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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第 115 章

    夜, 大理寺天牢,守夜的两个狱卒一边吃蚕豆一边聊天。

    狱卒甲:“你别说,这小女官挺牙硬, 我在这大理寺当了二十年牢头, 咱们慕容大人亲自用刑, 犯人一声不吭的,这还是头一个。”

    “可不是吗?”狱卒乙咂着嘴:“那烙铁烧得通红, 烫在她腿上那旧伤的结痂上,一整块皮都粘下来了,带着红肉,我看着都疼, 那小丫头疼得嘴唇都咬破了, 愣是不哭不喊。说句不合适的,我都有点佩服她。”

    狱卒甲:“你说她犯了什么事儿啊, 竟能进了这处地方,还劳动了慕容大人亲自行刑。咱们大人都多少年不碰刑具了?”

    狱卒乙压低声音:“听说啊, 她不安分。”

    狱卒甲来了兴致:“怎么, 她偷人了?”

    “这倒不是。”狱卒乙道:“不过也差不多, 她啊, 和诚王殿下,还有玄机台的陆大人不清不楚。听说三个人在今儿个朝上就掰扯起来了。诚王和陆大人,那都是陛下亲自养大的,能忍?”

    “就为这?”

    “不只,她还吵吵着让女子们入朝做官。”

    “嚯。那这小女官就活该了,不守本分到这种地步, 难怪陛下生气,也难怪咱们大人动怒呢。”狱卒甲不再同情言如许:“这小丫头长相平平, 怎么就能把诚王殿下和陆大人都迷倒了呢?”

    狱卒乙的表情淫邪起来:“谁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的本事。”

    言如许此刻侧躺在牢房的枯草地上,地上尽是她的血。

    今天她受了烙刑,受刑之后慕容铁命人在她的伤处撒上了特制的药粉,可以止血,却会加剧疼痛。

    她此刻就在钻心的剧痛里挣扎,神思因剧痛而混沌,却又因疼痛而无法入睡。

    两个狱卒的谈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力气生气了。

    她只觉得他们可怜。

    一个女子,如若不受男子的控制,又挑不出她的错处,他们便会污蔑她不清白。多么窝囊废的一种手段。

    可恰恰就是这种手段,却何其得好用,世上不知多少女子折在这上头。

    她缓缓闭上眼睛,困倦终于排山倒海地袭来。

    太好了,睡着了,就不疼了……

    言如许沉沉睡去,没能听到狱卒短暂地闷叫。

    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将狱卒击晕,取走了他们腰间的钥匙,走进了言如许的牢房……

    于此同时,这张狐狸面具出现在了慕容府上。

    大雨未歇,慕容铁从天牢中回家,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腥,在内室换了衣服,转身要到前厅吃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横在了他面前。

    慕容铁先是吓了一跳,看到来人脸上的狐狸面具后便舒了一口气,躬身道:“主上为何此时大驾光临?”

    来者却不做回答,掏出一柄短刀,挽个刀花的工夫,便将慕容铁大腿上的肉生生旋了一块下来。

    慕容铁捂腿痛呼:“主上……主上这是为何……”

    门外此时传来慕容嫣担忧的询问:“爹爹您怎么了?爹爹……”

    而后还有慕容夫人的声音:“夫君!夫君何事?”

    戴面具的男人见要来人,二话不说翻墙而走。

    ……

    此人摘下面具,藏到袖中,走到慕容府外长阶的拐角处。

    一道女声讥讽道:“你还真是忘不了言如许,竟不惜为了她假扮主人。”

    万里暮瞧着幸灾乐祸的万里云,一个字都懒得说。

    “她有什么好?!”万里云见万里暮不言不语,反倒红了眼:“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么护着她?!”

    万里暮看了万里云一眼:“我同言如许主仆一场,她待我不薄,我不喜欢欠别人情分,今日还了,便算扯平。倒是你,不要忘记你杀手的身份,去肖想不该肖想的人。”

    万里暮头也不回地离去,万里云的双眸燃起熊熊恨意。

    ……

    宫中。

    今夜陛下未曾临幸后宫,歇在御书房里。

    陛下闭着眼睛,内侍总管给他按着太阳穴。

    “那孩子……还跪在大风殿外吗?”陛下问。

    内侍总管眼珠子转了转,似是在琢磨陛下问这句话的意思,小心翼翼答道:“嗯。”

    陛下沉默良久,叹了长长一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内侍总管便知,陛下对跪在外头那位是没有责怪的,于是他便开了话匣子。

    “这么大的雨,陆小军师定是淋透了。”

    陛下清了清嗓子:“让他淋!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

    内侍总管笑了:“也就是陛下做惯了慈父,才觉得陆小军师是孩子。陛下不记得了吗?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奉先帝之命,主理一方盐务了。”

    陛下闻言睁开了眼睛:“是啊,那时孤和端王兄,他料理北边,孤料理南边,惩治了不少肆意定价丶无视朝廷法度的盐贩子。”

    听闻“端王”二字,内侍总管眨了眨眼睛,不敢多说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陛下道:“你们不用这样战战兢兢,孤同端王兄没有仇怨,没什么不能提的。他一生称得上贤德,可他万万不该勾结外邦,同完颜家的那个纠缠不清。”

    内侍总管更不敢作声了,毕竟陛下说的这些东西,已经是注定的秘闻了。陛下为了消去这段历史,秘密处决了许多史官,前朝史官活下来的,只有识时务的诸葛离光。

    总管不明白,陛下怎得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提起端王这段旧事。

    “阿展……”陛下蓦地开了口:“孤很怕,阿展这孩子因为权力走了当年端王兄的歪路。可今儿个孤瞧着,他对言家那丫头是真心的。你说,孤若和逢渠谈谈,他能将言丫头让出来吗?”

    内侍总管今儿个听闻前朝种种,一直云里雾里,有些摸不清楚陛下的心思。

    如今陛下这一问,他豁然开朗。

    陛下之所以“严惩”言女官,正是为了“放过”她。惩戒足够严酷,放过才能足够恩宠。他是要用这种恩宠和陆逢渠谈条件,只要他愿意将言女官让给诚王殿下,陛下就放言女官一马。

    参透了这一层,内侍总管心里就有底多了,给陛下按摩的双手也不再紧绷。

    “听司天监说,近来京中会大雨连绵,起码要有三四天呢。”内侍总管堆着笑:“陛下这是心疼陆小军师,说是想跟他说话,其实是想免了他的跪。”

    “听说楚寒亭近来身子不好?”陛下没接宦官的话茬,转而问道。

    楚寒亭,西境大军师,当年窦家那案子之后,曾想让他弟弟收了庄鸢做平妻,跟皇后母家庄家攀关系。

    内侍总管稍作沉吟,如实道:“是,听说是去年年关得了咳疾,直到现在都没好。”

    “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好生病,也不如年轻的时候能熬,容易康复。孤的咳疾也拖拖拉拉了好几个月,要不是宋半见和他那个偃师朋友,给孤做那什么汤药雾化,孤恐怕也好不了。”陛下沉声道:“逢渠……小军师的差事做得好,可以让他去楚寒亭那儿历练历练。”

    内侍总管心中了然,陛下得知楚寒亭身患咳疾,却并不想着找医者给他治病,而是让陆小军师去历练,这明摆着是想让陆逢渠接手西境事务了。

    一个女子,换平步青云,陆小军事真是好福气。

    “那现在?……”内侍总管问道。

    “听着声音,外头的雨小了,让他跪一夜吧。这孩子除却那次中毒,没吃过什么大亏,不知道官场险恶,让他长长记性也好。”陛下吓了结论,顿了顿,又补充道:“去和太医院说,明儿早起准备点驱寒的汤药,他病愈不久,别又冻着了。”

    “是。”

    ……

    陛下执掌朝堂多年,思量总是面面俱到,可人心难测,总有些事,是陛下算不到的。

    一夜之间,言如许于朝堂之上的种种言论,在后宫与官眷之中闹得沸沸扬扬。

    在言如许剧痛昏厥丶陆逢渠雨中长跪丶陛下疲惫睡去之时,许多人一夜未眠。

    天不亮,雨未停。

    身着朝服的太子和诚王,来到陆逢渠的身侧,同样跪了下来。

    后宫之中,贤妃娘娘一身素服,脱簪披发,走入院中,朝御书房的方向跪下去,秋女官流着泪,默默陪在贤妃身边。

    中书令纪府,纪望舒身子尚未养好,但也踉踉跄跄来到雨幕里,不顾身后丫鬟一声声“小姐”的呼喊,径直跪到在地。

    慕容府中夜逢刺客,慕容嫣从父亲口中听闻了言如许之事,给慕容铁喂完伤药,她便只身来到祠堂,跪在了祖宗牌位之下。

    而庄鸢连夜冒雨赶到了护国寺,在菩萨低眉处一次又一次虔诚地跪拜……

    待天光大亮,陛下醒来时,看到殿外那三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悲愤交加:“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在逼迫孤吗?!”

    他拂袖而去,来到飞鸿殿想要同贤妃倾吐苦闷,却见到在雨中冷得发抖的贤妃。

    陛下赶紧跑过去,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怀夕,你这是做什么?!”

    贤妃虚弱一笑:“陛下,妾这一生,未曾求过您什么。今日,妾求求您,允了阿许所请,行吗?”

    陛下一瞬怔愣,他痛心道:“怀夕,我从未想过要处置阿许,我会赦免他。可她所请,倒反阴阳,天理不容,我不能做违背祖宗丶违背圣贤之事。你明白吗?!”

    贤妃挣脱陛下的双手,朝他磕了头:“陛下,求陛下,允言如许所请。”

    陛下一手将内侍总管挡在头顶的伞推开:“孤这半生,殚精竭虑,皓首穷经。新政如今推行不顺,边境不稳,内忧外患。一朝不慎,则天下大乱。孤已经很累了,你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逼迫我,为什么?!”

    贤妃擡起头,泪和雨汇成溪流,在脸上流淌。

    陛下将贤妃拥入怀里:“怀夕,为什么连你也要逼迫我?我对你不好吗?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贤妃痛苦的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陛下,妾嫁给您,哪怕一生为妃,哪怕只能同许多女人分享您,哪怕将来死后不能同您同穴而眠,但妾仍旧觉得幸福。可陛下,妾也有遗憾呐。妾也曾梦想过天高海阔,妾的手也不只会绣花丶泡茶丶调弦丶丹青。妾年少时,也写过冠绝大昭的策论。虽不及长霓,但妾的双手,也拉过缰绳丶挽过长弓。陛下,妾何其有幸,遇到陛下,被宠爱一生。可这天下女子,如妾少时者,不该被埋没于后宅的算计争斗之中。”

    “怀夕……”陛下从未想过,章怀夕这些年的后妃生活,竟有如此多的不甘。

    “阿盈。”章怀夕哽咽着唤出了陛下的名字:“你叫我怀夕,可你知道吗?除了你,这世上已经无人再唤我的名字了。阿盈,我是你的妃子,是珹儿的母妃,我一早便做了选择,我这一生,至死都是贤妃,只是贤妃。可是阿盈,多年以前你爱上的那个章怀夕,难道不正是那个拥有自己名字丶恃才傲物的姑娘吗?阿盈,答应阿许吧,让这天下的章怀夕和李长霓,不只是妻子和母亲,让她们留下自己的名字丶葆有自己最值得被爱的样子,好吗?”

    陛下在雨中的身影有些虚晃。

    他从不知道,他挚爱一生的女人,竟视他的爱为囚牢。

    伤与痛在一瞬间袭来,让他像少年人一般慌张无措。

    直到一个小太监的声音传来,解救了他。

    “陛下!陛下!中书令纪青棠纪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