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等到饭菜上桌,王威才从外边狼狈地回来。
王婶拉着王威前前后后打量,“怎么了?好好的衣服出去,回来的时候这么狼狈。”
“我刚在村长家坐着,话音刚落没多久,外头进来好几个官兵,手里提溜着……提溜着司源那孩子的人头!老王头当场就吓得跪在地上了。幸亏咱们的孩子没有参与到他们的活动里,盘问半天后我都说不知道,他们才愿意把我放回来。”王威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半天缓不过神。
“动作这么快!‘不自生’现在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地处理闹事的人,真是太可怕了,仗着背后的势力有恃无恐”,韩千逸说。
赵菲米给王威倒了杯水,“王叔你顺顺气,先别急。”
“现在外头官兵都在各家抓人吗?我们也没听到什么动静”,王泽丰说。
“还没开始搜查呢!那些官兵还在村长家拷问他们,我也是被人看着送回来的,那人还守在家门口呢。幸好我们两个院子有一道小门,不然晚上你们都不一定回得去。”
王婶关切地看着几人,“你们回去就别出来了,今晚肯定要出大事,不会安宁的。所幸我的两个孩子都去世了,没有参与其中,你们也是安分的孩子,不管谁来问我们就说不知道,大概是出不了什么事的。我把菜给你们装装,早些回去吧,免得再生事端。”
韩千樾拿了几个空盘,“我们拨些菜带回去就行了,菜留给你们二老吧,我们再回去做点。你们好好休息,也别多想外头的事。”
李清明帮着她装菜,一言不发。
几人轻手轻脚地走回隔壁院子,直到吃饭时都很沉默。
晚上夜深时,五人都没有睡意,披着大氅坐在李清明屋前的廊下。外头传来官兵到各家搜查的声音,时不时还传来村民被带走时的哭喊声和官兵的呵斥声。
五人住的小院门也在外头被敲响了。
王泽丰一马当先,走到门边拉开才止住外头不间断的敲门声,他对门外的几个官差笑脸相迎,“几位军爷深夜造访是为了什么?”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外头这么大动静我不相信你们没听到。我问你们,这几日有没有参与到闹事之中?大半夜的都不睡在外头坐着,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什么闹事?外头发生什么了?我们做人做事坦坦荡荡的,不过是被你们的大动静闹醒了出来看看。”赵菲米也走到门前来,和王泽丰一左一右挡着门。
“别给我装傻!你们村的年轻人都被抓得差不多了,你们就不知道为什么吗?”
“冤枉啊长官,我们是外乡人,来到此地只四日前后,和村里的人都不熟识,途经此地才借住在这个院子里,几乎没和村子里的人交流过,我们和村里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李清明走在王泽丰身后说。
“你会让一群陌生人住进你的家中吗?说什么不认识村里人,当我们是傻子呢!你们怕不是在今日抓捕中逃脱出来的人,在这儿跟我装傻。”
“我们是隔壁主人儿子的朋友,他客死他乡后我们把他的遗物带给他的父母,作为感谢所以他们收留我们在这儿住上几日。这些你们大可以去找隔壁的夫妇求证,我们没必要骗你们,这很容易就能求证”,韩千逸说。
韩千樾拨开站在前头的四人,走到了最前面,直面那个五大三粗的官差,“我瞧着官爷像是明知故问,你们应当是在村长那处就得知了我们的情况,还特意来诈诈我们。我不知道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希望你们能收起试探的心思。”
门前的官差笑了笑,“我们的确知道,就是来再次确认一下。我们也不愿闹得满城风雨,方才若有冒犯请多包容,我们都是上头手下的小喽啰,听命行事罢了。”
“我们也理解你们底层差爷的难处,只希望你们不要刻意为难我们这些无辜的人。这几日我们都很少出门,除了外出采买必要的东西和帮助隔壁夫妇采收,一直都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你们不相信尽可以去查,村里人都知道我们的行踪”,李清明说。
“我们相信你们的话,就不进去搜查了,晚上关好门,不要出来瞎看。”
关好门后,门边的五人长舒一口气,陆陆续续地回到刚才坐的地方。
赵菲米拍拍自己的胸脯以示安慰,“吓死了,我刚才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们看出什么端倪。”
“我们又没参与闹事,也没做错事,有什么好害怕的。我抱着你,你就不怕了。”韩千樾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赵菲米窝进韩千樾的怀里,“谢谢安安,我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韩千逸朝屋子里走去,漫不经心地说:“提心吊胆一天把我累坏了,反正明天我们就走了,不必过于担心。一天没摸我的宝贝扇子了,我好想他们~”
“大家都早点睡吧,接下来又是奔波的日子了,大家都做好心理准备。”王泽丰伸伸懒腰,跟着韩千逸的脚步回房去了。
“那‘不自生’怎么办?我们就装作不知道,不去管了吗?那些被拐走的人怎么办?那么多孩子丶那么多可怜的人!”李清明不解地问韩千樾和赵菲米。
“这些我们管不了”,韩千樾说。
赵菲米揉着眼睛,拉起还坐在石凳上的韩千樾,“我们早点回房休息吧,我好困,别和他说了。”
“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李清明一把扯住韩千樾的手臂。
“有勇无谋!你想想自己有什么能力去制裁‘不自生’吧,嘴上空喊着要救人,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凭着一腔热血往上冲。我们无能为力,对上‘不自生’我们毫无胜算,还会白白让自己和朋友葬送了性命!做事不是靠谁的口号硬丶谁的决心强就能成功的,难道我们之中只有你的心善吗?”
韩千樾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眼泪簌簌地落下来,红着眼注视着李清明。
“我比你更早见识过‘不自生’下作的手段,我无数次想回头去救他们!我偷偷怨了自己千次万次,也恨了‘不自生’千次万次,还为自己的无能道歉了千次万次。我的梦里全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和滚滚浓烟,却怎么都拉不住他们的手!你以为二哥和泽丰哥不难过吗?我们只是用平静来掩饰内心的不甘和无力,你为什么要刨根问底!为什么要把我们掩饰的面具残忍地揭开!为什么我们斗不过他们!”
韩千樾哭着跑回了屋子里。
“你!”赵菲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追韩千樾了。
李清明注视着韩千樾的房门,走回她方才停留过的石凳旁,沉默地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另一间屋子里的李清明和王泽丰将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楚,躺在榻上也是彻夜辗转难眠,只是清醒的两人一整夜相顾无言。
第二日五人起床后都是满脸倦色,陆续溜到隔壁去陪王氏夫妇吃最后一顿朝食,因为他们马上就要离开汗蓟,啓程前往玉庐了。
“昨晚外头动静大,你们五个孩子是不是都没休息好?一个个瞧上去脸色都不好,黑眼圈和眼袋都要掉到地上了,要不要再留几日?”王婶慈爱地看着几人。
王威注意到从进门就微微低着头的韩千樾,“噢哟,小姑娘怎么眼睛肿得这么厉害!细皮嫩肉的就是和我们这种大老粗不同,一夜没休息好就这么严重!老婆子快给她拿个鸡蛋滚滚。”
“我没事的,醒来后过会儿就好了,不用麻烦。”意识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韩千樾浑身不自在,把头扭到一边不想让大家看。
李清明接过王婶手中滚烫的鸡蛋,将外壳小心仔细剥去,递到韩千樾面前。看着他被烫得发红的指尖,韩千樾默默地接下,拿在手中把玩。
“别拿着了,放在眼睛上滚几圈消消肿”,韩千逸对傻愣在原地的自家妹妹说。
“嗯。”韩千樾低低地应了一声,跟着赵菲米和王泽丰朝饭厅走去,留下李清明一个人落寞地站在厨房里。
“还傻站在这儿做什么?快去前头吃饭!昨晚慌慌张张的,你们肯定没吃好。”王婶笑着用空手轻推了李清明一把,另一只手端着四屉羊肉烧麦领着他往前头走去。
“王婶辛苦了”,王泽丰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笼屉,“你怎么不帮着王婶拿点,一大早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没注意……”李清明十分不好意思。
王泽丰放慢脚步,“还在想昨晚的事呢?”
李清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浅浅地叹了口气。
王泽丰的语气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安安是个好孩子,昨日只是因为情绪压抑太久爆发出来了,她不是真心怨恨你,你也无须介怀。你们寻个时间好好聊聊,说开了就好。”
“她还会愿意和我说话吗……”李清明失落地说。
“我和她哥说好了给你们制造机会,你记得好好和她说,别拉不下脸来。”
李清明认真地点点头,“嗯嗯。”
早晨的饭桌上气氛古怪,王叔王婶只当是他们被昨晚村里的事影响了心情。
“你们要什么时候走?天气越来越冷,这几日怕是要下雪了。你们今日得早些离开,不然外头这么冷,住在外头可不好受!”王威说。
“一会儿吃了饭就要走,不能再多陪你们二老几天了”,王泽丰遗憾地说。
“这几天我们已经很开心了,以后你们能多回来看看我们就好了。隔壁的院子我会一直打扫,等你们有朝一日归来,如果你们不嫌弃,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常回来看看。”王婶抹着泪,越说越哽咽。
“一定会的!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回来的。”赵菲米抱了抱王婶以示安慰。
饭后,王婶拿出一个大包裹递到王泽丰的手里,“这里都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一些吃食和衣物,天气也冷了,小心别冻着。包裹里头有我纳的鞋垫子,你们都记得拿出来穿,怎么都不能把脚冻了。现在你们还年轻不知道利害,年纪大了就知道后悔,年轻的时候就要好好保养身子。”
王威朝几人挥挥手,“老太婆啰唆,你们别介意。路上千万要小心,注意安全。”
赵菲米不舍地抱了抱两个老人,“你们二老也要注意身体,都要健健康康丶平平安安的。”
几人还在话别后,王泽丰先往大一点的那部马车走去,把手里提着的沉重包裹安置好,朝几人招招手,“快走吧,不然就赶不上去下一站了。”
王叔王婶也催促四人,“是哩施力,莫要耽搁了,有话往后还能说,不在这一时。”
赵菲米擡步想要跟着韩千樾坐上那驾小马车,韩千逸从后头拉住她,把她往大马车那头带。
“你做什么?安安心情不好,我去陪陪她。”赵菲米微微挣扎想要往回走。
“让他们两个把话说开,你去凑什么热闹,今天你就和我们两个挤挤吧。”韩千逸不由分说地拉着赵菲米离开,朝还站在原地的李清明使了个眼色。
“臭男人!你给我仔细点,好好对安安”,赵菲米扭头故作凶狠地对李清明说。
李清明没有理会那边的两人,做好心理准备后,掀开帘子往里头看。
韩千樾平静地朝李清明看来,“怎么是你来?菲米呢?”
听到她的话,原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的李清明一下子泄了气,“那我……那我去叫她过来,你等一下。”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别走”,韩千樾尴尬地咳一声,“换来换去怕是要耽误时间,你上来吧。”
李清明挠挠头,迫不及待地跨上马车,浑身刺挠地在韩千樾的面前坐下,微妙的尴尬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
韩千樾看着他,率先打破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你在这儿东抓西挠什么?和我坐一驾马车让你这么无所适从吗?”
李清明的身体一下子僵直,不知所措地说:“没有,没有……不舒服。”
“他们让你来就是有事,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韩千樾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
“昨晚的事是我脑子简单,真的很抱歉。”李清明紧张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韩千樾。
“你无需道歉,是我昨晚情绪激动,对你乱发脾气,仔细说来该道歉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