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康王府封禁, 无论朝堂和民间,都是议论纷纷,当下最头疼的, 莫过于刑部和兰台。
康王刺杀太子, 这罪过要是纯按照大昭律令, 死也死得。但康王的刺杀之举,明摆着就是他求生无望之后的发泄, 若陛下和太子愿意给他个好名声,这罪过恕也恕得。
伍星野之难,难在陛下没有表态,太子也没有, 烫手的山芋端在手里, 攥也不行,扔也不行。
言如许也很头疼, 不当史官不知道,史官可太难当了, 老老实实记录就相当于打皇室的脸, 安安稳稳做老好人呢就违背良心。整个兰台所有负责宫廷纪事的编修, 这几天都是笔提了又放, 墨干了再磨,抓耳挠腮,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直到太医院的人轮番去了康王府,宋半见也去给康王问了脉,确定他的杨梅疮已经药石罔医,陛下和太子才最终拍了板, 将康王那夜的行为,定性为“醉酒失仪”, 斥责罚奉,未再有更进一步的惩戒,这事儿才算了了。
宋半见偷偷跟言如许打了招呼,说康王活不过一个月,皇家要准备丧事了。
“堂堂王爷,得了杨梅疮,这种事儿陛下都不查查吗?”宋半见不免疑问。
陆逢渠道:“康王好色之名已久,查下去又能如何?康王性命还是难保,还会牵扯出他更多荒唐事来。他寿数已定,陛下既然注定要失了这个儿子,自然不能再让他污了皇家的名声。”
言如许点头,兰台近来也得了宫里的诏令,陛下有意提醒兰台这些人,下笔都谨慎些,杨梅疮三个字便不要提了。
言如许也分不清,这究竟是陛下对康王的残忍,还是对他最后的温情。
康王一事的调子定了,康王府的封禁也就撤了。
但这事儿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逢七休沐,言如许突然得了康王府的帖子,是康王妃叫她前去小叙。
“慕容姝……”言如许看着帖子怔怔出神,她跟慕容姝没什么来往啊。
“别去。”陆逢渠将帖子拿走:“我不放心。”
言如许将帖子拿回来:“要去。慕容姝跟我不熟,不会无缘无故邀请我,想必是有什么正事。”
陆逢渠叹息:“慕容姝未出阁前,在琅园就痴缠太子,闺秀们凡是跟太子走得近了些,都多少吃过她的亏,她性子狠辣,比慕容媞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担心你。”
“我是乖乖站着吃她亏的人吗?”言如许笑:“我活了两辈子,也就你让我憋屈了一下。”
陆逢渠听了这话,心里又有些酸涩,将言如许抱进怀里:“我不是已经改了吗?昨晚我还帮你……”
“你闭嘴!”言如许想起昨晚的床笫之事,脸颊又是一红:“晚上的事白天不要说!”
陆逢渠嘴角弯起弧度,轻轻啄了一下她的脸颊:“好。那你早点回来,我晚上有好多事想和你一起做。”
啊啊啊啊啊啊,言如许捂着脸往外走,陆逢渠早些年到底为什么会有肾经不调的传闻啊……
……
言如许来到康王府,为她引路的是一个嬷嬷。
康王府院落宏大,随意一座假山嶙石都看得出来是被匠人精心雕琢过的,倒是符合言如许对康王喜好奢靡的一贯印象。
但一路走来,下人不多,所以封禁一事还是对康王府産生了影响。
言如许没有料到,嬷嬷将她带到了康王内室。
茶几上已经备好了茶点,远远隔着一道薄纱屏风,可以看到一个女子正在给床榻上的康王喂药,偶尔还能听到康王的呛咳之声,女子会为他拍背,还会耐心地劝他:“王爷慢点喝,慢点……”
乍一看,康王夫妇堪称恩爱。若不是言如许听过慕容姝同太子的种种,知道康王御女无数又家暴妻子,恐怕就要被眼前这景象感动了。
不久,药喂好了,慕容姝接过嬷嬷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坐到屏风之前的太师椅上,面对着言如许:“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见你?”
言如许这才看清了慕容姝,她眉眼同慕容媞有七分相似,美艳不及,却比慕容媞多三分英气和锐利,秀美之中透出精明。
“确实意外。所以康王妃为何要见我?”
慕容姝笑了笑,面容里的那份精明因为笑意而散去:“慕容媞说,你是太子殿下最中意的人,我想看看,他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能击败我慕容家的两个女儿。”
言如许挑眉:“我从未想过要同慕容家的女儿争些什么,另外,王妃当着康王殿下的面这样说,真的可以吗?”
慕容姝笑得更开怀:“怎么,只许他魏骁左拥右抱夜夜笙歌,我只是心里放了个人,都不行吗?”
屏风之后的康王咳嗽起来。
言如许也露出笑意,因为这句话,她高看慕容姝一眼,她比慕容媞坦荡。
“我自九岁初见太子,一心便只向着他。可他不喜欢我,甚至因他草草一句话,就将我这一生都断送在康王府里了。自成婚以来,魏骁每刺痛我一次,我便多怨恨太子一分。不过直到听说了你,我大致明白,他为何不喜欢我了。你我确实十分不同。我这半生啊,活得太糊涂了。”
慕容姝好似在夸言如许,这让言如许不解。
“言女官,你杀过人吗?”
“杀过。”
“第一次杀人,多大?”
“十七岁,杀了欺负我的一个管事,匕首直取咽喉,鲜血溅了我一身。”
“当时你一定很害怕吧。”
“嗯。但那时我已经被逼急了,不杀他,我心头恨意难平。”
“我也杀过人。”慕容姝回想往事:“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七岁。”
言如许愕然。
“杀的是父亲为我和慕容媞请的一位音律老师,她喜欢慕容媞,不喜欢我,因为慕容媞会说漂亮话,但我不会。后来的琴艺小考,她夸奖慕容媞,贬低我,说我没有天赋,是在浪费时间。父亲不懂音律,那琴师说什么便是什么,我被打了手掌心。手上的伤好之后,我在一次琴艺课后,借着请老师吃茶点,将她叫到了自己的院子,用琴弦勒死了她。”
慕容姝面无表情地讲述着她第一次杀人的经过。
“你知道吗?琴弦的劲儿用巧了,是能将人的脑袋生生割下来的,我那时还太小,只离断了她脖子上的肉,可惜。”
言如许毛骨悚然。
“杀人就像弹琴一样,一旦学会了,只要练习,就会越来越熟练。”慕容姝道:“后来我又杀了很多人。府里巴结慕容媞丶轻视我的下人;书院里勾引魏骋的寒门闺秀;到了康王府,杀人就更多了,魏骁怎么就能有那么多女人啊,怎么杀都杀不完。”慕容姝说着,幽幽叹气。
言如许有些质疑她今日找自己来的目的了,她不会疯到要杀她这个朝廷命官吧……
慕容姝看穿了言如许的想法,笑言:“你放心,我还没有愚蠢到诱杀当朝兰台令。”
言如许报以一个干笑。
慕容姝继续讲述她的“光辉”事迹:“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斗。在家里和我妹妹斗,在书院和亲近太子的女人斗,在王府和魏骁身边的莺莺燕燕斗。可是言如许,你为什么不斗啊?”
慕容姝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居然红了,似乎很委屈。
言如许第一时间就理解了她,慕容姝的这种斗,源头是她被困住了,困在了家人的偏心丶困在了无果的爱意丶困在了王府无望的日常中,所以无论输赢,她终究都是痛苦的。
慕容姝问的其实是,为什么慕容姝活成了这副模样,可她言如许却不必经历这种痛苦。
言如许苦笑:“怎么不斗啊?斗世人,斗天道,以前在斗,将来还要一直一直斗下去。”
“好一个斗世人丶斗天道。”慕容姝笑着拭去眼角的泪花:“所以我释怀了,我能理解魏骋为什么喜欢你。你我眼界不同。受你啓发,我便知道,我斗错了。杀那么多女人有什么用,解决不了根源上的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言如许心中暗忖。
“所以我就想,魏骁不是喜欢女人吗?我满足他。”慕容姝眼中浮现一丝得意:“于是我开始给他纳妾。小官家的,商贾家的,市井的,青楼的,只要有几分相貌,想往王府里钻的,我都带到他跟前。久而久之,他便以为我真的是个贤妻了,他可以随意揉捏我了。再后来,时机终于到了。”
“什么时机……”
“庄栖林死了。”慕容姝笑出了声:“魏骁居然还因为慕容媞做下的烂事动手打我,他根本不知道庄栖林一死,他的保命符就没有了,他真是太蠢了。”
屏风后咳嗽声不断,言如许问道:“这是何意?”
“康王殿下的杨梅疮,是我找人让他染上的。”慕容姝长舒一口气,似是痛快极了:“我找了全天下最悲惨丶最肮脏的妓子,她们一听说在她们生命终结之前能索一位好色王爷的命,都高兴极了。那一次,康王殿下同她们整整欢好了三天三夜,鹿血酒,壮阳丹,一茬一茬送到芙蓉软张里,真是好不痛快。”
屏风后面床榻上的人滚落下来,发出“砰”的一声,康王一边咳嗽,一边用沙哑的声音怒吼:“贱人!慕容姝!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王爷省省力气吧。”慕容姝头都未回:“您活着,贵为王爵都不是我的对手,死后不过一个罪孽多端要下油锅的鬼,还想同我争锋吗?荒谬。”
言如许听到这里,反倒平静下来:“你这样堂而皇之说出来,不怕有人追究?”
“追究?”慕容姝胸有成竹:“莫说他刺杀太子,又得了这种脏病,陛下和太子都不愿再见他。即便见了丶知道了又如何?皇家不要脸面啊。你是兰台令,应当最知道,比起昭告天下治罪于我,还不如让咱们康王爷得重病死了。至于皇后……她不敢拿我怎么样,这些年太子和庄家结党,我手里有不少庄家的把柄,庄栖林死了,康王死了,但庄家的儿郎们还在,还要谋将来。后宫的女人,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活。这点道理,皇后不会不懂。”
言如许点点头,慕容姝算是聪明:“王妃今日找我来,只是为了讲述自己杀人的手段吗?”
慕容姝摇头:“当然不是。说这些是因为我实在憋闷太久,想同人倾诉,却没有朋友,借言女官耳朵一用罢了。今日找你来,是为了告诉你,庄党之中,吏部和礼部是重中之重,但这两部之人,并不只听康王和庄栖林指示行事。庄栖林一死,康王曾经召两部近臣来过王府,后来王府秘库就着了火。起火原因没有查到,但我执掌康王府,对火源所在清楚的很,秘库周围绝不可能有明火。这场大火不是偶然,是有人见康王府要倒,在销毁证据。”
言如许眸子黯了黯,这确实是桩大事。
“为什么要告诉我?”
言如许有些好奇,按理说这些事和她没关系,一个弄不好,还要招来杀身之祸,她不久就要成为寡妇,更无倚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对。
慕容姝的笑容变得温柔:“为了太子。”
言如许擡眼与她对视。
慕容姝继续道:“我身在炼狱,染一身阴鸷,唯有对魏骋的一片真心,至深至纯。我爱的人光风霁月,我要看他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位置,成为最耀眼的明君。”
言如许心中震动。
离开康王府前,她对慕容姝道:“别再杀人了。手握康王府,荣华富贵,舒舒服服地活下去。”
慕容姝起身,纳福相送:“借您吉言。最后,我还有一事相托。”
“王妃但说无妨。”
“我小妹嫣儿孤身在朝,还望兰台令多加照拂。”
言如许笑:“慕容嫣踏实能干,颇受朝廷器重,何须我来照拂。”
慕容姝也笑了“没有你在朝堂搏命,小妹不会有入仕的机会,慕容家也不会留这一线生机。我还是要谢你。”
言如许没再说什么。
她想,慕容家的三个女儿,还真是各有命途。
慕容媞偏执至死,慕容嫣明朗纯直。
而慕容姝,在无间深渊里蒙昧多年,如今竟用染了血的双手,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昭昭天欲曙,慕容姝醒了,希望越来越多的女子,能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