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二月过半, 初春来临,腊月正月积攒的冰凌霜雪尽数融化,空气虽还是冷的, 但街巷的梨花已经冒了骨朵。
言如许站在言府东院的廊下, 欣赏满园初绽的春意。
林肆见状, 过来同言如许请安:“大小姐许久不回来了,也不跟老奴说一声, 好让小厨房为您准备些爱吃的。”
言如许现下的确已经不怎么回言府。
外公年纪一日大过一日,她幼时又不曾承欢膝下,如今老人家回了京中,她自然要多多陪伴。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 还是朝廷的差事繁重。言如许手头的两本书册到了最为要紧的校阅阶段, 而且现下开年,朝廷各部抽询检查, 她还要应付这些上官,所以每日都要在兰台待到很晚, 有时候夜深, 直接住在兰台也是有的。
她也是趁着这两天休沐才回来看看。
“林叔, 西院那边没什么异动吧。”言如许主要还是不放心言如梦。
林肆道:“春闱在即, 小少爷日日用功,辛苦得很,至于二小姐……”
说到这里,林肆叹一口气:“不比以前活泼,听伺候的婆子丫头说,经常一个人抹眼泪。小姐, 您莫怪老奴多嘴。二小姐心胸不如您,但老奴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她本性不坏,同锁着的那位不是一路人。她若做了什么错事,您罚她骂她都使得,但恳请大小姐莫要弃了她,少爷还小,您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言如许闻言苦笑:“我若想弃她,当年料理孙玲因的时候,对她也不过捎带手。她的本性我知道。只不过人的思绪进了死胡同,若不想着自救,谁也没办法。”
林肆点头。
言如许望向西院的方向,她答应过要给言如梦一个机缘,这件事她已经思忖许久了,只是想要想法付诸实践,总差一席东风。
言如许还在苦苦思索着借东风的事,别枝蹦蹦跳跳从外头回来了,胳膊上垮了个小篮子,篮子里头是甜心居的糕点。
言如许无奈地笑,别枝同她差不多年纪,已经二十多岁了,其他人家的丫头到了这个年纪,都已经是说话如吐钉的掌事女使了,可她的别枝还是一副孩子模样。
“小姐。”还没等言如许说话,别枝就将小篮子放到院中石几之上,走到言如许身边,满眼兴奋:“我恰好碰到夏公子家的嬷嬷去升平楼抓药,听闻了一桩同你有关的新鲜事,你要不要听?”
“还在抓药?”言如许不禁问道。
陆逢渠身中剧毒性命无虞之后,宋半见妙手回春的名声在京城更为煊赫。
赫胥醉来找了言如许一趟,问她宋大夫擅不擅长妇人病,她和夏凌霄都很想要孩子,但要不上。
言如许听完就笑了:“你们成婚还不到一年,要不上不是很正常吗?”
赫胥醉红着一张脸:“不是……不一样。”
言如许大大咧咧:“有什么不一样?”
“凌霄……他……我……”赫胥醉半天才说:“我们家的床都塌了三张了……”
这下脸红的轮到言如许,她恨不得抽自己三个大嘴巴子,朋友找你帮忙你帮就是了,多什么嘴啊……
于是她便将赫胥醉引荐给了宋半见。
宋半见开始很不耐烦,一边洗手一边絮叨:“我已经大力宣传过很多次了,不怀孕不一定是女子的问题,一定要夫妻都来,男女同治。我甚至去书局印过宣传单找人发放,还推出过把脉买药买十天送两天的活动,你是听不明白话吗?怎么还是一个人来?!”
可当他的手搭上赫胥醉的脉搏的时候,不耐烦的神情瞬间从脸上滑落,换上一副肃穆模样。
“言姑娘,你先……”
“阿许不是外人。”赫胥醉抢先一步道:“宋大夫但说无妨。”
宋半见又认真同赫胥醉对视一眼,仿佛是最后一次询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说破。
见赫胥醉表情笃定,宋半见便不再顾忌。
“赫胥姑娘,你年少时……是否吃过烈性避子药?”
“吃过。”赫胥醉眉眼平静。
“几次?”
“两年……许多次……”
宋半见点头:“那时候的房事……也并不节制吧。”
“……”赫胥醉微敛眉目:“嗯。”
宋半见叹气:“女子胞受损,想受孕……或许很难。而且将来即便受孕,也要格外小心,否则极易滑胎……”
赫胥醉的眼神流露出希冀:“所以,我还能有孕是吗?”
“遇到别人或许不能。但遇到我宋半见,好生调理,应当可以。”
宋半见给赫胥醉开了汤药,言如许同赫胥醉离开升平楼。
言如许方才听他们医患二人的对话听得胆战心惊,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赫胥醉一定要她在场。
赫胥醉看透了她的疑惑,随即给出了答案:“凌霄看似粗枝大叶,可对爱的人实在细心。他多少猜到我们难以有孕应是同我过往情事有关,今日他不来,是体贴我,不想让我难堪。可这样欺瞒他,我实在愧疚,你是他的挚友,你在一旁听着,我良心能好受些。对不起阿许,我太自私了,让你……”
言如许握住她的手:“我不只是凌霄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赫胥醉泪眼朦胧,点了点头。
……
这件事发生在半年前,赫胥醉竟然还在喝药吗?看来她的身子还是弱。
言如许兀自悲伤叹惋,别枝在一旁气得双手挠头:“小姐,夏家嬷嬷拿药,这是重点吗?跟你有关的新鲜事你是一点不听啊……”
“哦。”言如许勉为其难:“什么事?”
别枝瞪着她的一双智慧大眼睛:“春狩的邀帖一向是兵部来制,这差事今年刚好落到夏公子头上。听夏家的嬷嬷说,小侯爷拿了一份。”
言如许瞳孔颤了颤,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哦。”
“哦?小姐你就只是‘哦’吗?!”别枝有时觉得自家小姐聪明绝顶,有时又觉得她很是智障:“以小侯爷如今的身份,哪还需要参加什么春狩啊,他为了谁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春狩是皇都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动。顾名思义,是每年春天进行的狩猎集会。时间是每年三月初三,地点是南城门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山——百兽山。
百兽山不同于其他山岭,因植被丰沛,挟有长瀑,又地势险峻,少有人往,所以栖居了很多野兽,虎狼熊鹰盘踞山中。
野兽冬日长眠,春日苏醒,经历了一整个严冬的饥饿,常常不满足于山间野味,每年三四月份,总有虎狼下山捕食农家牲畜,野熊吃人伤人的消息也是数见不鲜。
京兆尹差事繁忙,不能把精力耗在这种事上,于是从先帝开始,便有了春狩,武艺高强的世家男儿进山,在山脚各处,埋伏下山企图伤人的猛兽,意在威慑。
然则猛兽之所以是猛兽,是因为人家的确很猛,所以每年春狩都有人受伤甚至丧命。
所以春狩是项很危险的比试,而能赢下这场比试,自然会非常有面子。
正因其狩猎难度之高,夺魁声名之壮,使得春狩在年复一年里渐渐有生出了另一层意义——为朝廷筛选武将。
世家大族的许多男儿娇养惯了,吃不了读书的苦,但不少人因为体格健硕,在武艺上很有天赋,春狩便成了他们除了科举之外的另一方晋升通道。
每年春狩的前三名,可以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向圣上讨要彩头。彩头可以是金银珠宝,也可以是中阶的武职。而后者,只要再经过三到六个月的考察历练,便可以正式拜官。
今年陆逢渠也参加……
言如许当然明白别枝的意思。
陆逢渠对金银珠宝没什么贪念,而且他已经官居小军师,他参加春狩,想要的彩头,无非就是同她的婚事了……
言如许得知这个消息,起初心中只起了微小的涟漪。
她从未设想过一段正常的夫妻姻缘应该是怎么样的,两辈子活了六十多年,看透了许多道理,但谈不好一场情/事,说的就是她本人……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道为什么,言如许脑海里突然窜出赫胥醉的那句话——“床都塌了三张……”
她的耳朵瞬间燃起羞赧的火。
她旁若无人地拼命摇头,想将这句话甩出自己的脑袋,言如许你疯了吧你!
别枝在一旁呆呆看着“雄鸡起舞”的言如许,她有时觉得她家小姐是全大昭最为神秘莫测之人。
……
休沐两天之后,言如许拖着沉重的躯体继续去兰台办差。
她一边走一边想,为什么休沐两天转瞬即逝,但办差两天却度日如年……究竟是为什么……
她经过宫城,远远看到城门拱洞下的告示栏上贴着一排排红色的春狩邀帖。它们已经被揭去了一些,只零星剩下几份,在告示栏摇摇欲坠。
她又晃了晃脑袋,陆逢渠固然是有几分姿色,但人还是要专心办差,只有薪酬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这一日,言如许秉烛修稿,又熬到深夜。
她打了个哈欠的工夫,忽然一个女子闯进兰台,言如许转头,竟是纪望舒身边的丫头香碧。
香碧见了言如许二话不说,边哭边跪。
言如许很是意外,香碧就是别枝未能成为的那种极为沉稳的丫头,这般失态实不多见。
言如许赶紧放下手中的纸笔,去扶香碧:“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言女官,您救救我家小姐吧。除了您,奴婢真的无人可求了。”香碧泪如雨下:“小姐已经绝食五天了,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望舒绝食?!言如许很是惊讶,能让望舒绝食相抗,这事一定不小,而且这都第五天了,怎得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望舒为何绝食?!”言如许的语气也带了急切。
“老爷……老爷要逼小姐嫁给睿王。”
睿王……半面青魏驿……
言如许感觉胸口如有巨石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