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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第 121 章

    天光微熹, 别枝朝玄机台跑着。

    小姐疼惜他们这些下人,从来不叫他们守夜,可别枝不放心, 每隔两个时辰总要去小姐房里看一看。

    三更去的时候, 小姐的床上已经没有了人。

    小姐夜半出门, 从来不会瞒着她,定是出事了。

    她先去京兆尹报了值夜的官差, 继而便去了听涛别院,可别院的人说小侯爷宿在了玄机台,她便又去玄机台。

    别枝边哭变落泪,小姐一直要教她跑马, 她试了一回, 实在害怕,之后便不了了之。以后还是要把跑马学起来, 要不然遇到急事,便如现在这般狼狈心焦。

    陆逢渠本来就觉浅, 听着外头有哭闹吵嚷之声, 仔细分辨, 便知道是别枝。

    他赶紧扯了外衣披上, 继而就朝外走。

    “小侯爷。”别枝被玄机台的守卫拦着,如今看陆逢渠出来了,才松了一口气,哭得更凶。

    “边走边说。”陆逢渠看别枝这幅样子,便知道是言如许出了事,听了别枝的简单叙述, 他震声吼道:“长安!”

    沈长安应声从暗中出来。

    “带人查看李家老宅周围的痕迹,阿许若被人挟持, 一定会留下痕迹。”

    “是。”沈长安应道。

    ……

    城郊一条巷子里,鲜血从言如许袖子流到掌心,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夏日里睡觉,衣衫轻薄,珠翠环佩也都离了身,言如许只有一样东西无论何时都随身带着——陆逢渠送她的匕首。

    这一路上,她其实有几次机会可以同万里云一搏,但万里云说要带她见一个人。

    出于好奇,她一直没有动手。但为防陆逢渠找不到她,她还是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沿途留了血迹。本算不上什么高明的伎俩,但今日的万里云似乎很急躁,只一心带着她赶往见人的地点,没有注意言如许有没有耍什么花招。

    最终,他们走近了一间院子,院子的尽头是一间破败的茅草屋。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露头,所以整个苍穹还是阴沉沉的,茅草屋里没有点蜡,黑漆漆一片。

    万里云推开门,扑鼻而来一阵气味,言如许知道,那是鲜血和腐肉的味道,她在大理寺天牢受刑之后,自己身上便是散发着这种味道。

    言如许心里有些发毛,她跟在万里云身后,走到茅草屋的内室里。

    此时太阳正缓缓攀升着,微弱的阳光穿过狭小的窗户,打到内室里,言如许当即后退了半步,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内室坐着一个人,他倚靠着破烂不堪的床榻,一身白衣被血染湿,沾在身上。他披头散发,一双眼睛被剜了,脸上剩下两个血窟窿。垂在地上的手,十根手指都剁了去,只剩光秃秃的手掌。双腿瘫坐,髌骨已经被挖了,膝盖也凹下去……

    好残忍的刑罚……

    言如许仔细看着这个已经不再像人的人,生出悲悯。

    “她……我带来了。”万里云的声音有了些哽咽。

    坐着的人听到这一句,惨白的双唇费力地弯起一个弧度:“吓到你了吧……小姐。”

    是万里暮。

    言如许刚才已经认出他来了。

    言如许一路上的担忧惊惧在此刻已经淡下来,对于万里暮万里云兄妹,她有许多问题。

    她走到万里暮跟前,蹲了下来:“为什么要见我?你……是谁……”

    万里暮没有说话,万里云的刀子又横到了言如许的颈子上。

    言如许擡头,万里云泪眼猩红:“他如今找你来只是告别,其他事,你若要命,休要打听。”

    “阿云……”万里暮虚弱开口。

    万里云不情不愿将刀收起来:“你有今日,全都是因为她!她究竟有什么好?!”

    言如许蹙眉:“因为我?”

    万里云冷笑:“这个傻子听说你在大理寺受了刑,便趁夜废了慕容铁一条腿,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

    万里云说到此处,有意将话压了下去。

    言如许则转头看向万里暮:“那夜慕容府的刺客。是你?”

    万里暮没有否认。

    “为什么?”

    万里暮笑了笑:“是啊……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在李家老宅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吧。原来……不用卖命,也能有口热饭吃。原来……为奴为仆……也能受人尊重。咳咳咳……咳咳……”

    万里暮剧烈咳嗽起来,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而咳嗽却没有因为吐血而缓解,怎么也停不下来。

    言如许伸手为万里暮拍着背。

    万里暮突然擡起他的手掌,用断指头的残芽紧紧扣住言如许的小臂,竭力压制自己的咳嗽:“小心……小心铁原……还有……逢……逢宁殿……呃!”

    万里暮还没说完,一柄飞镖穿堂而来,正中他的喉头。

    他不再咳嗽,捂着自己的脖子,躺在地上不停抽搐。

    旋即,一个身穿玄黑虎绣长袍,带着狐狸面具的人飞身走了进来。

    “你们,胆子很大。”浑厚含糊的声音从面具之下发出。

    万里云跪倒在面具男子之下,紧紧抓住男子的衣摆:“主人,饶我哥哥一命吧,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云儿自幼跟着您,求您念在云儿对您一片丹心的份儿上,饶了他吧。云儿在这世上,只他一个亲人了,求求您留他一条贱命吧,求求您……求您……”

    面具男子看着躺在地上苦痛挣扎的万里暮,又看一眼哭诉求饶的万里云:“是啊,你只这一个亲人了,他走之后,你会很孤单。”

    万里云听到男子这样说,十分感激的擡头,可弹指之间,她脸上的喜悦就化作了震惊和不解,言如许看向万里云,一柄短刀已经刺穿了她的胸膛,那里,是她的心脏。

    “主……人……”万里云的一滴泪自眼角落下。

    男子将短刀抽出,万里云倒在地上,瞳孔散大,于此同时,万里暮也停止了抽搐。

    言如许目睹两条性命电光石火间便消散于自己眼前,不禁整个身体都僵直起来。

    狐狸面具朝她看过来,她肩膀瑟缩一下,手在长袖里已经攥紧了匕首。

    面具男子朝她缓步走着,她一步步往后退,直到撞到墙上,再也没有了后退的馀地。

    “你是谁?”言如许颤声开口:“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面具男子直直看着她,似乎并不急于杀她。

    “你到底是谁?!”这种注视让言如许浑身发毛。

    言如许还没得到答案,面具男子耳根动了动,继而便猝然转身,疾步想走,下一转瞬,陆逢渠已经赶到,同狐狸面具打了个照面。

    面具男子并不恋战,一心想逃,陆逢渠哪里会给他机会,长剑出鞘,面具男子短刀相抗,两人从茅草屋打到院子里。百招之内,陆逢渠竟拿他不下。

    “阁下好身手。”陆逢渠冷笑。

    面具男子歪了歪头,透过面具的眼神同样流露出笑意。

    不一会儿,沈长安带人赶到,面具男子声东击西,用一枚暗器分散了陆逢渠的注意力,继而跃身翻墙,逃之夭夭。

    “追!”沈长安命令手下。

    陆逢渠则赶紧回到茅草屋,走近靠在墙上心有馀悸的言如许:“没事吧。”

    言如许摇了摇头:“没事。”

    陆逢渠的面色不见回暖,他拉起言如许的手,掀开她的袖子,一道血口子横亘在眼前。

    心疼与自责漫上心头,他拿出一条帕子,为言如许包扎。

    陆逢渠近来不爱同她说话,但单看他轻柔小心的动作,言如许便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

    “不疼的。”言如许轻声道。

    “你闭嘴。”陆逢渠这辈子头一回对言如许说了气话。

    言如许叹一口气:“我这不是……怕你找不到我吗?”

    陆逢渠默然下来,只低着头专注为她处理着伤口。

    言如许擡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果然触到了一片湿气。

    言如许无奈地笑了:“小哭包。”

    伤口很快处理好了,长安也带着其他人处理好了万家兄妹的尸身。按照言如许的意思,在城郊清芜陵园找两处地方,给他们下葬。

    走出茅草屋,太阳已经升起来,晨鸟啼名,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逢渠冷冷走在前头,言如许亦步亦趋跟着他。

    “那个,逢渠,你饿不饿,附近有家馄饨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吃?”

    “玄机台还有事。”

    “哦。”言如许道:“方才万里暮死前跟我说,要小心铁原,你说,铁原会不会挑起战事?”

    “叶巡在铁原看着,有事他会说。”

    “哦。”言如许继续:“那个……刚才万里暮还提到什么逢宁殿,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言如许句句碰壁,到了现在,终于失去了耐心:“陆逢渠,你到底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陆逢渠倏尔止步,言如许直直撞到他的背上。

    陆逢渠回头,便看到捂着额头的言如许,他想伸手帮她揉一揉,可手擡起来,踟蹰一会儿,还是放下去。

    言如许缓了一会儿,擡头看着陆逢渠:“我不明白,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陆逢渠双手抚上言如许肩膀:“我要你爱我,我不要你爱别人。你说,说你只喜欢我,你不喜欢魏展,你只喜欢我。”

    言如许看着陆逢渠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无限渴望,炽热到让她觉得有些灼痛,她终究还是躲避了他的目光:“逢渠,我和魏展……我不想骗你,可那都过去了。同我共度一生的不会是他,只会是你,我们都要成婚了。我既然决定嫁给你,自然就是……”

    陆逢渠松开了言如许,赌气转身就走。

    留下言如许讷讷地将后半句话说完:“自然就是……喜欢你……”

    全程目睹这段对话的别枝在一旁干着急,恨不得撬开自家小姐的头盖骨,看看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小姐,奴婢觉得,有时候还是可以骗一骗男人。”

    言如许看着陆逢渠的背影:“逢渠……他不一样。骗他,他会感觉到的。”

    “可小侯爷明摆着就是想听您说好话呀!”别枝急得都想哭。

    言如许低下了头。

    其实她不太明白陆逢渠要什么。

    他要她喜欢他?她确然是喜欢他的,否则也不会嫁给他。

    他要跟她白头偕老?她也答应了,他们很快便会成婚。

    他要她心口如一?她有信心能做到,她一生绝不背叛他。

    他难道要的是她从始至终未曾对别人动心?可是……即便动心了,又能如何呢……而且他前世享尽娥皇女英之福,难道不曾有一瞬为其他女子动心吗?

    他们明明已经决定携手一生了,她不会再有别人,陆逢渠他……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正所谓皇帝不急急太监。

    着急的“太监”可不止别枝,一直跟在暗处的长安此时也走到陆逢渠身边劝道:“小侯爷,您都跟言姑娘置气多少天了,我瞧着言姑娘心里也是有您的,您差不多得了。”

    陆逢渠飞他一记冷眼,意思是想死直说。

    长安识时务地收敛一些,但话题还是不变:“那您到底为什么非要跟言姑娘置气嘛……您在气她什么?”

    陆逢渠没有说话,只步子走得飞快,可心里却越发堵得慌。

    是啊,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就他自己闲着没事,非要生这门子气不可。

    陆逢渠越想越难受,一个转身,又调转方向,快步走回去找言如许。

    言如许正在吃馄饨,见陆逢渠去而复返,虽然意外,但还是给他点了一碗馄饨。

    馄饨热气腾腾,陆逢渠却不动勺子,只直勾勾盯着言如许:“你还记得,我去李家拜访李老装醉那次,你送我回家对我说的话吗?”

    言如许喝一口汤,安静地回想着,那天陆逢渠耍赖,借着酒劲儿跟她道歉。

    见言如许不说话,陆逢渠深吸一口气道:“阿许,我最近想了很多,你同我说过的话我都想了一遍。那时你说,你不怪我,因为我只是不爱你,并没有错。所以……”

    陆逢渠鼓足勇气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所以……你是不是至今都认为,我今生爱你,只是出于前世的感动与愧疚?而魏展爱你,就是真心。”

    言如许听此一问,将勺子轻轻放回了碗里。

    她咬了咬下唇,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被陆逢渠轻易揭破,她是没有想到的。

    她迟疑片刻,最终擡头望向陆逢渠:“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不就够了吗?”

    陆逢渠红着眼睛看了言如许良久,继而端起碗将馄饨都灌了下去,丢下一串铜板,又走了。

    别枝今日目睹两次小侯爷拂袖而去,她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

    “小姐……小侯爷他……您……你们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言如许却很平静,她安安静静将馄饨吃完,看到别枝还是一脸吃坏了东西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

    “别枝,这世间情爱,美好但易碎”言如许笑意未散,叹息道:“我前两天去飞鸿殿见贤妃娘娘,她宠冠后宫数十年,可一朝君恩散去,便就那样散了。”

    “可是小侯爷……”

    “我知道他不会背叛我,他是个好人。所以我愿意嫁给他,如果他想,我在朝中的差事又允许,我也可以同他生儿育女。”言如许抢白道:“可是人啊,这一生实在太长了,靠情爱总不如靠恩义。小侯爷那么聪明,他将来会明白的,两心相许未必好过肝胆相照。”

    别枝似懂非懂,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