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

    “好了, 喻叔,”祝云开听不下去了,出声制止, “您少说两句。”

    “要出去玩是祝愿自己提的,我也有点头同意, 她纯粹是被祝愿叫过来陪玩,你怪我或者怪他都可以,跟人家没关系。”

    “小孩子生病发烧在所难免,做家长的尽力而为, 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和负担。”

    “他平时缺乏锻炼, 饮食营养不均衡, 我们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再说了, 小男孩没那么娇气。”

    知道喻温茂也是为了祝愿好,祝云开没把话说得太重, “您先回去睡吧,林巡也说了问题不大,等明早再说,我守着他。”

    “你去睡, 我来守,我这阵子觉少,正好我也睡不着。”

    喻温茂将披着的衣服穿上, 皱纹的纹路更深了些,一脸的忧思过重。

    祝云开耐着性子和他讲道理, “上次的体检报告我看了,医生怎么跟您说的您忘了?给祝愿做好榜样, 好好休息。”

    “行吧行吧,”喻温茂挥手,“要是有事记得叫我。”

    “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愿愿是他带大的,关心则乱,你别介意。”

    姜至惊奇地看向他,随即点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啊,喻管家很关心愿愿,晚上还会陪他睡觉,他说这些也是为了愿愿好,”解释得太多了,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姜至顿了下,“老人家都一个样。”

    “嗯,你也回房间吧,”祝云开指了指她单薄的睡衣,“我不想再看到一个病号。”

    林巡捂嘴打哈欠,拎着出诊箱从背后绕过下楼,竭力降低存在感,祝云开还是发现了他,

    “你别走了,留下来,房间你随便挑。”

    “不是,你这么压榨?”

    “有你在更方便,不愿意就算了,要是他问起来林叔叔去了哪里……”

    “好好好别说了,我留我留还不行吗?”

    林巡举手投降,刚迈下台阶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熟练地朝客房走去。

    天空就像加水稀释的颜料盘,深蓝色变浅,慢慢又褪成灰白,祝愿的烧是如愿地退了,别墅里各种药都备着,林巡没吃早餐,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姜姜姐,ost录制开始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地点已经发到了你的手机上。”

    “今天新专辑发布,你看要不要来公司一趟,不来也行,一切准备就绪。”

    “另外5号下午四点的航班你别忘了,我会提前在网上完成值机,但是还是得早点到达机场完成行李托运……我是不是有点太啰嗦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出国。”

    “没有,谢谢你的提醒,我记得的,我会提前到机场。”

    “公司我可能去不了,帮我跟大家问声好,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姜至昨天一天基本上没吃什么,胃空空的难受,她抿了一口温水,发现祝云开站在门口。

    “你没关门,愿愿叫你过去吃早餐。”

    “好,我马上就来。”

    “药还在吃?”祝云开指了指她手边的药瓶。

    “嗯,吸取教训,断不了。”

    “所以吃不下东西,没胃口,这是药的副作用,”祝云开自问自答,他没有出门的打算,但还是换上了西裤和衬衫,袖子卷上出去,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的房间是三楼哪间?”

    “我猜的。”

    姜至心急没想太多,回想起来一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她熟悉的味道。

    貌似布置也没怎么变。

    祝云开好似接受了这套说辞,提醒她今天的用餐地点在祝愿的房间。

    他前脚刚走,姜至后脚就跟了上去,祝愿的额头上有退烧贴留下的印子,看见她激动得呛住了,咳嗽个不停。

    “妈妈,咳咳咳咳……”

    “愿愿,你感觉还好吗?”

    “妈妈,嗓子疼。”

    “等会喝点止咳糖浆。”

    “可是我想喝冰糖雪梨水,”祝云开在床上架了个小桌子,早点有粥丶小笼包和面条,“这是爸爸给我做的吗?”

    “你想喝冰糖雪梨水我等会给你煮,吃早餐前先把药喝了。”祝云开又拿出一杯黑乎乎的药放在祝愿面前。

    “这些是你做的?”姜至问。

    “嗯。”

    祝云开给她舀了碗蔬菜瘦肉粥,咸香的味道,厨艺相比三年前又有了进步,他熬了一个通宵,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愿愿,等会我要出去一趟,跟你请个假。”

    “那妈妈还回来吗?”

    祝愿一听她要走,眼角耷拉下来,苦药要一口闷,可他喝了一半就放下了,可怜地看着她,就像被抛弃在路边的小狗。

    姜至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执着,迟迟下不定决心,“会回来的。”

    祝愿却不见得多高兴,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刺激着他每一个味蕾,往常能接受的味道被无限放大,眼里泛起了泪花,“你骗人。”

    “妈妈骗人,妈妈是大骗子。”

    他越说越难过,再也止不住眼泪,像紧绷的弦突然断掉,隐忍的情绪在某一刻爆发,“我听见你和爸爸说了,你要爸爸放你走。”

    “我不要你走!”

    祝愿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是吼了出来,嗓子更加嘶哑,咳嗽声惊天动地。

    “妈妈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愿愿不听话了?愿愿会改丶愿愿会听话,妈妈不要离开愿愿。”

    他跪坐起来,险些掀翻桌子,朝她爬过来,姜至语无伦次,慌都不会撒了,“可是丶可是……愿愿,我只是不和你爸爸住在一起了,你以后可以用别的方式联系我,你要是想我了可以跟我打电话丶打视频,还有很多别的方式,这样不好吗?”

    “愿愿要妈妈陪着我!”

    祝愿抱紧了她的脖子,眼泪几乎要灼伤姜至的皮肤,在她的心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

    姜至用眼神向祝云开求救,他用勺子搅拌感冒冲剂,仿若置身事外,姜至只得先安抚祝愿的情绪,“好好好,我陪着你,陪着你。”

    她抱着他哄了又哄,哄着他喝完药丶吃东西,最后终于把人哄睡着了,背后出了一身汗,手臂酸胀。

    整个过程,祝云开默默地给她打下手,度过了一个鸡飞狗跳的早晨。

    “你没跟他提过吗?”

    姜至累的不行,和她相比祝云开从始至终都是淡然的态度,就像早有预料。

    “提什么?说你不是他妈妈丶他认错人了?又不是没说过,有用吗?”

    “还是说提你要走的事,说的时候没避着他,他早就知道了,他是年纪小,不是傻。”

    姜至哑口无言,她没想到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你有工作就去忙,不用管这边,他哭上几天就好了,没事的,不然还能怎么办?你又不会为了他留下来。”

    “……”

    祝云开轻描淡写,姜至总感觉有被内涵到,情愿是她想多了,时间紧急容不得她多想,还有许多事没处理完。

    雨后的气温逐渐升高,夏天的脚步临近,衣服背后被汗水浸透,整个人都汗津津的。

    姜至因为上午的事,录制时罕见地状态不佳,好在及时调整,录完了ost。

    片方热情满满,邀请她参加晚上的一场饭局,姜至在外不想喝酒,柏思帮她挡了,片方以为她是真的不能喝,便没有强求。

    回到别墅已是夜里十一点,姜至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打开手电筒照明,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手机响了一天,群里在实时播报专辑的数据,整屏都是喜讯,姜至这个正主却一直没出现。

    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姜至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浴室里冲澡。

    洗完澡出来,房间里多了位不速之客。

    祝云开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把玩,听见动静投来一眼。

    姜至记得她进来的时候关好了门,现在也是完好的,不过这里本来就是祝云开的家,他要去哪她无权置喙。

    “愿愿睡着了?他好些了吗?”

    “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祝云开答非所问。

    “呜呜呜”的声音有些突兀,屏幕始终亮着,姜至拿着毛巾,“你找我有什么事?”

    “不看看?”祝云开不答反问,注意力仍在她的手机上。

    “今天是发专辑的日子,都是工作消息。”

    “是吗?”

    姜至摸不着头脑,妥协一般拿起手机,锁屏不断有新消息弹出,可以直接看到内容,只一眼她便愣住。

    除了工作群聊以外,还有订票软件的线上值机成功短信,以及冉梦发来的消息,毫无疑问和她出国有关。

    “为什么不说话?你要出国了,这不是好事吗?”

    “你看到了。”

    从她在采访中宣布的那一刻起,姜至就知道会有这一幕,比她猜想的来得要晚些。

    “我没有偷看别人手机的癖好,这也不是秘密,你早就昭告天下了,不过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而已。”

    “噢对,还有祝愿。”

    “还回来吗?”

    姜至摇摇头,她又不欠他的,再说这本来就是事实。

    “呵,”空气中暗流涌动,祝云开状似平静,眼底酝酿着一场风暴,轻易将她掀翻,“姜至,应该叫你蒋致,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独断专行,丝毫不顾虑别人的感受。”

    震惊如一场海啸,姜至浑身湿透,在风浪中站不住脚,她知道这几秒钟的凝滞足够被祝云开看穿,但她死咬着仍不松口。

    “你是不是照顾愿愿太累,出现幻觉了?”

    “你觉得你死不承认,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在威胁我,”姜至不躲不避地直视他,掩饰着心底的慌张,毛巾被她揉成一团,发尾末梢在滴水,穿透薄薄的衣料沁入皮肤,“逼供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那又怎样?你都要走了,我有别的办法吗?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祝云开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指夹着一张卡片晃了晃,“不承认是吧?好,这是什么?”

    “银行卡。”

    “噢?里面有多少钱?”

    “两千五百万。”

    “昨天你离开就是为了它吧,如果是为了给蓬夏青求情,这笔钱你早就拿出来了,但你没有,选择私底下给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毕竟她是我妈……”姜至信口胡诌。

    “你放屁。”

    祝云开粗鲁地打断了她,“是你说你和她没有联系,巴不得她下地狱,现在又说为了这点可笑的血缘关系,你愿意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不会追究,法律站在你这一边,你不继承遗産就不需要帮她偿还债务,可你不光还了债,还多给了我五百万,你的收入不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只能说明你会给的确是因为愧疚,但不是为了蓬夏青,而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是蒋致。”

    “出于愧疚,你愿意留下来做我的筹码,做祝愿的钢琴老师,对他有求必应,也是出于愧疚,你还了这笔钱。”

    “为什么多给我五百万,我缺你这点钱?或者这是给祝愿的抚养费?不管是因为什么,以为用钱能跟我一刀两断,你想都别想。”

    “咔嚓”一声,祝云开单手面不改色地将银行卡掰弯扔出了窗外,手掌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姜至说什么都是徒劳,祝云开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不用她点头,他一口咬定她是蒋致,目光牢牢地锁住她。“你还是不肯承认,”祝云开苦笑,姜至的无言将他击溃,面部肌肉抽动,竭力控制自己不至于失控,“我知道听起来很牵强,可是这又该怎么解释?”

    他拿出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姜至不明所以,踌躇着打开,眸光闪烁了一下,瞬间变得暗淡。

    “眼熟吗?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祝云开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不曾转移视线,纸张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早已模糊,他用签字笔重新描了一遍,清晰地呈现在姜至面前。

    “你的新歌《愿》里的歌词,和这上面写的相差无几,你比我更懂音乐,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在你身上发生的巧合已经够多了。”

    准确来说这是一张草稿纸,姜至随手拿来记录灵感,手边没有平板,她就将想到的歌词和曲调用笔记下。

    她是有写过几笔,后来不见了,以为被当作垃圾处理掉,反正她都记在了脑子里,便没有在意。

    谁曾想兜兜转转到了祝云开手中,三年过去保存完好,成了和她对峙的证据。

    “愿你一生顺遂无忧,不必等谁拯救

    愿你读懂世间苦乐,不用勉强将就”

    的确是她新歌里的词。

    “难道说大名鼎鼎的歌手将至,会抄袭我太太的创作?这样的话别怪我不留情面走法律途径。”

    说到这份上,姜至要是再不懂他为这一天筹谋已久,那她就太傻了。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姜至脸色惨白,声音放得很轻。

    “在墓地看到你的第一眼,”祝云开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不敢置信丶狂喜等等交织杂糅,他还没动作,祝愿这小崽子就扑了过去,“你不会以为,只有祝愿认出了你吧?”

    只消一眼,祝云开就能确认来人的身份。

    “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更别说姜至的容貌没有太大的变化,找不出身份上的破绽又怎样,祝云开才不管世俗的禁锢,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好歹你也应该换个长相和名字,说不定我还不会那么快确定你就是她。”

    姜至不免头疼,要怪就怪当初的她没有认真伪装,随便取了个名,谁能想到后续会和自己的任务对象産生那么深的羁绊。

    “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不拆穿你?你不会承认,只会想要逃走。”

    “正常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是啊,死了的人再次出现,会呼吸,会说会笑,一般人难以置信,但如果是你的话,也就不奇怪了。”

    “从我第一天认识你,你的演技就很拙劣,敷衍我的说辞漏洞百出,我爸妈托孤不会托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身上,你就像是上天派来的仙女,也可能是魔鬼。”

    祝云开起先以为蒋致是他们派来羞辱折磨他的,他名义上是集团的继承人,实际上不过是个傀儡,周围群狼环伺。

    拒绝了蒋致还会有别人,他干脆把她留在身边,看看她要做什么。

    与他的预期截然相反,他找不出蒋致一丝的破绽,她所图所求都是为了他,面对外界的诱惑,从没有生出别的心思,坚定地站在他身侧。

    祝云开渐渐地对她有了别样的感情,在他意识到的时候,蒋致已经成了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真的是仙女,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走。”

    等到蒋致死后,祝云开大梦初醒,发现这七年来,她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

    姜至哪能想到他那么难骗,她被赶鸭子上架,何尝不知道她的谎言站不住脚,但祝云开没提出疑问,她就以为真的将他骗了过去。

    “原来我早就露馅了。”

    “是啊,既然是演戏,为什么不演一辈子?而是中途当了逃兵?我本来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装作若无其事,一副和你无关的样子,但其实你演得一点都不好,你的心肠不够硬,银行卡出卖了你,熟悉家里的布局,不喜欢鸡蛋和面条,紧张的时候会掐自己的手,连小习惯都一模一样。”

    “是对你自己有足够的自信,还是说你连装都懒得装了?”

    祝云开抛出的问题过多,姜至不知道从哪一条开始解释,她自问有小心注意,他观察得着实太细致。

    她反复揣摩过往的对话,字字句句都带有怀疑和试探。

    这样深沉的心思,证明他是真的成长了,姜至该感到欣慰,如果不是将这一切用在她身上的话。

    祝云开不急于得到她的回答,伸出手大概是想触碰她,最终却没有落下来。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我本来想着你不愿意承认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等,反正都等了三年了,我做好了等一辈子的准备,至少你还好好活着,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哪怕没有在我身边也无所谓,我会想别的办法,我不强迫你。”

    “但我还什么都没有开始做,你就要走了,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为什么不回来了?”

    祝云开发出和祝愿一样的疑问,嘴角的苦涩刺痛了姜至,“不是你的问题,出国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你还在骗我。”祝云开的眼角隐约有干涸的泪渍,发皱的衬衫和未经打理的头发,与他平时的得体很不相符,人到了忍耐的边缘。

    “这次又要让我等多久,三年,十年,亦或者更久。”

    “我说的是实话。”

    “你既然执意要走,别怪我采取特殊手段,从现在开始,你不准踏出别墅半步,我会让人看着你。”

    “是人是鬼又怎样,就算你真的是具尸体,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祝云开玩世不恭的表情中带有一丝决绝,看着有些渗人,半晌他从姜至手中拿过毛巾,绕到她的侧后方细细帮她擦拭起了头发,力道放得很轻。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没看出来我对你的感情没关系,可我都已经亲口告诉你了啊。”

    他帮她擦干了头发,又擡起手轻轻放到她的鼻梁上,原先这个位置有一颗痣,低沉的嗓音就像在耳边呢喃,“我也不想装了。”

    “……”

    粗糙的触感只停留了几秒,姜至觉得鼻尖痒痒的,祝云开转而聊起其他,“《愿》是你给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写的,这个很重要的人是祝愿?”

    “嗯。”

    姜至走的时候还没给宝宝取名,她在孕期就想好了要给孩子写一首歌,得知祝愿的名字,她以为是和祝云开想一块去了。

    没想到是因为她留下的手稿。

    “词写得真好,特别是'愿前路灿灿,不虚此生,纵使无我'这一句。”

    “原来三年前在我为我们计划将来的时候,你就想好了要离开。”

    别墅外静悄悄的,正常时间这个点早已入睡,二楼角落的房间灯还亮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光线有些生硬,每一个小表情都展露无遗,祝云开被浓重的情绪裹挟,眸子就像打翻的墨水一般漆黑。

    “我没有,重点是前两句,我是想表达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姜至这下明白什么叫百口莫辩,苍白无力地解释。

    “他又不是没爹没妈,为什么要一个人?”

    “他总会长大,”祝云开油盐不进,姜至也毫无办法,“整首歌几百个字,那么多祝福的话,你能不能不要钻牛角尖了?”

    姜至尽量保持平静,躁意从字里行间跑了出来,她泄了气,“对不起。”

    说不清是为什么而道歉,她离开了整整三年是不争的事实。

    坚硬的墙壁硌得她的背难受,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需要的是妈妈,不是这些空口无凭的祝福。”

    祝云开把毛巾搭在床头柜上,满手是属于她的浅淡香味,很快就散了,跟人一样握不住。

    “你好好休息,待在家里不准出去。”

    这下好了,刚来的时候祝云开仅仅是口头警告,发展成禁足,姜至是越活越回去了。

    祝云开没说别的,显然也没有想好要拿她怎样。

    “你这样会坐实你找替身的传闻,喻叔丶林巡和亦瑶他们不会同意的。”

    姜至怀有渺茫的期待。

    “我不在乎,他们同不同意与我何干?”祝云开无视她的提醒,门遇到门阻器又弹了回来,发出不小的噪音。

    “没有人能干涉我的决定,就算是你也不行,更何况……”

    祝云开拉长了尾音,语气嘲讽,“她已经死了,你现在只是一个‘替身’,有什么资格管我?”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背微微佝偻着,面对黑暗的走廊侧过身,睫毛覆盖的阴影让他的情绪更加不可捉摸,“你的本名叫什么?”

    “姜至,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我。”

    截然不同的两个字,只是音调的差别,却让祝云开感觉他和她之间的距离难以跨越,“你会为了祝愿退让,唯独对我,太过残忍。”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声叹息尚在耳边,姜至脱了力跌坐在床上,出了一身虚汗。

    她以为祝云开被怒火蒙蔽了理智,次日抱着侥幸心理打开房门,才发现他不仅仅是口头说说而已。

    两个保镖各站在一侧,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祝总说的是不让我离开别墅,为什么你们会在我房间门口?”

    “是这样的姜小姐,只要您离开房间,不管去哪我们都会跟着您,您也可以去别的地方,但需要有我们的陪同。”

    祝云开身边保镖的力气姜至第一天就领教过,胳膊和腿隐隐作痛。

    “我哪都不去。”

    “好的,您有需要尽管吩咐。”

    楼梯口也有人把手,心情陡然沉重起来,祝云开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

    昨日事发突然,姜至给联系人列表一一打过电话,只说临时出了些状况,暂时不过去了。

    姜至向来秉持着随遇而安的态度,也不是非要出国,留在国内也不错,至于身体问题,定期复查就行。

    等祝云开消了气,她再想办法征得他的同意。

    不管她表现得再泰然,祝云开的话或多或少影响了她,姜至心里乱乱的,来到后院透气。

    从昨天的争执,再到今天大张旗鼓的监视,姜至就算是有意低调也没了可能,祝云开想要向所有人强调她的存在,很明显,他成功了。

    闲言碎语飘到耳中,姜至选择不去在意。

    保镖是祝云开派来看着她的,那些难听猜忌的话一字不落,连正主都没说什么,祝云开也没表明态度,他们更不好插手。

    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她在秋千上坐下。

    这个秋千有些年头了,枝藤爬满了架子,姜至试了下很结实,抓住两侧的绳子,脚尖轻轻一点,慢悠悠地晃着。

    后院很宽敞,姜至计划过把它当作烧烤或露营的场地,邀请同事朋友来家里做客。

    这些年也没能利用起来,除了一个秋千架,光秃秃什么也没有。

    风穿过不远处的花田,空气中有茉莉的香味,耳熟的琴声传来,姜至穿着白色睡裙,裙摆翻飞,好像要变成蝴蝶飞走了似的。

    阳光有了温度,姜至手背上的皮肤很快晒红一片,园丁在给花浇水,反射的光线就像有金色在跳跃,有些刺眼。

    “陈老师。”姜至回房间拿外套,主动打招呼。

    祝愿看见她头一次没有迎上来,反而一个劲儿往老师的身后躲。

    面色红润,恢复了气色,看来是已经大好了。

    姜至看向陈老师,对方在发现她身后魁梧的保镖后,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恢复正常,“姜小姐,我明天和后天都不在,已经跟祝总请过假了,我给愿愿布置了作业,每天都需要练习。”

    “我会监督他的,”能和她说话的人寥寥无几,姜至多问了一句,“是上次的事没处理完吗?”

    陈老师嘴巴微张,没明白姜至在说什么,“什么上次?”

    “你上个月也请过假,我还给祝愿上了课,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需不需要帮助。”

    “我想起来了,那次是祝总让我休息几天,”工资照发,她每天干劲十足,这样高薪又轻松的工作不好找,面对姜至的关心感激地道:“我没事,就是很久没回家看过爸爸妈妈了,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原来是这样,那就好。”

    哪有那么巧的事,她刚来没多久老师就请假,一切都是祝云开的安排,她早该有所察觉。

    姜至回到后院,戴上耳机听起了歌,躁动的心在舒缓的音乐声中逐渐平静下来。

    她差点睡着了,眼尖地发现门后有一个小小的暗影在晃动,头是挡住了,剩圆滚滚的小屁股露在外面。

    “是谁在那里?”

    被发现的祝愿一愣,磨磨蹭蹭地站出来,手交缠在一起,耷拉着头,等姜至唤他,他才一步分作两步,走到她身边。

    “上完钢琴课了?最近表现得怎么样?”

    姜至的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祝愿愣了愣,鼓足勇气说:“陈老师说愿愿学得又快又好。”

    “真棒。”

    她想去摸摸他的头,被祝愿躲开了,姜至的手落了个空。

    祝愿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把头埋得更低,从表情能看出他的懊恼。

    “怎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姜至柔声问,祝愿的眼睛酸酸的,“妈妈对不起。”

    “啊?什么?”

    祝愿的声音太小了,以至于姜至一时没听清。

    “妈妈对不起!”

    他喊了出来,说完又将头低下,时不时偷瞄她的反应,每次都被姜至抓个正着。

    “为什么和我道歉?”姜至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凑过去更好地听他说话。

    “爸爸说了,男子汉要敢做敢当,做错了事情要勇于承认,愿愿不应该凶妈妈,不应该对妈妈发脾气,不应该对妈妈大声说话。”

    “没关系的。”

    姜至很难控制住,揉了揉他肉肉的脸蛋。

    “愿愿是因为不舒服所以才会那样,我能理解。”

    “那妈妈还会和愿愿说话吗?”祝愿的手紧张地抠着裤子的钉扣。

    “会啊,我现在不就正在和你说话吗?我们还是好朋友。”

    祝愿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贴着她的腿,仰头看她,“嗯!愿愿不是故意的!愿愿就是太着急了,不想让妈妈走,愿愿下次不会了。”

    “要不要坐秋千?”

    “要。”

    祝愿朝她伸开双臂,姜至把他抱起来放到身侧,想了想怕他掉下去,改为把他抱在腿上,一下多出来不少重量。

    “妈妈,愿愿是不是太重了?”祝愿羞涩地问。

    “不重,别听你爸爸胡说,小孩子就是要多点肉。”

    祝愿敏锐地感知到今天的妈妈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他在姜至怀里老老实实地靠了一会,“妈妈,你有没有不开心?”

    “没有啊。”

    姜至的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感到无比的踏实,祝愿叫了她很多次,她不厌其烦地应下。

    “妈妈,你想走的话就走吧,愿愿不闹了。”

    “嗯?”

    姜至以为她幻听了,祝愿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这是一双和自己很相似的眸子,祝愿结合了她和祝云开的优点。

    “刚刚不是还不想让我走吗?”

    “妈妈留下来会不开心,愿愿想让妈妈高兴。”

    不难看出,祝愿说出这番话下了很大的决心。

    “妈妈开心,愿愿才会开心,妈妈答应过要和愿愿打电话的,还算数吗?”

    “算数,当然算数。”

    祝愿纠结的同时,在努力说服自己,小脑瓜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有些失落,意识到有商量的馀地,很快又挤出一个笑。

    “那妈妈能不能带愿愿一起呀,这次我们不带爸爸了。”

    姜至本来因为他的小心翼翼感到心酸,这下没忍住笑了出来,祝愿挠挠头,想让她心软,“好不好嘛?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