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 120 章
晏安二十四年, 多事之秋。
女科定在八月二十,三甲可以入仕,本是好事, 但登记报名截止在即, 整个大昭有意参加女科的, 只有二十九人。
言如许有些失落,纪望舒安慰她, 走出了第一步,已然改变了历史,会越来越好。
言如许只能附和点头。
大昭的春日很短,盛夏六月, 倥偬而至。
言如许今日应召进宫。她如今没有官职, 一介庶民,能踏足宫城, 是贤妃娘娘的恩典。娘娘命了秋女官亲自来李家召她,娘娘还说, 有些想她了。
言如许心中生出酸涩, 女科一事能成, 与贤妃娘娘宫中长跪大有关系, 娘娘替她求了陛下,她一直想要跟娘娘道谢,可碍于身份,没有进宫的机会,到头来还是娘娘纡尊降贵来寻她。
去宫城这一路,秋女官讲了宫中近来的事, 言如许心绪更沉。
那场决定大昭女子未来命运的大雨过后,陛下就同娘娘疏远了, 近来都宿在皇后宫里,皇后这些日子得的宠幸比前些年加起来都多。康王乃至整个庄家都因此硬气不少,前朝也没少给太子气受。
一想起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言如许愧意难当。
进了飞鸿殿,言如许远远看见贤妃娘娘在花园里品茶。
娘娘似乎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尚好。
“娘娘。”言如许行礼。
“阿许来了。”贤妃娘娘扬起一个笑,和煦如春风:“坐。”
言如许坐到贤妃身边,半是赧然半是担心地问道:“娘娘,您好吗?”
贤妃一听这话,便佯装生气瞪了秋女官一言:“你啊,又同阿许多嘴了是不是。”
言如许闻言赶紧道:“娘娘别怪秋女官。您如今这般境况……都怪我。我……”
“阿许。”贤妃打断言如许:“重来一次,这桩事你还做吗?”
言如许闻言眸色微闪,但很快又坚定下来:“做!”
贤妃笑了:“那不就成了?没有什么好愧疚,也没有什么好后悔。你是,我也是。”
“可是您同陛下……”
“陛下……”贤妃娘娘面露伤情:“他是伤心了。他待我数十年如一日,而我却视皇宫为牢笼,他伤心是应当的。”
言如许怔怔看着贤妃,贤妃娘娘的眼睛里蒙了水雾,却强颜欢笑:“他或许也不会伤心太久,毕竟我不是他唯一的女人。”
“娘娘……”秋女官心疼出声。
贤妃摇了摇头,还是笑着:“这话可不能让朝中那些大臣听到,要不然该说我善妒了。”
言如许的心里也生出丝丝缕缕的痛意。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陛下的伤心,有三宫六院争抢着去慰藉,而贤妃娘娘这一生,与他人分享一个夫君丶看着他与旁人生儿育女,却不能愤怒丶不能嫉妒,更不能反抗,她的伤心,又有谁能慰藉呢?
“不说这些了。”贤妃转了话题:“阿许你呢,你年纪到了,也该定下了。太子同你,终究欠了点缘分。阿展和逢渠,你决定了吗?”
言如许点点头:“待女科结束,我打算同逢渠成婚。”
贤妃笑了:“逢渠那孩子,外表冷了些,但品性没的说,而且你们年纪相仿,一同经历的事情也多,确实比阿展更合适些。只不过阿展……你是他第一个倾心的女子,他表面看着云淡风轻,其实性子倔强得很,这一回,怕是难熬一些。”
言如许闻言低了头。
她如今虽已不在朝中,但夏凌霄和庄鸢都是喜欢打听闲事的。
据说魏展前两天已经找到陛下,交出了诚王宝册和代表着亲王尊荣的鱼符,旁的权力尽数卸下,只求陛下让他留在琅园教书。陛下尚未首肯,但宝册和鱼符确然已经呆在御书房了。
而陆逢渠……
他也已经入宫请旨赐婚,陛下口头允了,只说若言如许科考得名,两人成婚怕是又要有一阵非议,陆逢渠三跪九叩,非言如许不娶。陛下近来为了言如许的婚事一个头两个大,实在不想再操心,便由着他去了。
只不过,陆逢渠请旨归请旨,可自从他同言如许摊牌的那一夜过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眼前。
夏凌霄说陆逢渠日日辗转于玄机台丶兵部和驻军营,疯了一样的看兵书丶练兵丶网罗四海列国的军事消息,夜里也不再回听涛别苑,人直接住在了玄机台。
“你们俩闹矛盾了?”夏凌霄猜:“不对啊,闹矛盾他怎么还在御书房哭着喊着非要娶你?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言如许沉默不语,夏凌霄成婚之后早已不复年少时的莽撞,只拍着言如许的肩膀:“我跟你说,男人都是贱骨头,没有什么是你撒一撒娇解决不了的。陆逢渠那小子从小就喜欢你,连我的醋他都吃,你玩他不跟玩狗一样?阿许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认死理了,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是要相互迁就的。我替陆狗求个情,你饶他这一回。”
言如许瞪夏凌霄一眼:“你才狗。”
夏凌霄:“得,瞧你这样,你俩散不了。”
散不了……但是恐怕也再难如初了吧……
陆逢渠何等骄傲,她伤他至此,他恐怕不会轻易揭过。
贤妃看着言如许愣愣出神:“阿许?”
言如许的魂儿被叫回来:“嗯……诚王殿下……会好的。我和逢渠……也会好的。”
所以……她和陆逢渠,真的会好吗……
言如许还在想着,远远来了一个人,她擡头,是孟琼芳。
言如许起身:“见过太子妃。”
孟琼芳笑眼弯弯:“阿许免礼。”
贤妃见孟琼芳走得快,忍不住唠叨几句:“你是有身孕的人了,走路慢一些。”
言如许讶然:“太子妃有孕了?”
孟琼芳羞涩地低了低头:“嗯,快两个月了,前两日才知道的。”
因着前世孟琼芳对她的照料,言如许尚在兰台的时候,兹凡入东宫,必要去给孟琼芳请安,有时还会给她带些宫外的点心吃食,来往几次,孟琼芳便也拿言如许当朋友。
其实不用孟琼芳说,言如许也早有耳闻,东宫的妃妾各怀心思。
谢君珩和景月,一个出身相府,一个背靠将门,对家中三代翰林的太子妃时有冲撞,魏骋若在孟琼芳那里夜宿久了,这两人便会联合家里给太子施压;刘语凝则是变着法子的争宠,今儿个唱曲明儿个弹琴,魏骋不再她房里宿一宿她便一直折腾动静。唯一一个安生的,竟然是慕容媞。
魏骋同妻妾相处的难度,不亚于推行新政。不过魏骋总是有手段,东宫头一胎,必须是孟琼芳的,旁人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没有用。
因着魏骋对她的敬重与维护,加之魏骋龙章凤姿,爱上他对孟琼芳来说,实在是太过简单的一件事。
“阿许,我很羡慕你,你永远在太子殿下心里占据一个位置。”孟琼芳曾经对言如许坦诚道。
当时言如许很是意外,魏骋对她有过心思,就连她自己都是在言如梦大闹东宫之后才知道的,而且魏骋绝不会对孟琼芳透露,她怎会……
“这有什么好惊奇的?”孟琼芳看穿了言如许的想法:“我爱他,他心里有没有人,那人是谁,只要花些心思,总能知道的。”
“太子妃,微臣从未对……”彼时言如许赶紧起身行礼。
孟琼芳却将她按回了座位上:“你不必多说,殿下同你都是磊落之人,我明白。”
……
现下孟琼芳怀了身孕,言如许很为她高兴,两人陪贤妃娘娘用了午膳,便一起离开飞鸿殿。
言如许趁机嘱咐孟琼芳:“你性子纯直,太子殿下政务又繁忙,贤妃娘娘也不一定时时顾得上你。经口的东西一定要再三查验,别人要是气你,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往心里去。还有,太医院有你自己的人吗?问脉开药都要找信得过的人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孟琼芳笑:“你怎么比我爷爷和我娘还啰嗦?”
言如许也笑了,前世她嫁给魏骋时,魏骋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生母正是孟琼芳,时年三岁。若按照前世轨迹,孟琼芳应该三年之后有孕才对。
但今生有许多事情不同了,所以孟琼芳现在就怀了也没什么奇怪。
可言如许心中总有些不踏实,也许是她想多了吧。
……
言如许回到李家老宅,继续看书。
还有两月馀就要科考了,女科是她提出的,考得不好会很丢人,可偏偏要考诗赋,她最不擅长诗赋。
所以这些日子,她日以继夜诵读古时名篇,希望培养“语感”,以求考场之上不要文采垫底。
这一看,又到了深夜。
三伏未至,夜里尚且有些凉风,窗户开着,言如许看看窗外月色,时辰不早,她打了个哈欠,洗漱一番便睡了。
朦胧之中,言如许觉得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她知道是陆逢渠,她明明很困,但意志将她的眼睛撑开,陆逢渠堪堪起身要走。
“逢渠……”她的声音因为困倦染了三分软意。
陆逢渠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言如许坐起来,搓搓眼睛:“你刚下衙吗?饿不饿?”
陆逢渠默然一会儿,淡淡答道:“不饿。”
因为他的冷淡,言如许的胸口有些发闷,但也没说什么,只应了声:“嗯。”
“我最近……差事很忙。所以不会经常来看你。”陆逢渠依旧背对着她:“你我的婚事陛下允了,无论你能否登科,这桩婚事不会再有改变。”
陆逢渠说到“婚事不会改变”时,声音已经冷透,似乎带着气。
言如许感受到了,也知道他在气什么,但言如许无计可施,所以到头来只道一句:“知道了。那你照顾好身体。”
陆逢渠顿了顿,答了一句“嗯”,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言如许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又躺倒在床。辗转许久,才又有了昏沉睡意。
睡眠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言如许已经睡了一个时辰,可因为有人跃窗而入的声音,她便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觉得是陆逢渠又回来了。
“逢渠。”言如许唤着他的名字,缓缓睁开眼睛,然则看清来人的一瞬,言如许紧张起来:“万里云……”
“别说话!”万里云用帕子捂住她的嘴,用刀挟了她:“跟我走!去见一个人!不然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