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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4章 第四十四章 惊鸿一瞥

    酒

    楼里不少人都认识黛姬, 笑著起哄:“黛姬,大伙儿就算不认识你,也认识你的算盘, 坐在这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为著你这间酒楼倾家荡产呢。”

    黛姬啐了他一口,叉腰道:“我黛姬在云泽郡经营十几载,一向童叟无欺,否则一个异域女子,如何在云泽郡立足?”

    “呵, 那就要问郡君大人了。”

    黛姬的面色顿时沈下来,澹台桢与云意几乎同时看向聂思远, 聂思远老神在在地喝茶:“黛姬的酒楼是纳税大户, 账本齐全, 账目齐整。况且, 除了些小打小闹,从未出过大事。”

    顾淑慎也笑道:“夫君从不与黛姬直接接触, 不会有什么瓜葛, 郡王放心。”

    澹台桢转眸, 云意的目光在聂思远与顾淑慎身上多流连了一会儿,这对夫妇, 还真是滴水不漏。

    上头说话间, 那名提郡君大人的男子自觉失言,隐在人群中不见了。黛姬继续说:“——此次斗舞不仅关系到胜负, 还关系到进北盛的名额。斗舞第一名, 可以入皇宫献舞, 得窥圣颜。”

    周围的人都惊了,进宫献舞, 得窥天颜,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若是得圣上一句夸赞,一点赏赐。就算以后青春不在,地方官也会另眼相看,后半生不至于太过凄凉。

    场子一下子热起来,后头的舞姬们竖起耳朵听了,无不跃跃欲试。黛姬看氛围不错,十分满意,当即宣布比赛开始。

    云意才经历了一场剖心摧肝的相遇,再加上昨夜的劳累,观舞便有些心不在焉。澹台桢的手指搭在桌边,漫不经心地敲著。与澹台桢云意的静默不同,聂思远与顾淑慎则话语不断,时而品评著舞姬的步调与舞姿,说些悄悄话,时而品尝著糕点,指出哪一家更好。云意听著身后的徐徐话语,眼皮不由得耷拉下来。

    “好!”下满暴发出一声喝彩,云意的眼皮又支棱起来。她困倦地往下看,不少人都举著花站起来,往高台前面的两个红绸竹筐里投。

    顾淑慎解释:“每两队斗舞结束之后,看客们就选择相对喜爱的那一组投花,获得花最多的那对获胜,进入下一轮。”

    云意点点头,眼光慢卷之间,忽地发现一个惊人的侧脸。云意大惊,待要定神去分辨,那人却惊鸿一瞥,再难寻觅。

    耳后仿佛被冷风一吹,冒出细小的疙瘩。高台下的舞姬裙摆摇曳,白白的肚皮晃得人眼花。人们的笑声,喝彩声和鼓掌声揉在一起,混作一团。

    云滟,她仿佛看到了云滟!但愿是错觉,云滟此刻应该和父母兄长在明州城内,每日欢快地练骑射,挥马鞭罢?

    神思恍惚之中,樱红衣袖拂过桌面。茶盏应声落地,碎成几瓣,上好的龙凤团茶流了一地。

    澹台桢皱著眉头,翻过云意的手掌检查。顾淑慎捂著帕子掩嘴笑:“虽是打翻了茶,怎么一股子酸味儿?”

    聂思远摸摸鼻子:“郡王殿下龙姿凤章,也难怪会被舞姬们惦记。”

    云意这才知道此时无数舞姬的目光在澹台桢面上流连,恰好能有借口掩饰自己的慌乱,便低下头默认了。

    底下的舞姬千娇百媚,不知澹台桢看上了没有?她忽然打碎茶盏,扰了澹台桢观舞的兴致,澹台桢会生气罢。

    可是云意未擡头,所以没有发现澹台桢并无不悦,只是查看云意手掌未曾受伤之后,松开了眉间的“川”字。

    “郡王爷。”云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我只是一时气愤,若您实在喜欢,也可以收在身边,妾身会善待她的。”

    澹台怀瑾深邃的眸子忽地浮起点点碎冰,寒气迸发:“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敢来安排本郡王的身边事?”

    云意心中一刺。是了,她就是个战败国送过来的美人罢了,既无身份说话,也无资格生气。只怪这几日过得太好,让她差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郡王教训得是,妾身僭越了。”

    话未说完,澹台桢怫然站起,面色阴沈地离席而去:“无趣!”

    聂思远与顾淑慎面面相觑地站起来,没敢说话。云意欠身告退:“郡君和夫人留下观舞罢,我与郡王先回去了。”

    顾淑慎不好留她,只得命人包了一些糕点给云意:“从出来到现在两个多时辰了,妹妹什么都没吃,这些糕点拿在车上吃罢。”

    云意轻声道谢,守在雅间外的珍娘见她出来,指指楼梯:“郡王一路下楼去了,走得极快。”

    “拿著。”云意把糕点丢给珍娘,提起裙摆去追。然而澹台桢人高腿长,等云意冲出门口,早已人影杳杳。

    四周人来人往,没有一个认识的面孔,云意楞楞地站在人群之中,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兔子。

    不远处走来卖艺的杂耍人,一面挥舞著刀枪一面喷火,引得阵阵惊呼。偏偏云意直直地站著,不晓得躲。眼看火苗就要烧上云意的长发,斜刺里伸出来一只手,将云意拉开。

    “眼睛长那么大是摆设么,连喷火都不晓得躲。”

    云意仓皇地擡头看澹台桢,日影都搅碎在杏花柔波中:“郡王您去哪儿了,妾身找不到您。”

    澹台桢深深地凝视云意,他其实就隐在大门后头,眼看著云意为了寻他仓皇四顾,茫然无措。心里获得了奇异的得意,和一丝窃窃的欢喜。

    得意与窃喜,稍稍平覆了他的无名怒火。

    “找什么?我就在你身后。”

    云意小心翼翼回答:“是妾身眼拙,没看到您。”

    澹台桢扶她站好,冷著脸往前走,云意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酒楼在后头——”

    “谁说要回酒楼?”

    云意闭嘴,乖乖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快,云意追得辛苦,还是赶不上。

    “夫君,你等等我。”

    澹台桢走了几步,还是停下了,等云意走近,冷嗤:“不是要逛集市?这点路就走不动?”

    云意只得求饶:“夫君,我实在是累了,昨夜您——”

    浅淡的唇忽地咬住,不说了。

    澹台桢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越发低垂的脖颈:“我怎么了?”

    四周人来人往,简直像把云意活鱼似的在锅里煎,云意捏著袖子边沿,声如鸿毛:“你,你总那样——”

    氛围忽地变得燥热起来,仿佛绵绵的春雨连成丝线,缠绵著彼此。

    云意受不住,转身就走,澹台桢闷笑两声,打横抱起:“走,回去。”

    来的时候云意乘坐顾淑慎的马车,而聂思远与澹台桢皆是骑马而来。回去之时澹台桢不欲云意劳累,向聂思远借马车。聂思远便道:“我们也玩得差不多了,一起回罢。”

    几人在酒楼下说话,楼上有位妖娆的胡姬看澹台桢俊美不凡,丢了张香帕撩拨:“这位公子,今夜来玩呀。”

    澹台桢任由香帕落地,擡眼去看云意。云意只是仰头瞧了一眼胡姬,十分平静。

    心中怒火覆燃,越烧越烈。澹台桢跃上马背,沈著脸走了。

    “郡王?”聂思远示意妻子陪著云意,快速上马追出去。

    经此一日,云意看顾淑慎的目光变了样,安静不多言。顾淑慎却似什么都未发生一般,依旧笑语盈盈。

    四人回到内城,已是月上柳梢头,便分开归家。才走到观沧海楼下,珍娘正要扶云意上去休息,却听得澹台桢沈声道:“去庭院中央跪著。”

    珍娘不知澹台桢怒气从何处来,忙忙要下跪,澹台桢冷冷地睨著云意:“不是珍娘,是你。”

    云意猛然擡头,眸中闪过不解,委屈,询问,最后化为死水一般的柔顺:“是,郡王。”

    澹台桢拂袖上楼。

    珍娘急道:“郡王息怒,天色已经晚了,郡王妃一点饭菜都没吃。何况海边夜里风大,郡王妃身子弱——”

    一记眼风扫来,珍娘未说出的话噎在喉咙里,哑了声。

    “珍娘,不必为我说话。”云意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默默地跪下,樱红色的裙摆蜿蜒如花。

    澹台桢脚步一顿,而也仅仅只是一顿,便走了。

    珍娘无法,唤人去寻丛绿,自己则站在旁边陪著。一是怕云意难过,二是担心云意的身子。

    云意神色平静,纤弱的身子跪得笔直。影子投在尚有余温的地面上,恍若一支傲骨的兰草。

    “郡王妃,郡王爷正在气头上,待会儿就好了。”

    浅淡的唇角扯开一丝笑,澹台桢这是在告诫她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随意安排他的身边人。在集市上他虽然稍微消了点火,却还是决意要惩治她。

    毕竟,他可是军中铁血的将领,虞国闻风丧胆的瀚海郡王。只是让她跪下,也许对澹台桢来说,已是优待。

    风送来海边咸湿的气息,膝盖开始隐隐作痛。

    云意盯著自己的影子,忽地想起很多年的某一天,还是半大孩子的云镝看她老是闷在家里,就偷偷带著她和云滟去附近的山上玩。他们设陷阱抓野鸡、下河捞河蚌,玩得不亦乐乎,等到回府,天都黑了。

    迎接他们的,是云阔的雷霆之怒。除了她,云镝和云滟都挨了打,最后三个人齐刷刷被带到祠堂,跪足一个时辰。

    云意看著云镝和云滟受伤,呜呜地哭,云滟也跟著哭。云镝明明被打得最重,龇牙咧嘴喊疼的当口,还得抽出一分心安慰两个痛哭的妹妹,外头看守的丫头们都忍不住笑了。

    此刻,清月高悬,她孤零零地跪在别国的土地上,是有些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