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配

    姜至很慢热, 要不是她死缠烂打,他们也不会成为至交。

    “抱歉,我可能要打断一下, 你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是怎样的?“问得很宽泛, 让人不明所以,祝云开又道:”比如说有一些什么样的小习惯?“

    他语速加快,显得很急切。

    在将盛今安说的和他记忆里的姜至一一对应后,祝云开的脖子就像被人扼住, 语气轻颤, “你继续。”

    盛今安有些莫名, 不知道是哪里刺激了他,顺着没说完的话往下说。

    “起初, 她的抑郁并不是很严重, 定期的心理咨询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她被公司逼到走投无路, 也没有打垮她。”

    “但那次不一样,她彻底变了,常常一个人一坐就是一天,谁和她说话都不理, 甚至连我都不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还伴有自杀自残的倾向, 她手臂上那些疤痕就是这么来的,能够及时找到我, 是她残存的求生意志。”

    “还好她来了,”盛今安充满了庆幸, “我把她留了下来,安排她入院治疗,给她调理身体,她大部分时间还是会好好配合。”

    “她的身体很不好,你知不知道?她有月子病,”盛今安带上了责怪,“産妇生完孩子要好好休养,注意饮食和保暖,保证充足的睡眠。”

    她在国内长大,更认可国内的说法,国外之所以没有“坐月子”这一说,是由于体质和文化上的差异。

    更何况姜至的生産并不顺利,顺産转剖腹産,更需要细致的照顾。

    “她的身体损伤得太严重了,一到换季还有天冷的时候,手摸起来就像冰块似的,四肢酸痛是常有的事,生理期更难受,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从没在我面前提过。”

    “我知道。“

    祝云开听见自己说,他怎么会不知道,林巡和他说过,他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怎么来的他不敢细想。

    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姜至扶着腰肢体僵硬的模样,这是她经常做的动作,沉静的面容具有迷惑性,让人很容易忽视她的难受。

    精神上更不必说,抑郁症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有段时间盛今安看见姜至就忍不住掉眼泪,她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好在努力有了回报。

    “我和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她是个坚强的人,不需要你的怜悯。“

    盛今安停下脚步,站定并转身,因为职业的缘故,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亲切感,这会的她表情端肃,“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知道她遭过的罪受过的苦,也许你因为失去她而痛苦,但她并不比你好过半分。“

    “她会带你来见我,是对你和我的信任,我们都不想辜负,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希望你能把今天的谈话内容烂在肚子里,也答应我不管你们今后有没有在一起,你都要好好对她。“

    “她始终是孩子的妈妈,曾经的陪伴和帮助都是真的,恕我直言,没有她就没有你的今天,所以我拜托你,对她好一点,她值得最好的。“

    室外温度很低,祝云开冷得发颤,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闭了闭眼的,“我会的。“

    “你说得对,我欠她的太多了,我会用一辈子去弥补。”

    盛今安算是满意,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姜至的状态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样再好不过。”

    她时间掐得很准,今天人不多,检查的速度比平时快些,他们刚走到门口,姜至就在护士的带领下回来了。

    和盛今安想的一样,姜至的情况还不错,她没有唠叨太多,“好了,你们回去吧。”

    “不一起吃个饭吗?”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很闲啊?”盛今安假装生气,“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忙着呢,下次再约。“

    她不想当电灯泡,拿着检查报告,忽然问道:“对了,我干儿子叫什么名字?“

    “祝愿。“

    “噢,“盛今安恍然大悟,”难怪你当时天天在纸上写写画画,我没记错的话那首歌在国内上线了?时隔三年终于写出来了,恭喜。“

    对姜至和祝云开的了解,盛今安一半靠听,另一半靠猜,许多细节姜至没有主动提,她便也选择不问。

    “不是我,是他取的。“姜至解释道。

    “所以呢?你们这是不远千里跑来秀恩爱来了?那你们可找错人了。“

    姜至想说不是,以“秀恩爱“来形容她和祝云开,着实有些奇怪。

    盛今安也察觉气氛尴尬,他们之间的问题留给私底下去解决,“你转告愿愿,让他来找盛阿姨玩,只要他来,我随时有空。“

    想是这么想,最后离开前她还是多嘴了,“我知道有家新开的餐厅,你们可以去试一下,要是尝了不好吃当我没说。”

    姜至刚上车,就听到“叮咚“一声,盛今安送佛送到西,把地址发了过来。

    要不要去吃她有些犹豫,正当她思考的时候,祝云开降下隔板,对司机做了个手势,后者很有眼力见地开门下车,走到十米开外等待。

    “他怎么下去了?“

    姜至游离在状态之外,没有回过神。

    祝云开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捂着脸,沉默了一路的他开了口,哑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我?“

    姜至反应过来,“是安安和你说什么了吗?“

    “她都告诉我了,我原先以为……“

    “你以为这是我的新身份,对吗?“姜至能猜到他的想法,摇了摇头,”不是的,我说过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我,当时以另一个身份到了你身边,现在你了解到的全部都是真相。“

    包括祝云开看她的身份证,诸如此类,一想就能明白。

    “都过去了。“

    “我早应该发现的。“

    应该发现她在说自己的身世时,不是作为第三者冷冰冰地叙述,而是在讲她的亲身经历,对蓬夏青的怨和对舒如凡的思念,都发自内心。

    应该发现她对朋友和同事的熟稔不似作假,她一个不热络的人,很难伪装到完美无瑕的地步。

    应该发现她对自己过往的作品了如指掌,每一首都是她的心血,包含了她创作的日日夜夜。

    ……

    “我不是没发现,我是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在那七年里照顾帮助他,被他当作一束光的人,原来有那么坎坷的童年。

    不愿意相信她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他更愿意把这当作是新身份的束缚和伪装。

    不愿意相信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曾吃过那么多苦。

    相较于“蒋致”这个临时捏造丶充满漏洞的身份,姜至则太过完整,找不出一丝错漏,现实摆在他面前,只差一层窗户纸,祝云开迟迟没有勇气捅破。

    “过不去,姜至,我过不去。”

    祝云开靠了过来,环住姜至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汲取她的气息,感受她的存在。

    高大的身体蜷成一团。

    “我原谅不了自己。”

    一想到曾经因为气恼对她冷言冷语,祝云开就喘不上气,“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和蓬夏青是真的有血缘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看清她的嘴脸,所以才会安排你旁听,不是故意想要刺激你。”

    “我都知道,没关系,不怪你,”姜至摸了摸他的头,任由他这么抱着,她不太会安慰人,“也不怪我,是命运太折腾了,我们都没有错。”

    “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还好好活着。“

    “嗯,活着就好。“

    祝云开的语调听不出异样,姜至却感觉到肩膀上的小片湿润,他好像哭了。

    好一会,姜至的身体略微僵硬,祝云开坐了回去,看不出他有哭过,唯有眼尾的红和在姜至衣服上小片洇湿的布料留下些许痕迹。

    等他整理好情绪,姜至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盛医生推荐的餐厅,来都来了,去尝尝吧,别辜负她的好意。“

    司机重新回到驾驶座,姜至没想到他真要去,报出了餐厅的地址。

    只是……他从刚刚开始就拉着她的手,到现在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看来盛今安说的话看来对他影响很大,姜至其实也有点怕,忍不住猜想祝云开知道这一切后的想法。

    这是她在那七年中,从没有对祝云开透露过的,不是没想过要说,只是在寻找合适的时机,这一等,又是隔了三年之久。

    到后来重逢,姜至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不让旁人和她一起痛苦,选择一人咽下苦涩。

    “祝愿会不会影响到你?“

    其他都好说,姜至凭空冒出来个孩子该怎么解释?

    祝云开握着姜至的手力道加重,他不在乎议论,但大众往往对女人更加苛刻。

    “不会,四年前我给自己放了一个很长的假期,都是线上联系,再后来我生病了没法工作,也休整了一段时间,除了安安,没有其他人知道。“

    姜至换了新公司后一直在努力工作,等做出成绩才有喘息的时间,她去国外待了几个月,也就是那时候萌生了定居的念头。

    趁休假去生了个孩子,听起来不太靠谱,倒也说得过去。

    餐厅坐落在海边,是一幢设计很有格调的玻璃房子,灰白色线条具有现代感,加上下半部分的原木外墙,添了几分厚重的质感,室内木材和皮革丶绿植穿插,营造出浪漫的氛围,更重要的是眼前一览无馀的海景。

    坐拥绝佳观景位,可惜这会天气不太好,云层在天边堆积,很亮,更多是晃眼的灰白,海水和森林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不难想象,等天晴的时候,景色会有多漂亮。

    “我们来J国,安安却给我们推荐了Y国的菜系,可能是怕我来这么多次,吃腻了吧。”

    姜至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偶尔换换口味也挺好的。

    “你想去Y国吗?下次我们一起去。“祝云开的关注重点和她不一样。

    姜至拿着刀叉的手一顿,将沾了奶酪的番茄放进口中,咸甜的味道化开,“好啊。”

    两人吃饭不同频,不管是中餐还是西餐,祝云开吃饭都像在完成任务,坐在他对面的姜至则是细嚼慢咽,时刻谨遵医嘱。

    餐厅有露天的用餐区域,这会空无一人,海边的行人寥寥无几,姜至看着不自觉地裹紧了外套。

    “冷?”祝云开第一时间察觉到,说着就要把外套脱下来。

    “不冷。”

    姜至如实道,室内很暖和,吃饱喝足又暖烘烘的,她都有点困了。

    手上传来粗糙的触感,祝云开的手覆上来,确定她的手是热乎的,才信她说的话。

    “你看。”

    姜至的肩膀被拍了拍,顺着祝云开的视线朝外看去,阳光突破了重重包围,就像金色的羽箭穿过云层,大把地倾洒向海面,宛如铺了一层碎钻。

    天空露出一角,蔚蓝的海仿佛天空的倒影,阳光给万物铺洒上颜料,灰扑扑的景色忽然就有了色彩,少了萧条之感。

    “去走走吧,别浪费了这么好的天气。“用完餐后祝云开道,不费力地看穿她内心的想法,“多晒太阳,对身体好。”

    姜至原本是想回酒店睡觉的,她知道总是躺着不是办法。

    “我对这里不熟,接下来去哪?“

    “去加纳利公园吧。“姜至沉思了会,报出一个地名,她说不上多熟悉,这些年频繁往返,比一般人更了解,想必这会风景很好。

    公园位于市区,保留了森林的原始风貌,被海湾和小路环绕,很适合骑行,姜至走得有些累了,找了个长椅休息。

    午后气温升高,姜至脱下大衣,穿着那件毛衣,祝云开自然地承担了拿衣服的任务。

    ”也不知道愿愿在干什么。“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默契地沉默着,姜至忽然道。

    ”要和他视频吗?“

    祝云开掏出手机,姜至阻止了他,”你忘了有时差?现在国内时间是凌晨,他肯定已经睡了。“

    姜至哭笑不得,祝云开将手机放回口袋。

    鸟儿从头顶飞过,远处海天一色,吹着微风,感觉人身心都舒畅了。

    姜至恢复了些体力,沿着道路继续走下去,公园内有水族馆和动物园,姜至和祝云开根据指示牌的方向走,还没到目的地,就被音乐声吸引了过去。

    让她眼前一亮的是,团队成员是中国人,他们演奏的是古典乐器。

    视野开阔的公园内,有一小片区域围满了人,很明显,大家为乐声驻足停留,演奏者穿着华丽的民族服饰,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时而小桥流水,时而激情澎湃,姜至站在不起眼的地方,轻轻跟着哼唱。

    不多时,弹琵琶的那位女生朝她们走了过来,邀请姜至和他们合奏。

    姜至左顾右盼,确定她是在和自己对话,“你是在叫我?”

    “对,你会吗?不会也不要紧,就当一起玩了。”

    作为在场观众中唯二的东方面孔,姜至和祝云开的长相实在是太过出众,祝云开冷淡不好惹,姜至则看起来亲和了许多。

    姜至望向祝云开,后者尊重她的意见,场上场下的人都看了过来,她不好推辞,“好。”

    似是没想到她会真的答应,对方开心到要跳起来,“你选一个。”

    “就古筝吧。“

    本以为姜至会选个简单的,或者不会的话装装样子也行,但看姜至的动作,明显是内行人,她笑得更灿烂了。

    “弹什么?”

    “《山河不入梦》,你听过吗?”最先邀请姜至的女生说道。

    姜至当然听说过,不光听过,还很熟悉,“可以,就这个吧。”

    “这是我偶像柏思的歌,我最喜欢这一首。“

    短暂的交流完毕,正式开始演奏,悠扬的笛声作为前奏,加入了鼓以后,这首歌既有得意时的恢弘气势,又有退隐后的快意洒脱,在古乐器的诠释下,演绎出了不同的感觉。

    恩仇泯灭,悲喜自消,柏思的每首歌,也都在写他自己。

    和姜至那种深刻纯粹的悲伤不同,柏思的歌里有对美好的刻画,和对未来的向往,但是读得懂的人,能深切感受到被掩藏和不经意透出来的难过。

    反倒衬得悲伤愈发深刻。

    酣畅淋漓地弹完一曲,姜至和他们的默契度达到了七分,围观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不吝啬真诚的赞美。

    祝云开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她和其他人的服装不统一,但丝毫不显得突兀,就像在发着光,一举一动分外舒展。

    姜至是优秀的,他一直都知道,那会她教他管理公司,让公司那些老东西有了危机感,她才不得不藏拙。

    强者不论在哪个领域都能取得不小的成就,她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

    姜至临走前被那位女生叫住,她们会不定期在各个地方演奏,想邀请她加入她们。

    得知她不是音乐学院的在读生,都毕业好几年了,对方还有点不相信,无奈之下姜至只好告诉她她的毕业年份,以及大学是在M国读的。

    “天呐,那可是我的梦中情校,“女生满眼小星星,“我叫聂竹,你叫什么呀?”

    姜至犹豫了一下,没报出真实的名字,“我叫蒋致。”

    可能是出于隐瞒的愧疚,姜至主动问道:“你很喜欢柏思?”

    “对啊?你也喜欢吗?“

    ”嗯,“对朋友的喜欢,这么说也没错,“你要他的签名照吗?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一个地址,我……一个朋友和他认识。“

    聂竹简直要把她当神仙供着了,出来玩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要要要,我能不能多要几份呀?他们也是柏老师的粉丝。“

    ”可以。“多签几个名字,柏思应该不会拒绝。只是她欠他的又要多一项。

    姜至和她互留了联系方式,聂竹被突如其来的好运砸得晕头转向,说“谢谢”怕太单薄,追上来道:“姐姐,你们好般配啊,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

    姜至想知道,现在把签名照的承诺收回还来不来得及。

    和姜至浑身不对劲不同,祝云开毫无心理压力,照单全收,“谢谢。”

    还要加上一句:“我们有孩子了,刚满三岁。”

    姜至不想直视聂竹的眼睛,后者的反应和她想的一样,一脸震惊又不无艳羡地道:“哇,英年早婚,那祝宝宝健康成长,快快乐乐!“

    “也祝你往后一切顺利,前途无量。”

    能从祝云开嘴里听到祝福的话,这无异于太阳打西边出来,姜至少见他这么和颜悦色,等走远了,姜至才问:“你刚刚为什么要那么说?”

    “说什么?“祝云开气定神闲,“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不该出于礼貌祝福她?再说我们本来就有一个儿子。”

    是啊,她和他之前有孩子,身为祝愿的爸爸妈妈,注定了他们之前有着特殊且割舍不掉的关系,姜至却总有些不习惯。

    “你说的是这个吧?我应该没有会错意?总不能是因为我和别人说话,你吃醋了。“

    见姜至迟迟不回答,祝云开自问自答,调侃道。

    ”……没什么。”这都什么跟什么,姜至接不上祝云开的话,先一步走了。

    他们今天穿的都是深色大衣,同款穿搭,看起来就像无比恩爱的一对。

    祝云开也没抓着不放,他有无限的耐心。

    “你的手怎么了?”

    姜至的手被握住,祝云开发现她的手指有点红。

    ”刚刚弹琴没戴指甲,很久没弹了,磨出来的,不疼。“聂竹指甲的大小和她不适配,姜至干脆就没戴,她的手不像其他女孩那么细嫩,指关节处有一层茧。

    祝云开一脸不赞成,让她下次注意。

    “我知道。”到了水族馆的门口,他们没进去,在这附近走了走,来这里的不止是中老年人,还有许多年轻人,小情侣手牵着手散步,姜至望着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出神。

    树荫下,祝云开将大衣披到她肩上,“在想什么?”

    “想妹妹的大学生活是怎样的,是不是也跟聂竹他们一样多姿多彩,有没有和谁交往过。“

    对这个”妹妹“,祝云开略有耳闻,资料上有写,舒如凡有个亲生女儿叫舒妙语,比姜至小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