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晏璟尘来陈府的目的只是苏染, 而言世子则是要给他引荐陈阁老,毕竟是当朝重臣。
陈阁老年事已高,依旧是中流砥柱, 辅佐社稷之人, 也是先帝最信任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帝登基陈阁老非但没有被踩压, 整个陈家反而得到重用。不仅如此, 陈家幼子还娶了皇后的亲侄女为妻, 一跃成了皇亲, 成了皇帝的亲信。
晏璟尘这些年私下一直在查陈家,虽然陈阁老为人老辣, 办事丝毫不留把柄,可有些事做了就不会雁过无痕,他手下的人终究不及他的精明, 已经有人落入他手了。
只是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那对君臣当年密谋弑君灭储的证据。
“你既然怀疑他, 就得先接近他, 有了信任后才好办后面的事。”
晏璟尘看着身旁的兄长,心中无比熨帖, 依旧是那个对自己好到掏心窝子的兄长。晏璟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刻正经起来,双手作揖道:“多谢世子殿下厚爱。”
“你……”言世子看他突然正经起来,便知周围定是有外人走近,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双手背后, 一副指教的面孔,“引荐归引荐, 若你无真才实学,也依旧不会被重用。陈阁老德高望重,不会因为我,因为陈王府的面子对你有所偏袒。”
“小弟受教,必定不让阁老为难。”晏璟尘虚心地鞠了一躬。
陈松年在暗处听到几句,便主动走近,以主人之姿,停在他们面前,先是恭敬地招呼言世子,随后打听晏璟尘的身份。
“这位是路禹洲,兖州人士,来京等待来年春闱的。”言世子简单地介绍了晏璟尘目前的身份和来的目的,“禹洲与本世子在兖州结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恰好今日本世子同一道过来向阁老请教。”
言世子向来不多话,如今用了两句话介绍一个人,陈松年是明白其用意的。他虽然对路禹洲的身份好奇,那也只会暗地里让人去查,当众依旧是翩翩君子行为。
再说他已经听过很多次路禹洲的名字,却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传闻中的路禹洲既有闻名于世的外祖做靠山,又是兖州一带出名的才子,即便到京城短短数日,已经成了众人口中的三甲人选。在先生和祖父眼中,这个人的能力都已经超出了自己。
“刚好在下要去祖父那里,不如一道?”
陈松年早有意结识,只是没想过会在家中相遇,更没想到刚刚他会以那种眼神出现在苏染身后。如今倒是不仅仅想结识了。
陈子涵的生辰虽只是一群姑娘的闺中小聚,但却半点不影响程夫人选儿媳妇的兴致。满目之下,尽是京城名门之女,陈夫人算是挑花眼了。不管是家世,还是相貌,陈夫人挑中了好几位,就等着儿子过来。
然而,陈松年早知他母亲的想法,借着领路,在陈阁老那里待到了宴会散去。一整天寻不来儿子的陈夫人,最终以一整套青花瓷器成了碎片告终。
·
“公子,明日七姑娘约了小郡主会去城郊马场。”自打陈家宴会后,暗五便觉得自己从贴身护卫成了一个整日小偷小摸打探苏染日程的宵小。
“五公子会陪着去。”
“老五明日休沐?”晏璟尘放下手中的信笺,擡头问,“我记得营里最近忙着练兵,谁放他出去的?”
晏璟彻的上级是晏劲曾经的下属罗安,为人刚毅严肃,一丝不苟,不可能在这种时期放人。
“貌似是七姑娘去求了老夫人,老夫人就知会了三爷,三爷找了罗将军……”家中的意思太明显,暗五都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在晏老夫人那里,苏染想办的事还真没有几件办不成的,何况还是个带着撮合目的的郊游。疼爱孙子孙女的老夫人,自然是全力支持。
暗五的话没说完,就被晏璟尘打断,不过他的注意点并不是暗五所关心的那件事,反倒因为苏染的计谋得逞而笑了。看来那丫头,早就想好了对策,难怪那天在陈家会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那明日我们也无事,叫上兄长,一并去城郊登高。”马场便在山下,暗五一听便知自家公子这是打算来场偶遇了,只是……
“公子。”暗五叹气,他家公子怎么遇上七姑娘的事,有时候就不那么精明了。看来只能他点破了,“明日不止七姑娘丶郡主这些自家人,还有外人。”
“外人?都有谁?”过去几年,晏璟尘虽然常常让人汇报苏染的近况,但也只是大概而已,详细的人或事,他并不知晓。
“这两年因为七姑娘和陈家姑娘交好,五公子同陈松年的关系也不错。那边听闻七姑娘请了陈姑娘一道去马场,便去找了五公子,明日同往。”暗五想着自己这么直白地说,公子会不会直接杀回晏家,拎着五公子的领子,让他和人家绝交。
“胡闹。”晏璟尘皱眉,“晏璟彻难道忘了男女有别,自家组的局,怎能随便带外男。”
“也不算随意,这件事是经老夫人准许的。”暗五心道,主子呀,您就不往深里想想,咱家就剩七姑娘还缺个乘龙快婿了,您再不行动,老夫人那边可就选好人了。
晏璟尘站起身,右手按着窗台,看向外面火红的夕阳,心里发堵。老夫人的意思不言而喻,她这是在给家里的孩子相看人选,老五老六已经有人选,这又是为谁,能为谁?
“我今日不便出门,你去陈王府找兄长。若是兄长明日有事,你便把此事告知,他自然会明白。”
明天就是有再大的事,马场也要去一趟的。
夕阳的火红慢慢落下,晏璟尘的身影被夕阳的馀晖拉得颀长,牢牢地定在地面。
“怎么一个人站着不动?”平南郡王拎着一壶酒,大步迈过门槛。他带着疑问的眼神扫视着晏璟尘,但话语间不觉有着几分关心。
“郡王。”晏璟尘听到声音立刻回头,尊敬地行了礼。
“你有心事。”平南郡王很确定眼前失神的孩子正处在一种惆怅的情绪中,他走进来时虽然刻意放轻脚步,但以晏璟尘的机敏不可能连他进门都没反应。
“在想一件事。”晏璟尘低头。
平南郡王是除了晏劲以外,最信任的长辈,本来他有心事是可以倾诉的,但眼前这件但是犯了难。
“有什么想不通?”平南郡王坐在晏璟尘身旁的圈椅上,看着他英朗的面容,不禁想起了年轻时的好兄弟,感慨这对父子的长相,摇摇头,道:
“我刚带回来坛好酒,陪我喝口?”
“叔父这是想让我酒后吐真言啊。”晏璟尘笑了,明知他酒量一般,竟还拉着他喝酒,目的太明显了。不过这样也好,他的确需要倾诉。
“你那酒量不多练练,早晚吃亏。”平南郡王想到上一次两人的对饮,不由得笑出声。
“叔父,姨夫,您就别笑话我了。”平南郡王不仅是晏璟尘的叔父,也是他的姨夫。平南郡王妃确实是晏璟尘生母的妹妹,还是亲妹妹,只不过这层关系不被外人所知罢了。
“你苦恼,却不是因为上面那位。”平南郡王亲自给两人倒了酒,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说:“是为了那个小丫头吧。”
晏璟尘蓦然擡头,心道您还真是一针见血,不给留点面子啊。
“小姑娘长大了,独立了也更优秀了。”晏璟尘一声叹气。
“所以,你祖母准备给她相人家了?”平南郡王是过来人,自己也有个宝贝女儿,自然是推己及人。
晏璟尘被一口酒呛到,一直在那掩着口咳嗽,一旁的郡王倒像没事人似的,看了个热闹,“你妹妹相亲,你这个做兄长的不参谋参谋?”
“叔父,您……”戳人心啊。
“你小子不够真诚啊,我都看不下去了。”郡王再次饮了一盅酒,“晏劲这人也不木讷,怎么就把你教得傻了。”
“那丫头我都当闺女看待了,这世上很少有性子这么真的孩子了。我和王妃在外这些年,她没少照顾晓晓。晓晓大大咧咧的,姑娘家之间的那些斗来斗去的小心思,我虽没看见,也知道是她替晓晓挡了回去的。”郡王摇摇头,不然以自己闺女那个横冲直撞的性子,早就把人得罪光了。
“她的真,只对很少的人。”但仅限的人群中,只怕是没有自己的位置了。晏璟尘很清楚自己当年的假死,不一定能得到谅解。
“你的要求有些高了,她还只是个小姑娘。”郡王打断他,“前些年的事,我陆陆续续听说了些。虽说晏家家风好,可她毕竟是个外人,是个孩子。那个时候你们的陆续离开,让她不得不迅速成长,一个孩子教养另一个孩子,还教得不错。再看看京城里对她的评价,就连王妃都说这孩子不易啊。”
“她是知世故,却不世故。”这些话戳到晏璟尘心坎,“对自己人会真挚。”这也是他很郁闷的地方,现在的自己于她只是外人,还是被她不信任的外人。
“你既然清楚,为何愁闷?对症下药便是了。人这一生,最痛的便是后悔。”平南郡王和王妃是青梅竹马,却也经历过一些不能与外人诉说的苦楚。他能理解晏璟尘的苦恼,这才说了这番话。
“侄儿何曾不想呢?”晏璟尘灌下一盅酒,“这些年我随江南漠北马不停歇,却一直挂着她。本想着当个妹妹,给她个无忧的未来,可心并不好掌控。”
“你在纠结,你不知道自己要做的那件事能否成功,不想连累更多人。”平南郡王指的是晏璟尘的大事,但他不认为对一个人好,就是不顾对方意愿就安排好她的人生,“那你想过没有,若是说开了,她会不会想要和你并肩作战呢。”
“叔父,她只是个姑娘。”
郡王摇头,“你忘了,她是个坚韧丶有信念,也有能力的姑娘。”
郡王爷边说边把酒盅推到一旁,“不能再喝了,不然晓晓她娘会念叨。”
“唉,被念叨的感觉,你不了解啊。”
说完真个人精神抖擞地离开了。
晏璟尘嘴角歪了歪,感觉口腔的酒味都成了苦涩,感情叔父这是借着提点他的机会,故意拿着恩爱来刺激他啊。
不过他心知叔父的好意,关于苏染他确实不能犹豫了。
晏璟尘摸着掌心的琉璃兔,嘴角微微勾起:“小丫头,希望你不再只是我的一个梦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