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容

    舒如凡去世后, 舒妙语被舅舅一家收养,按时间推算,她大学毕业快一年了。

    “我让人去查。”祝云开作势就要下命令。

    “不用, ”冰冷的文字总是比不上面对面,姜至想知道, 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我每年都会去看她,但我没敢让她见到我。“

    姜至就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旁观她的生活, 从前是在大学校园, 后来是在中学门口, 舒妙语曾在一所初中担任实习音乐教师,学校一般人进不去, 姜至混在家长里, 想着或许能看到她。

    她踮起脚尖张望,在一众翘首以盼的家长中过于明显, 有人搭话问她找谁,姜至只好说她来接妹妹。

    实际上在家长们看见自己的孩子并且迎上去的时候,她只会在原地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当时的你太小了, 很多事情都无法控制,你也是受害者。“

    “我知道,但是我好恨, 恨我年纪小,恨我没有能力保护好老师妈妈和妹妹, 连去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那天我在家楼下见到了江玮,他穿着老师妈妈给他买的浅卡其色裤子和条纹衬衣, 上面沾满了她的血。“

    姜至被风糊了眼睛,语调却很平静,她当时浑身血液凝固,听围观群众讲述事发过程,她一个字都不想听,但就是拼命地往她脑子里钻。

    她个子小,上了初中还会被认作是小学生,反应过来后扔掉书包,趁其他人不注意轻易地钻过了警戒线,朝江玮跑去,手脚并用,发了疯一般对他拳打脚踢。

    姜至没有江玮的肩膀高,那点力气根本就不能伤到他,江玮恢复了意识,整个人精神恍惚,手一甩就把姜至推到了地上。

    嘴里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她,在警察的陪伴下坐上警车离开了现场。

    水泥地磨掉了姜至掌心的皮,岩石小颗粒和灰尘嵌进皮肉,渗出丝丝血迹,姜至看着自己这一双血淋淋的手,就像后知后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有好心的女警把她抱起来,秦锐锋忙得焦头烂额,抽出空来安抚她的情绪。

    “他们都以为我是疼哭的,其实不是,我不怕疼。”

    阳光明媚,草木繁盛,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姜至却觉得她过去二十六年里,真正的晴天少之又少。

    “我只是在想他力气那么大,推我一下我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师妈妈流了那么多血,肯定很疼吧。”

    “护士给我包扎伤口,用酒精消毒我没哭,他们以为我怕留疤,安慰我说只要我按时上药,这双手一定跟以前一样漂亮,还可以继续弹琴。”

    “但他们不知道,我再也不想弹琴了。”

    “我认真学本来就是为了哄她开心,她都不在了,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她最初的想法,但姜至还是把钢琴捡了起来,钢琴是姜至唯一可以怀念舒如凡的方式,一手琴艺都是她教的,况且这也是她的夙愿。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详,身边的人总会出各种各样的意外。”

    听姜至说完,祝云开的心被碾成了碎片,颤抖着用指尖抚上她嘴角的弧度,“不是的,你帮过我,是你让我重新振作起来,给了我一个家,还生了祝愿。”

    “可是……“姜至对上他的眼睛,随即转过头去,她有些懊恼,率先结束了话题,”不聊这个了,我们回去吧。“

    姜至把大衣还给祝云开,她站起来都快拖地了,暖和是暖和,就是又大又重。

    后者接过却没有第一时间穿上,在原地注视她的背影,想到她略带牵强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回到酒店的姜至明显有些累了,不太想说话,祝云开没有刻意找话题,默默陪她吃饭。

    服务生进来收拾桌子,祝云开问道:“要不要回房间休息会?“

    “不了,这会睡晚上又该睡不着了。“姜至无奈地说, “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嗯,有个和国外合作商的会,海外市场是接下来公司的战略重点,已经推迟几次了。”

    姜至早就不过问公司的事情,闻言点了点头。

    祝云开却找到了久违的熟悉感,就像他曾经那样。

    至云作为老牌企业是国内食品行业的龙头,市场竞争激烈,公司优化运营的同时也在寻找新的增长机会,将目光移向海外。

    此前一直有出口,但没有太当回事,现在既然要作为重点方向发力,能做的还有很多,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消费者口味不一,新品开发丶渠道铺设丶政府关系等,都是摆在面前的难题。

    线上视频会议持续近三个小时,祝云开合上电脑时已经很晚了,外边一片漆黑,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来过。

    酒店顶层只有一个套房,祝云开能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打开灯,宽敞的客厅空落落的,莫名生出不安,走到姜至房间门口,擡手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祝云开握上冰凉的把手,往下一按,被子平整地铺开,褶皱被尽数捋平,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祝云开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把其他房间找了个遍,都没有看到姜至。

    濒临绝望的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阳台,小小一团窝在沙发里熟睡,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提着的一口气才算彻底放下。

    哪怕姜至向他解释过,他也还是会担惊受怕,与其说不信她,不如说他不信自己。

    生怕一眨眼,她就又不见了。

    面前是大片的落地窗,阳台没有房间暖和,祝云开碰了碰她的手,很热,心里一紧,意识到不是她的温度过高,而是他的手太凉了。

    等身上重新热乎起来,祝云开才在她身侧坐下。

    姜至怀里抱着平板和笔,祝云开小心翼翼地抽出来,误触了屏幕,上面是跳跃的音符,她在写歌。

    把东西放到一边,祝云开轻轻揽过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手捧着她的脸。

    柔软的触感,和来自肩膀上轻微的重量,让他感觉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有视频电话打了进来,喻叔本人顶多会和他打电话,直接打视频的多半是祝愿。

    祝云开掏出耳机戴上,果然一接通面对的就是一张肉嘟嘟的脸,撅着嘴跟他亲亲。

    “爸爸!愿愿好想你!你想愿愿了吗?”

    祝云开早习惯了儿子这么黏黏乎乎的,浅淡的笑意柔和了他的眉眼,“想了。”

    “太好啦!”祝愿把手机立起来放在床上,身体趴着,用手托着肉脸,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今天有没有跟老师认真上课?”

    “哎呀爸爸,今天是礼拜天不上课。”

    祝云开在学着如何做一个好父亲,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好在祝愿不在意,还会反过来提醒他。

    国内外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祝云开这边都快周一了,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抱歉,那你打算怎么过?”

    “愿愿赖床了,还没有起床,等会下楼吃早餐,十一点弹半个小时的琴,十二点吃午餐,十二点半玩玩具,下午一点午睡......”

    祝愿掰着指头说一天的安排,日程是祝云开给他计划的,为的就是帮他从小养成时间观念。

    说到“赖床”,祝愿观察对面的脸色,等着挨批评,他都说完了,祝云开也没有要说道他的意思。

    不用提祝云开也能看出来,祝愿穿着睡衣,头上竖着几根呆毛,肯定又在床上打滚,赖着不起床。

    总归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不好对他太严格。

    “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呀?”

    磨蹭了半天,终于袒露真实的意图。

    祝云开挑眉,将镜头移到一旁,入目的是姜至安静的睡颜,身上盖着毛毯。

    祝愿立马捂住了嘴,祝云开宽慰道:“没关系,我带着耳机,她听不见。”

    祝愿一脸郑重地点头,说话的时候依旧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爸爸,你和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祝云开正想回答,姜至有醒的趋势,不安地动了动,祝云开和祝愿同时噤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确定她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祝云开放下手机把人抱回了房间。

    掖好被子的边边角角,祝云开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她许久。

    片刻后,拨开她的发,在额头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往下是鼻尖,再是......

    祝云开的双手撑在两侧,目光盯着一处,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凑上去。

    最终他闭眼平整呼吸,什么都没做,克制地起身。

    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祝云开回阳台拿手机,才想起来视频还连接着。

    等待的过程太漫长,祝愿又睡了过去,睫毛弯弯,睡得还算规矩。

    都说祝愿和他长得像,可祝云开觉着他像姜至的地方也不少,特别是一双眼睛,常常令他失神。

    祝云开没有吵醒他,对着屏幕亲了亲,无声地道了句早安,这才按下挂断键。

    姜至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在床上,不用想肯定是祝云开给她抱过来的。

    餐厅香味弥漫,祝云开看见是她招呼她吃饭,“饿不饿?过来吃早餐。”

    姜至甫一坐下,祝云开盛了碗粥放到她面前,很熟悉的味道,注意到他腰上的围裙,“这是你做的?”

    “嗯,借用了一下酒店的厨房,食材是早上空运过来的,很新鲜。”

    “粥有点烫,喝的时候要小心。”

    姜至舀了一勺海鲜蔬菜粥,放到嘴边轻轻吹着,“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祝云开拿筷子的手一顿,也不看她,像是随口一问,“你很想回去吗?”

    “也没有。”

    “那......我们晚点回去?”

    “好。”

    “多待几天吧。”

    “好。”

    没问他缘由,也不问他是不是有其他行程,姜至答应得超乎想象的爽快。

    祝云开都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还没给祝愿答复,擡头看过去,她仍旧淡淡的,专心地喝着粥。

    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应当,带着她惯有的纵容。

    给祝云开造成一种他们从未分开过的错觉,一如往昔,他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哪怕是和他结婚这样“无理”的请求,姜至也会回他一个“好”字。

    那他再贪心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一道灼热的视线投来,姜至有点想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外心机深沉的小祝总,对她依旧毫不设防,想法都写在眼睛里。

    面前突然多出来一双手,姜至下意识地擡头,祝云开抽了张纸巾,“你嘴角有米粒。”

    “我自己来。”

    姜至接过纸巾,虽然不知道他要留下来做什么,她的工作时间很自由,正好可以多休息几天,不用来回倒时差。

    位于顶层的套房是附近建筑的最高点,俯瞰整座城市的景观,建筑风格多种多样,既有现代的摩天大楼,又有传统样式的房屋,远处海岸线蜿蜒曲折,不同元素融合在一起,相比于灯火夺目的夜景,白天的都市有种独特的韵味。

    她一边工作一边晒太阳,享受午后的休闲时光,身侧陷下去一块,祝云开拿着电脑略带无辜地道:“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你坐吧。”

    姜至贴心地把屁股往边上挪了挪,酒店是祝云开订的,她哪敢有意见。

    “很喜欢?”

    姜至手里拿着笔,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嗯,这里风景很好。”

    “我在市中心有一套公寓,回去以后要不要搬过去住?你和我一起。”

    “也可以带上祝愿。”祝云开像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房子一早就准备好了,别墅人多,祝云开想和姜至过二人世界。

    那会他们还没在一起,祝云开考虑得很长远,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姜至怀上了祝愿。

    孩子来得突然,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

    如果不是有了孩子,他不会这么快愿望成真,另一方面祝云开并不喜欢小孩,他想要的只有姜至。

    因为姜至,他愿意学着去爱这个小生命。

    “不用,现在就挺好的,我在院子里也可以晒太阳,每个季节开不一样的花,有不同的景色。”

    “千篇一律,看多了容易腻。”

    祝云开被拒绝的难过,渐渐被愉悦替代,他被她的话取悦到了。

    “这是你的新歌?”

    “算是吧,一部悬疑电影的原声带,我写曲子,柏老师作词,拖很久了,最近没什么灵感。”

    “我看他们都说你的灵感很充沛,所以才有源源不断的作品。”

    姜至没想到祝云开会关注网上的八卦,“网友的评价容易失真,大众看到的是光鲜亮丽的结果,忽视了痛苦的过程,现实哪有那么顺利,兴许哪天我灵感枯竭,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也说不定。”

    “营销号把我入行的原因编得天花乱坠,我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好,最开始写歌是因为想赚钱,就这么简单。”

    “你很缺钱吗?”

    “那倒没有,她该给的还是会给,会找关系把我放进最好的班级,花大价钱请老师教我弹琴,怕我丢了她的脸,只是拿一天她的钱,就意味着要被她多管束一天,我不想这样。”

    “更重要的是我不确定舅舅舅妈会不会好好对待妹妹,万一他们对她不好,我要有能力养得起她,再不济他们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她好一点。”

    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不管怎样,她永远都会是舒妙语的依靠。

    “那现在呢,现在是为了什么?”

    “现在?”尾音上扬,姜至的瞳孔满是茫然,久久没有下文,祝云开又问:“你好像没有和别人合作过。”

    “刚好有机会,对象又是老朋友。”

    她答得一板一眼,像在接受采访,祝云开哭笑不得,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在听什么?”

    姜至戴的是头戴式耳机,祝云开早有准备,掏出另一副有线耳机,“介不介意分我一只?”“你今天不忙?”姜至重新佩戴耳机,他看起来很悠闲的样子。

    “还好,以前很忙,现在想轻松些,多把时间花在除了工作以外的其他事情上。”

    姜至没细想“其他事情”指的是什么,祝云开对她发出了邀请,“等会带我出去逛逛?”

    “好,正好我答应给愿愿的礼物还没买,可以去挑一挑。”

    说走就走,很快姜至和祝云开出现在附近的街区。

    “你觉得给愿愿买什么比较好?他喜欢什么?”

    “只要是你送的,他都喜欢。”祝云开不无认真地说,姜至明白,但还是要选一个符合祝愿喜好的。

    “要不给他买一架新的琴?”

    “不了吧,他又不缺,他还很小,生活不是只有音乐,这和送他一套试卷有什么区别?”

    阳光刺眼,姜至仰头看他时擡手遮住眼睛,祝云开没有太多主意,“那给他买点玩具?”

    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推,姜至撞入了他的怀里,祝云开自然地补充:“人太多了,你又不看路,别走散了。”

    “好,我们去看看吧。”

    姜至尽量忽视那股不自在,眼睛往两边的街道乱瞟,这片大多是服装店,玩具屋要走到尽头拐个弯才到。

    忽地意识到她张口闭口都是祝愿,忽视了祝云开,好像对他不太公平。

    “你要不要买衣服?”

    精致的橱窗里是高大的男模特,身上穿着搭配好的春夏成衣,设计和剪裁都是上乘,姜至想穿在祝云开身上,应该也挺好看的。

    “怎么突然提起要买衣服?你给我买?”祝云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玩笑道。

    “我给你买。”比起他的戏谑,姜至显得很认真。

    不等祝云开答复,姜至已经走了进去。

    SA热情地迎了上来,姜至大方地说:“你喜欢哪件?”

    “你帮我挑吧。”

    祝云开任凭安排,姜至也不磨叽,让SA拿出最新一季的新品,她看了又看,代入祝云开的脸,觉得都很适合他。

    于是祝云开抱着十来件衣服进了试衣间,充当模特给姜至看上身效果,他身材颀长,宽肩窄腰,是行走的衣架子,丝毫不输广告图里的男模。

    姜至做不出选择,大手一挥,“都要了吧。”

    “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司。”换而言之没什么能穿的场合,西装被赵助理承包了,款式和颜色相差无几。

    “不会啊,你以前......”那会祝云开还不是小祝总,预算有限,衣服基本上是姜至置办的,今时不同往日,她转而道:“总有穿得上的时候。”

    说是这么说,她挑了一套工作时能穿的西装,“再试试这套。”

    深灰色的西装,相较于祝云开常穿的黑色,更显年轻日常,祝云开从试衣间里出来时,姜至已经选好了领带和一对袖扣。

    他擡起手肘,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袖扣反扣上,对姜至微微弯腰,“劳烦你帮我系一下。”

    一旁的SA面带标准微笑,对此见怪不怪。

    “那你再把头低点。”

    姜至走到他面前朝他招手,先将衣领翻上去,套好领带后打温莎结,姜至手生,好几次都系错了,好看的眉微皱。

    在这过程中,祝云开就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着她,眼睛都不带眨的。

    “你看我干什么?”姜至睨他一眼,继续专心于手上的事。

    “那不然我还能看哪?”

    祝云开反问,离得近了,彼此交换呼吸,他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得益于休息得好,唇瓣比之前要更红一些。

    平静的语调将祝云开从遐想拉回现实。

    “要不然你自己来?算了......好了。”

    系得有点难看,但也差不多,姜至帮他理好衣领,松了口气。

    “你没给别人系过吗?”祝云开对镜子端详了会,看姜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问道。

    拙劣的试探,祝云开无数次为这些小心思而不齿,又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我还能给谁系?”姜至不解,转身用英文对SA说道:“麻烦都帮我包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