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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3章 第四十三章 剖心摧肝

    顾淑慎避出外间。

    帐幔轻轻地落下, 仿佛一场易醒的梦,下一刻就变成流云散去。温醇的声音如同一缕看不见的丝线,将她的身体系住。她似乎坠入了幻境, 一半停留在这间胡姬客栈之中,另外一半,卷入了时间的漩涡,回到春明堤的桃花树下。

    兰容与左手紧紧攥著用以遮面的昆仑奴面具,微微颤抖。她穿著天水碧的蝉翼绸褙子,同色撒花裙, 妥帖得如同第二层肌肤。在这暗红的房间里,天水碧衣裙流转出淡淡的郁金色, 仿佛笼了一层光。

    一百一十九天, 他们整整一百一十九天没有见面了。无数个孤清冷寂的夜晚, 他坐在寝居长满青苔的台阶上, 被回忆与悔恨轮番侵蚀。

    他早该发现替嫁的端倪,因为娢儿与妹妹感情那么好, 为何会如此平静, 没有一次寻他哭泣?都怪他被远离朝堂纷争、与爱人双宿双栖的美梦冲昏了头脑, 一心一意等待著和亲那日的到来。

    一百一十九日,他从小认定的佳人已经嫁与别人, 而那个人, 甚至没有给她一场像样的婚礼,给她一个确切的名分。他的娢儿, 不应该被人如此对待。

    如今, 他们只隔著十步的距离, 却已经物是人非,咫尺天涯。兰容与的右手举了举, 又颓然放下。

    “你怎么来了?”云意呼吸转急,抚上心口。

    兰容与顿时心焦,一脚踏破时间的洪流,来到云意身边:“娢儿,娢儿!”

    熟悉的气息带著微微竹叶冷香靠近,云意眸中的湿润摇摇欲坠,抓住兰容与的手冷如寒霜:“与哥哥,你不该来的,快走。”

    兰容与熟练地从云意的荷包中取出雪凝丸给她服下,起身倒水给云意送服:“娢儿,我来得隐秘,无妨的,你不必担心我。”

    云意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盏水,缓过劲儿来:“与哥哥,你是如何来的,顾夫人她——”

    兰容与瞧著云意湿润的嘴角,将茶盏搁在一边,从袖口抽出一方素净的锦帕,要为云意擦拭,云意却接过来,轻声道谢。兰容与心头苦涩,在云意身边坐定。

    “我领了出使温国的差,为安全起见,便隐秘入境。路过云泽郡,听说你在此处,便想见你一面,你还好么?”

    入温国之后深深隐藏起来的种种情绪霎时间破印而出,她一直为活著而努力,好不好,是不敢想的。但——澹台桢,似乎对她有几分真心。

    于是她道:“与哥哥,你别担心我,你看我穿金戴银,没有吃苦。与温国国君借兵,想必很不容易,与哥哥此行,怕是艰难重重。”

    “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云意便将望云大酒楼的所得说了,兰容与的眸间浮起温柔的波光,粼粼如金。他就知道,他的娢儿不像外表那么柔弱,她在艰难之中,仍分出了一份心,来关心他。

    其实他并不关心借兵是否成功,虞国朝廷如此腐朽,换个人坐上皇位又如何。他还有另一个目的。她在澹台桢身边,已经够艰难了,他要想办法带她走。

    “娢儿,你万事小心,如履薄冰的日子不会太长了。我已在谨慎计划,带你离开温国。十月初八,你去北盛清月巷欧阳绣庄,会有人接应你。”

    十月初八,就是三个月之后了。

    云意怔怔地看向兰容与:“我真的可以走么?”

    “你当然可以,虞国内乱,温国暂坐壁上观,等著虞国斗到最薄弱的时候收渔翁之利。云家人已经在边境与云将军团聚,自守明都两州不尊皇命。温虞两国现在都暂时不会动上下一心,铁桶一般的明都两州。”

    “与哥哥,你是要送我回明州么?”

    “先去明州与云将军团聚,接下来再转去何处,由云将军安排。我知你担心你离开后,澹台桢会迁怒云将军。但两国战火,本不该由你一个弱女子抗下。云将军夫妇,云镝,云滟都迫切地希望你能回家。”

    “回家——”云意轻轻念著,仿佛唇齿之间都生出无尽的甘甜。亲人们的笑颜浮现在眼前,她无法拒绝。

    “好,十月初八,清月坊欧阳绣庄,我记下了。”

    兰容与温文一笑,上前握住云意的手,云意却下意识抽回了。兰容与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落下。云意撇过头去,不让兰容与看到眼泪:“与哥哥,我已不是当初的云意了。”

    “娢儿,无论你变成如何模样,在我心中岿然不动。”兰容与从袖中拿出莲花玉佩:“它此生,只属于你一人,我心匪石,不可转矣。”

    莲花玉佩质地温润,触手冰凉。云意脑中,却忽然浮现出另一个倾长的身影。

    冷峻强势之中,藏著一丝丝温柔。

    云意站起来,目光坚定:“与哥哥,既然有机会重获自由,娢儿便不想再受束缚,天地之大,自有一番光影浮动。与哥哥的姻缘,不在娢儿这里,必定另有佳人与你相配。”

    兰容与大受震撼。这是说,以后她将畅游天地,自梳不嫁?乱世之中,纤纤弱质,如何成行?

    “娢儿,世道艰难,女子更应该在闺阁之中,受夫君庇护。你经历不幸,难免想偏了去,无妨,此事我们以后再议。”

    云意笑了笑,她料到了答案。虞国的礼法以夫为天,女子一生的轨迹,是注定了的,她的想法,未免惊世骇俗了些。

    这时,门开了,顾淑慎闪身进来,对兰容与低声说:“你得走了,思远和郡王正在往这边来。”

    “娢儿——”兰容与心有不舍,却不得不走了。

    云意福身:“与哥哥珍重。”

    兰容与深深看云意一眼,转身进入柜子。顾淑慎去关上柜门之时,听得他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顾淑慎眸中闪现出一丝厌恶,云意看得分明,心中隐隐约约升起怪异之感。

    “妹妹,我唤珍娘进来伺候你。”

    云意默默点头。

    顾淑慎出去片刻,珍娘揉著眼睛进来:“夏日绵长,奴婢不小心睡著了。车上带了一件樱红绣折枝兰的襦裙,一套欧碧色绣黄色棣棠花的褙子马面裙,郡王妃想穿哪一套?”

    云意随意道:“第一件罢。”

    珍娘答应一声,很快叫人打来热水,伺候云意洗脸更衣。发髻刚刚梳好,便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澹台桢一身群青色绣墨色竹石的锦袍,头发高高束起,好似出门游玩的贵公子,手里还拿著一只盛放的海棠。

    “听说你午歇刚起,看到路上一株海棠开得正好,就摘了一朵给你添妆。”

    珍娘笑著退开,走之前还不忘带上门。

    澹台桢走过来,擡手为云意将海棠花簪在发上,两人的面容一同映在镜中,如月照明珠。

    “郡王爷,您怎么过来了?”

    澹台桢一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头,另一手专注地调整海棠花的位置:“异域集会三年一次,来凑凑热闹。”

    “唔,这样就很好。”云意伸手复上澹台桢的手背,玉白的手指,如同半盛开的兰花。

    澹台桢轻吻云意的面颊:“嗯,真好看。”

    云意眉头轻蹙,随手拿几根珠花簪上,澹台桢一直在身后懒洋洋地等著她。云意觑他一眼,站起身来:“郡王,咱们走罢,郡君大人与娴姐姐该等久了。”

    澹台桢擡眸看她,一动不动。

    云意无奈,小猫似的拽一拽他的袖子:“夫君,该走了。”

    澹台桢这才反手握住云意,施施然出门。

    聂思远与顾淑慎在走廊尽头牵著手说话,顾淑慎眼风瞥见澹台桢他们出来,笑道:“郡王,妾身请您示下,是先去看胡姬斗舞,还是昆仑奴千斤顶?胡姬斗舞就在楼下大厅,座位已经订好了。昆仑奴在街边表演,适合与民同乐。”

    澹台桢转头看云意,云意心中仍有波澜,随意道:“就看胡姬斗舞罢。”以澹台桢的冷峻神态,热闹的人群会自动避让出一个圈,太显眼了。

    顾淑慎笑著称是:“这里是三楼,二楼是给有身份的人安排的雅间,窗户正对著楼下大厅,视野极佳,咱们这就下楼罢。”

    聂思远笑瞇瞇补充一句:“酒水菜肴都已备齐,随时可以上桌。”

    安排十分妥帖,四人缓步下楼,路过不少雅间,里面未透出半丝声音,可见隔音不错。

    顾淑慎推开订好的雅间,里面屏风插花一样不缺,甚至还有镜子与胭脂水粉,想来是为女眷专门准备的。

    “郡王爷,妾身不知您和夫君来,若是觉得胭脂味而浓,妾身让小二重新布置一番。”

    澹台桢不以为意:“不必麻烦。”

    于是大家落座,窗边最好的位置自然是给了澹台桢与云意,聂思远与顾淑慎坐侧面一桌。

    云意从窗户望下去,大厅下设一座高台,两旁坐著乐师,在调试著手中的乐器,穿得花枝招展的胡姬在招待客人,笑如蜜瓜。

    眼见著人熙熙攘攘地坐满了,招待客人的胡姬站上高台,清了清嗓音:“众位看官,我是此间酒店的主人黛姬,这厢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