分外醒目,澄清了昨天的一切全是误会,挨个按了手印,一切都按师玥的要求来。
“还能怎么想,”师玥弯下腰,多个人出力,酒吧也能更快恢复营业,“态度好的话可以让他们少坐几天,但牢是一定要坐的,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
“玥玥没受影响吧?”
“我让她在阿姨家先住着,晚点我再去看她,她不知道,也不用知道,她只需要开开心心的,我们这一辈的恩怨,就到此为止。”
酒打湿了姜至的鞋面,溅到了师玥的脸上,她用手背抹去,“这次多亏了祝总,我欠你的又多了一样。”
“要不是你们,我也不会那么有底气。”
“就算没有我们,你也能处理得很好,你有充分的证据,我们只是顺带帮了一把。”
话随这么说,假如不是有祝云开和姜至,师玥不会那么快定下心,也不会在警局时就能拿到材料。
围观群众那么多,却连一条不利的消息都没传出来,想来也是祝云开的手笔。
他不想让舆论波及到姜至,在这点上师玥的想法和他高度一致。
“看得出来,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选择他了。”
师玥眼含揶揄,却又真心实意地道。
“我其实没想那么多。”要是师玥知道他们是一夜过后才有了结婚的念头,表情不知道会有多精彩。
姜至摇了摇头,专注眼前的事,碎片边缘十分锋利,戴了手套也要十分小心。
“话说你俩娃都这么大了,也算是和好如初,不打算复个婚丶办个婚礼啥的吗?”
这一片收拾得差不多了,姜至直起身长舒一口气,思维有片刻的停顿,“我不知道。”
“是你没想过?还是祝总没这个意思?”
“应该……都有吧。”
姜至确实没这个想法,至于祝云开,他好像很喜欢她,这一点直到现在她都有些不真实感。
“我看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祝云开追妻路漫漫,师玥这样想,将剩馀的酒放进筐里。
剩下的事师玥坚决不让她再干,姜至被推着离开了酒吧,美其名曰让她回家继续陪儿子。
姜至回到家,发现祝愿继上午穿恐龙雨衣走可爱路线后,又换上了一身新装束。
他戴着头盔,身穿黑色的骑士服,脚踩马靴,连手套都戴上了,穿上了全套的马术装备,可爱又帅气。
“幼儿园入园前,除了钢琴课以外,每天再加一节马术课。”
祝愿一看就是自愿的,他迫不及待地拥有一头属于自己的小马驹,姜至表示理解,祝愿以后要继承公司,这既是兴趣的培养,也是一种社交手段。
姜至当初也学过,为了给祝云开树立榜样没少吃苦头,大腿青一块紫一块是家常便饭,大腿根疼得她好几天走路都不方便。
“没那么复杂,”祝云开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祝愿才三岁,只能由教练陪着学些基础动作,我只是觉得他可以多和外界丶和动物接触,提高一下身体的协调能力和心理素质。”
“他有我,我不会让他做不想做的事。”
“明天带他去俱乐部看看,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一起?”
姜至边点头边看着撒丫子跑的祝愿,直到祝云开突然递给她一个丝绒盒子。
祝云开将这一个系列的首饰都拍了下来,不止是耳钉,还有项链和手镯。
数十颗大小不一的粉钻,周围点缀了一圈碎钻,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最中央的粉钻是水滴形。
相比于项链的复杂款式,耳钉和手镯就低调了很多。
“我帮你戴?”
见祝云开拿起项链,姜至把头发挽起来,他过了好一会才扣好,不是很熟练。
姜至穿得很简单,是以和华贵的项链并不搭,她低头看了又看,“我好像没有什么用得上的场合。”
“会有的。”
祝愿“哒哒哒”地跑了回来,“等愿愿长大了,也要给妈妈买很多超漂亮的钻石!”
姜至还挺欣慰,动作间扭到了腰,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
“可能是今天在酒吧清理碎片的时候腰伤到了,是我自愿要帮忙的。”
“姜至,你总是为别人着想,能不能多想想你自己,但凡你有把自己放在心上,也能让我省点心。”
姜至老老实实听训,祝云开拿了红花油回来,“趴下。”
“在这?”姜至环顾四周,“要不回房间吧?”
祝云开有些诧异她会提这样的要求,“也行。”
姜至慢吞吞地上楼,在床上趴下,将枕头垫在胳膊底下,“我好了。”
床边塌陷下去一块,祝云开把她的衣服撩上去,露出纤瘦的腰肢,没有一丝赘肉,他一掌可握。
祝云开把红花油倒在手心,涂抹在她侧腰上,轻轻地按着,这样吸收得更快些。
姜至背对着他,只感觉后腰有点凉,片刻后一双滚烫的手覆了上来。
疼痛让她轻哼了声,祝云开瞬间紧绷,眼神也慢慢起了变化。
“别回头,好好躺着,等会牵扯到伤口,你不想好了?”
姜至听闻只好将下巴放回手臂上。
祝云开总归不想做得太过分,但掌心细腻的触感,往下半寸饱满挺翘,总能让他生出别的心思。
伤的是姜至,他也跟着难受。
半分钟就像过去了半个世纪那么长。
这时候他要真做出什么,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祝云开爆了句粗口,“真不想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