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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第 106 章

    东宫这一纸皇榜, 梦断心碎的何止言如梦,慕容府二小姐的闺房中,慕容媞含泪坐着, 原本好好放在妆龛里的环佩珠翠此刻碎了一地。

    她本以为以她的家世丶她的容貌才学, 她的婚事一定是大昭一顶一的盛大, 她的夫君会给她最尊贵的礼遇和最深切的宠爱,哪怕对方是当朝太子, 她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因为她慕容媞是大昭第一闺秀,她值得最好的姻缘。她前半生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句“值得”。

    可是太子居然折辱她至此……

    她要同四名女子一同入宫也就罢了,就连太子妃之位也给了旁人, 而她只是美人, 就连做妾,也不是第一等。

    孟琼芳凭什么, 她相貌平平,只会读书, 迂腐无趣得很, 她凭什么做太子正妃……

    而她慕容媞, 居然沦落到要和刘语凝平起平坐, 刘语凝又算什么东西……

    慕容媞的泪水奔涌落下,肩膀因为极致的屈辱和愤怒而颤抖着。

    此时门外一个娉娉婷婷的人影踱步过来,那人驻足在慕容媞卧房外,幸灾乐祸地看了她一眼。

    来的不是旁人,是慕容媞的亲姐姐,康王妃慕容姝。

    慕容家的三个女儿, 皆是好颜色,慕容姝即便嫁做人妇多年, 如今一双杏眼依旧顾盼生辉。

    慕容媞虽委屈至极,但仍端得一副骄傲姿态同自家姐姐对视,慕容姝笑:“妹妹很快就是东宫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孩子心性,生气了就摔摔打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白白跌了咱们慕容家的身份。”

    慕容媞擦一把眼泪:“姐姐还是管好自己吧,妹妹再跌身份,嫁的也是太子,不像姐姐,守着一个瘸腿暴虐的丈夫,过一辈子。”

    慕容姝的笑容不变,可瞳孔却溢出狰狞阴鸷之色:“妹妹放心,姐姐的苦,姐姐会自己咽下去。至于妹妹,可要好好尝一尝,一生为妾的滋味啊。”

    说完,慕容姝拂袖离去,留下慕容媞咬牙切齿。

    慕容家的幺女慕容嫣远远看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姐姐,不禁摇头。

    她身旁的丫鬟也十分不解:“大小姐出阁之前,同二小姐明明还算亲厚,怎么如今到了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慕容嫣叹息,心想那时的亲厚也是三分真七分假。

    从她有记忆以来,二姐姐就因为美貌被父亲重点培养,大姐姐则被爹娘忽略许多,有什么好东西都要让给二姐姐。

    父母的偏心,本就叫子女难受,偏偏除此之外,在情路之上,二姐姐依旧做了大姐姐的对手。

    大姐姐的心上人一直是太子殿下,可如今只能守着好色的康王过日子。听说康王府每一两个月都要擡出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都是康王和他的朋友没有分寸,凌/辱至死的,大姐姐不知道替丈夫料理了多少这样的糟烂事。

    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妹妹,不仅夺去了父母的宠爱,还嫁给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

    这一桩桩事下来,大姐姐的心里怎可能不怨二姐姐,不过是懒得再装了而已。

    慕容嫣兀自叹惋发呆。

    丫鬟却笑道:“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名花有主了,很快便要轮到三小姐了,不知道哪个王孙子弟能有福气,聘得咱们三小姐为妻?”

    “王孙?”慕容嫣问。

    “可不嘛?咱们大小姐是正头王妃,二小姐嫁进了东宫,奴婢觉得三小姐不比她们差,自然也要嫁给王孙贵族的。”

    慕容嫣笑了笑,她笑的是丫头的天真:“慕容家,不会再出王孙命妇了。”

    “为什么?”丫头疑惑。

    慕容嫣的神情变得伤感起来,因为慕容家的衰颓已经开始了。从父亲自以为太子殿下年轻温润,柔善可欺开始,慕容家的衰颓,已成不可挽回之势了。

    大姐姐有句话说得没错,二姐姐的命运已成定局。

    太子殿下不可能给她位份,也不可能给她宠爱,她甚至很难有自己的孩子,她会在宫城高墙里,在女人之间无休无止的斗争中,耗尽她引以为傲的声名和芳华。

    想到这里,慕容嫣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丫头看见了,替她裹紧披风:“小姐可是觉得冷?”

    “有一点。”慕容嫣点点头,幽幽道。

    慕容嫣托起手臂,抱紧自己。

    她很了解慕容媞,她不会认命的,她会在后宫里拼命挣扎,可是没有太子的宠爱,这种挣扎带来的只可能是祸事,她自己的祸事,慕容家的祸事。

    要怎么……怎么才能保护爹娘……

    怎么才能让慕容家在这种颓势里求得一线生机呢?

    慕容嫣……你该怎么办……

    ……

    慕容府的这一夜很长很长,所有人都辗转反侧,直到夜半三更,各间内室的烛火才最终熄灭。

    慕容媞带着眼角的泪痕睡去,可梦里的她仍旧是哭着的。

    她梦到自己穿着最为摄人心魄的薄衣,在腰间和脚腕挂上了代表着勾引的铃铛,用嘴放浪的姿态投怀送抱,苦苦祈求着夫君给自己一点爱意。

    对面的人有时候是陆逢渠,有时候又是太子。

    不要……她不要变成这样……她不要打碎她的骄傲,不要丢掉自己的尊严……她不要变成这样……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爱她,她明明这么好。

    她美丽丶聪慧丶勤奋丶好学……他们喜欢的样子,她都可以学……

    为什么他们要如此践踏她……为什么……

    慕容媞额头布满了汗水,她拼命地摇着头。

    终于……她在泪水与汗水中交织中醒来,睁眼的一瞬间,她的心跳陡然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

    因为她看到了一张笑着的狐狸面具,就在她要失声尖叫的一刹那,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

    正月三十,五女入东宫,太子大婚,朝廷为此休朝三日。

    时间来到二月,陆逢渠的身子好了很多,宫里恢复了七八成,也搬回了听涛别院住。离开升平楼的时候宋半见还抹了一把眼泪,声称已经和陆逢渠处出感情了。

    陆逢渠借势问道,那诊金能不能打个折。

    宋半见闻言推了陆逢渠一把,关上了升平楼的大门。

    陆逢渠摇头,情义千斤难敌黄金二两。

    陆逢渠回到听涛别院的第一桩事,就是找来了沈长安,以及段收当年在飞熊岭的兄弟王川。

    “让你们查的事怎么样了?”

    王川:“我让道上的兄弟打听了,猎鹰寨的当家确是四人,老三老四也确实叫万里暮和万里云,是一母同胞。万里暮身量高大,可是万里云打小就瘦,而且长得清秀,道上的人戏称他‘四丫’。称呼虽如此,但万里云是个男子,不是女儿身。”

    陆逢渠:“确定?”

    “这哪能有假啊。”王川笃定:“一个寨子统共就那么大,百十口人吃住都在一起,是男是女能不知道吗?”

    陆逢渠点头:“所以是冒名顶替。”

    长安又道:“听言姑娘说,万里云的兵器是一把短身弯刀。中原各国刺客游侠多用长剑,用刀的也有,但都是长刀和关刀。弯刀多是西境北境游牧民族所用,除却作战,还便于宰杀牛羊牲畜。”

    陆逢渠的眼神锐利起来:“北境……又是北境……”

    长安:“爷,您觉得是白阙,还是铁原?”

    陆逢渠:“刀是北境的刀,人却未必是北境的人。”

    长安和王川都不大明白。

    陆逢渠眉目微敛:“地窖一战过后,这两人就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了消息,不寻常。要么是他们武功极高,逃出升天,要么便是……”

    长安眼珠子转了转,他们武功再高,也是两个活人,走过之地,必留痕迹。而且小侯爷手底下的斥候绝不是吃素的,就连白阙冰原的消息都能探得,区区两个刺客,不会颗粒无收。

    长安猜测:“有人把他们藏起来了?”

    陆逢渠不置可否。

    傅灵川也好,馀兰溪也罢,不过就是棋子,背后一定有执棋之人。

    京中局势看似平稳,其实波诡云谲,东宫非嫡非长,康王睿王不甘已久,尤其康王,背靠庄家,在朝中结党不少,若不是其品行太差,说不定真能让魏骋头疼一番。

    长安也想到了这一层:“爷,您说会不会是康王殿下……”

    陆逢渠还是默然,只拿起笔,开始罗列朝廷众臣的名字,三省六部,玄机台,军方各部。

    列下来才发现,康王手里的牌竟不比魏骋少。

    东宫大婚之后,原本想要卖掉两个女儿坐收两家之利的慕容氏,恐怕也要倒戈康王。

    长安看着陆逢渠笔下这一连串名字,也看出了关窍:“爷,太子这边的,都是些不偏不向的纯臣啊。可康王手底下这些,可都跟庄家沾亲带故,还有啊,康王府那十几二十房妾室,康王殿下还白得好些世家大族的老丈人呢……”

    就连王川都看出来了:“是啊,俺们平头百姓都知道,康王殿下好色不假,对老丈人们是真不错。逢年过节金银珠宝大大得有……再看咱们太子殿下……”

    陆逢渠饶有兴致地擡头,王川这些人没被朝廷收编,其实是他和段收的意思,江湖上得留一部分自己人看着,否则会错过很多有用的消息。

    王川多这句嘴,倒让陆逢渠感兴趣了,想听听民间怎么评价太子的婚事。

    王川是个大老粗,有什么就说什么:“慕容家拍桌子摔花瓶的声音,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还有东海大军师景家那个姑娘,也气得连夜上愁山砍树,都是不满做妾的……咱们太子成个婚还结仇家了。”

    陆逢渠笑笑。

    魏骋自打十六七岁开始,便被满朝文武催婚,这五六年里,大臣们连劝带骂加诅咒,什么难听的话都说过了。逢年过节的宫宴上,都恨不得给魏骋下春药,再把自家的女儿塞到他怀里。加上慕容铁这个不长眼的还试图威胁他。

    魏骋也是被逼急了,才一次性娶了那么多,让朝臣们彻底闭了嘴。

    不过陆逢渠很赞许魏骋的安排,让出身翰林品行最好的孟琼芳做正妃,其他都是被各方势力强行推到东宫里的好斗之人,既然好斗,就让他们斗,有了争斗,就有牵制,有了牵制,就能得平衡。

    正所谓治国若调羹,五味相和才好,有酸甜,便要有苦辣,后宫是前朝的缩影,道理是一样的。

    见陆逢渠一直沉默,长安都有些急躁了:“爷,您怎么不说话啊。”

    陆逢渠盯着自己书就的名单,双眼眯了眯。

    康王和庄栖林确实嫌疑最大,他们有动机,也有能力。一个王爷,一个大军师,保两个刺客,易如反掌。

    而且升平楼地窖一案明摆着是冲着自己来的。若说朝中谁最怕他发迹,一定是庄栖林。他不会容许一个羽翼渐丰的年轻人,在威胁他军权的同时,还是太子的亲信。

    陆逢渠大病初愈还朝之后,庄党对他的群起而攻之也正是这个原因。

    思及此处,陆逢渠双眼蒙上一层幻象。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一消融,一方硕大的棋盘横亘眼前。

    前方人影幢幢,终有一袭铮鸣战甲走到了棋局对面。

    庄栖林,是你吗……

    思绪至此,陆逢渠突觉一阵头痛眩晕,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爷……”长安见他身形虚晃,担忧道。

    “无妨。”陆逢渠摇摇头。

    片刻过后,陆逢渠似见一人影穿过取棋局朝他走来,她柔柔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传来融融暖意。

    “阿许……”陆逢渠呢喃。

    “爷您说什么?”三山又问。

    陆逢渠额间蒙上一层细汗,疼痛渐渐离开身体。

    他笑了:“我也想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