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雷声太响, 让大风殿上许多人打了哆嗦。
可旋即便有人反应过来，借题发挥道：“陛下！雷声大作！妖女祸国！请陛下严惩言如许！”
“严惩言如许！！！”
“严惩言如许！！！”
群臣激愤，陛下的双眼蒙上痛惜。
陆逢渠跪着往前走了两步：“陛下！前朝大衡, 出过两位女相, 平疆皇帝是一代明君, 他的皇后甚至是一方军侯（注1）。陛下！大衡强悍，却仍亡于我大昭之手, 陛下之圣明，何曾输过史上任何一位帝王。大衡尚且可以做到让有才能的女子入仕参军，我堂堂大昭难道容不得有志的女儿吗？！”
“小军师你是完全被这妖女蛊惑了！”陆逢渠话音刚落，便有人怒斥：“女子若各个不安分, 如何侍奉夫君？！如何教养孩子？！家中如何安宁！小家不安宁, 国家又如何安宁？！这不是祸国是什么？！”
“就是！阴阳天定，男子主外, 女子主内，天经地义！”
“说的没错！男子们或征战四方, 或尽忠庙堂, 最不济, 也是外出赚取家用, 养家糊口。女子们则相夫教子，千百年来尽是如此！岂容倒转阴阳？！”
“请陛下严惩言如许！！！”
朝臣义愤难平，陛下撑着龙椅的把手站了起来，姿态与神情尽显疲惫。
“言如许。”他俯视着言如许：“你……知错吗？”
言如许昂首挺背，尚未说话，诸葛离光便站出来：“陛下, 言如许年轻，在兰台差事办得好, 大家都宠着她，她今日口出狂言，是老臣平日里娇惯她太过，还望陛下念在老臣多年苦劳，对这孩子宽宥一二。”
诸葛离光说完，大鸿胪边狩也站了出来：“陛下，铁原出使时，臣与言女官患难与共，她品性高洁，为人良善，只是性子刚直，但青年人，何人不热血，还请陛下宽恕她吧。”
慕容铁冷笑：“言如许大逆不道至此，岂是一句热血上头丶娇惯太过可以揭过，两位大人当陛下是瞎了吗？！”
“父皇……”
太子躬身行礼，陛下却擡手制止了他，事已至此，不能让太子被牵扯进这场闹剧中。
陛下缓步走下高台，又问言如许一遍：“你知错吗？你若知错，孤……既往不咎。”
“陛下！”
朝臣之中多有不满，陛下竟然要既往不咎，岂有此理！
陛下没有理会，他只看着眼前这个性子比琼华君还要倔强的孩子，希望她识时务一些。
然而陛下没能得偿所愿，言如许丝毫没有退却丶胆怯，她直视陛下的眼睛：“男子读书入仕，便是精忠报国。女子读书入仕，就成了妖女祸国？！陛下，您觉得，这道理通吗？古来圣贤千万年，便是教出这样的狗屁道理吗？”
“阿许！”陛下痛心疾首。
“陛下，微臣……何罪之有？！”
言如许的神情太过决绝，这番问话又太过锋利，哪怕看惯了朝堂口舌之争的陛下，都忍不住身形虚晃一下。
“大胆！放肆！”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朝臣们又是一阵激昂谩骂。
慕容铁再次上前：“请陛下下旨！着大理寺严审言如许！”
陛下见状，终是有些伤怀地闭上双眼。
伍星野见事态不好，赶紧出来：“陛下！言如许出言不逊，理当问罪，还请陛下将言如许交由刑部处置！”
伍星野并不是鼓动陛下问罪言如许，他也并不认为言如许真的有罪，而是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局面，下狱已经是言如许必须面临的一道关卡。
既然一定要下狱，去刑部自然比去大理寺强，慕容铁严酷，同太子又有私怨，以言如许同陆逢渠和太子的交情，落到他手里必定要吃大苦头。
但去了刑部，他们这些人还有机会给她求情，即便求不来，也能有个相对公正的惩处，不至于受皮肉之苦。
慕容铁当即反驳：“朝廷百官犯事被审，一向是大理寺的职责。昔年窦何窦望山一案，刑部已经越俎代庖一次。怎么，伍大人手伸得这样长，是觉得我大理寺办不好朝廷的差事吗？”
“好了！”
陛下一声令下，众人噤声。
他深深望了言如许一眼，转身回到龙座。
苍老的背影一边步向高台，一边沉声道：“来人啊，将言如许……押入大理寺，审问……处置……”
“陛下！”“父皇！”“皇兄！”陆逢渠丶太子和诚王纷纷不甘。
但侍卫已经前来架上了言如许的胳膊。
“我自己会走。”
言如许将侍卫的手拂开，她站起身，阔步向殿外走去。
经过慕容铁时，她转头望了这位有些得意的大理寺卿一眼，又环顾“大仇得报”一般的臣子们，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冷笑：“我瞧不起你们。”
殿外又是一声响雷，积聚良久的乌云终于化作滂沱大雨，倾泻而来。
在这无情的雨声里，言如许一步步，从大昭王朝第一位女官，沦为了阶下囚。
……
言如许走进天牢，被狱卒狠狠推进牢房，再没有了什么体面和尊重。
牢房里四面黑墙，没有窗户，墙上一盏油灯，照着地上铺着的枯草。简陋的床榻上方，正有一道漏水的裂缝，今时暴雨，滴滴答答落下来，将被子打了个透。
狱卒走后，言如许仔细听着，除却其他牢房犯人的鬼哭狼嚎，还有“吱吱”的动静，是老鼠啃噬东西发出的声音。
言如许的悲愤逐渐散去，只剩满身的颓丧和无力。
这些极为负面的情绪并不源于她如今的境况，而是她觉得，她太过天真了。
她本想利用春狩，借着陛下金口玉言的承诺，给天下女子要一个争取功名的机会。
这样的话，望舒一定会报名参加科举。纪大人只这一个女儿，深知她的才华。纪大人之所以同意望舒跟睿王的婚事，是因为新政推行已然进入进退两难之际，陛下和太子需要一个突破口，这场联姻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果开设女子科举，必定能在朝廷和民间掀起轩然大波，世家女子的入局，会革新利益的分布，那么已经白热化的皇家和世家之争，便可以得到喘息，陛下和太子对于新政可以重新规划筹谋，此是其一。
其二，若望舒有机会入仕，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跟纪大人父女同心，辅佐陛下和太子更好地推行新政，纪大人不必在家国与亲情之间做选择，望舒也不必断送在睿王手里。
可言如许如今方知，她高估了陛下的贤德，也低估了这世间男子对女子的恐惧。
是她天真了……天真了……
她枯坐在牢中，呆愣许久。
入夜，她合衣在潮湿的床榻上迷蒙睡去。
昏沉之中，言如许被几只手暴力拉起，她睁眼，才发现是慕容铁来了。
狱卒们将她双手绑在背后，一脚踹到她膝窝，她被迫跪在慕容铁身前。
“你倒是心宽，死到临头，居然还睡得着。”慕容铁满目讥诮。
“呵……”言如许也笑：“有什么睡不着的，我上无愧天地，下无愧良心，不过一道生死门，跨得过便跨，跨不过自有后来者为我鸣冤，我有什么好怕的？”
“鸣冤？！言如许，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自己冤枉吧？”
言如许知道这老匹夫是无论如何都听不懂人话的，便也不再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什么，但她心中还有疑惑，一定要问：“慕容大人，我不太明白，你为何讨厌我。”
“哼……”慕容铁冷哼：“讨厌？你未免太拿自己当回事了。我只是看你十分碍眼罢了。想我媞儿，自幼用功，琴棋书画，舞乐歌赋，无一不精。她本应同陆逢渠成就百年之好，却因为你，慕容家受尽拒婚之辱。媞儿曾说，太子心里有你，起初我还不信，如今媞儿屈居东宫美人，也容不得我不信了。想你这等微末出身的卑贱女流，居然敢挡我女儿的路，甚至还入朝为官，真是好不可笑。言如许，你是否以为，你身为女子，位列朝堂，很是了不起。可其实，你不过是魅惑了太子和那姓陆的小子，你今日所得，同青楼娼妓被赏的缠头有什么区别？你若懂得知足，安分守己便也罢了，可你偏偏要行倒反天罡之事，谁也救不了你。”
言如许笑了：“果然啊，是因为卖女儿没卖出好价钱，才迁怒于我啊……”
“什么？”
言如许也不再客气：“慕容铁，慕容媞艳冠大昭，才绝瑾城，倾慕她的世家公子，堪以百计。她本可以寻一个真心爱她的勋贵子弟，恩爱美满地过一生。可你偏偏把她教养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你用她做筹码，赌陆逢渠前途无量。陆逢渠拒绝之后，你又教她在各大宴会之上色/诱太子，甚至利用他对慕容姝的愧疚，逼迫陛下和太子立慕容媞为太子妃。可你没想到，一贯好脾气的太子也有气性，宁可得罪透了你，也不愿受你威胁。如今慕容媞所有的悲剧，全然是你这个父亲造成的。不是吗？”
慕容铁面容狰狞起来，他伸手狠狠捏住言如许的下巴：“为人父母者，当然要为子女考虑。我膝下无子，自然要让女儿肩负家族荣耀。权力有什么不好？！只要有了权力，就能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媞儿这步棋，确然与我最初设想不同。陆逢渠被你蛊惑，瞎了狗眼。至于太子殿下……棋局未完，胜负谁又可知，我媞儿何等美貌，将来若是诞下麟儿……”
慕容铁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算了，同你这等蠢货说什么呢？反正你会死在我手里。有不懂的，去找阎王问吧。来人！”
慕容铁松开言如许，一声令下，狱卒们端着各类刑具走了上来。
言如许活动活动下巴，她想，慕容铁真正记恨的未必是她，而是太子和陆逢渠，可他拿他们没有办法，就只能拿同他们关系匪浅的她来泄愤。
他坚信慕容媞早晚都会得到魏骋的心，哪怕不能，还有康王妃慕容姝做退路，支持康王也不是不行。而他又是堂堂大理寺卿，今日审问她，更是奉了御旨。陛下知道他问案的风格，却还是拒绝了伍星野，将人交给了他。这便证明大理寺发生的一切，皆是陛下默许。
所以慕容铁有恃无恐，他不觉得捏死一个言如许会有什么损失，太子和陆逢渠再生气，又能奈他何。
慕容铁笑着看她：“这些玩意儿，是我给你精心准备的。长针丶铁钉丶夹板丶木仗丶烙铁……还有许多你没有见过丶也没有听过的绝妙刑具。言如许，你若是好好配合本官，本官念你是个女子，会让你少吃一些苦头。”
言如许看向狱卒带来的“刀枪棍棒”，的确是琳琅满目。
她叹一口气：“确实很新鲜。慕容铁，我这人好奇心重，难得坐一次牢，这些玩意儿，都想尝尝，听说你行刑很有一套，你让犯人三更死，无常不敢五更来。你可别轻易让我死了啊，要不然，我就更看不起你了。”
“狂妄。”慕容铁阴鸷一笑：“你放心，我必让你，求死不能。”
言如许并非想要激怒慕蓉铁，她只是想为自己争取活着的时间。
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一切都能筹谋。
她相信陆逢渠，她相信他能说服陛下，而且还有一个人……
她请旨开设女子科举的用意，对新政的好处，那个人若多一点时间，一定能想明白。
中书令纪青棠，他一定能想明白。
作为三省之首的当家人，得到他的支持，这个计策就成功了一大半。
刑具即将加身，言如许深吸一口气。
中书令大人，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注1：具体详见作者的另一本书《公主，我不想努力了》。哈哈哈哈哈哈好硬的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