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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7章 第 97 章

    “!!!”

    听闻“换血”二字, 众人大惊。

    闻人弦作为医者,自然知道这两字的背后代表着何等凶险。

    仲太医更觉得宋半见是个疯的,实打实是在说胡话。

    言如许并不懂医, 不过单从字面意思, 她也知道这是个九死一生之法。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问自己, 若将自己的血换给陆逢渠就能让他活下来,要不要换……

    她重生这一次, 虽然只活了短短二十二年,但她替母亲报了仇,成为了大昭第一个女官。将来史书上一定会有她的名字,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字。她的理想勉强也算实现了, 够本了……

    可是陆逢渠……白阙虎视眈眈, 铁原立场不明,未来五年, 才是属于他的篇章。

    大昭没有言如许,还会有其他史官, 但大昭没有了陆逢渠, 不知还会不会有这样不世出的将才。

    言如许沉吟片刻, 问道:“怎么换?我的能换给他吗?”

    “阿许!”

    魏骋并不知道言如许这个决定其实更多是出于“计算”的结果, 只当她对陆逢渠情根深种,一想到她要舍了自己的性命换陆逢渠活着,魏骋的心还是抽痛起来。

    宋半见却让言如许气得要死:“都说你聪明,你聪明个大头鬼。你话本子看多了吧,谁说换血就是一命换一命啊,我宋半见从来不整这种伤阴鸷的活儿哈, 臭丫头少败坏我的名声。”

    言如许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但心里不生气的,反而有些心虚:“那换血的意思是……”

    “把他体内掺了毒素的脏血抽出来, 洗干净再换回去。”

    言如许和魏骋云山雾罩,闻人弦却听懂了一些,他觉得宋半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出于对同行的尊重,还是问道:“这血要如何洗……”

    宋半见支起一个小药炉,一边给陆逢渠熬药,一边解释:“咱们身体里头的血啊,是骨髓和脾脏造出来的。人吃五谷杂粮,每天进到身体里的脏东西也不少,这些脏东西也跟着血液流动,将他们滤干净丶排出去,指望的是肝脏和肾脏。本身是极好的平衡,可陆大人如今中了毒,肝脏和肾脏就忙不过来了,更有甚者,被毒素所伤,还会帮倒忙。若是寻常毒物,一边放血,一边调理肝肾便好。但他已濒死,若只放血,骨髓和脾脏跟不上趟,造不出新的好血,那他就玩完了。所以就需要把他的血洗干净,放回去,于此同时补肝补肾,待到肝肾养得差不多,骨髓和脾脏干活儿也赶趟了,便就不用再换血了。”

    言如许听明白了,这所谓“换血”,是要换很多次。

    她猛然又想起了什么:“你不是说他肾经没问题吗?”

    宋半见瘪着嘴,鼻孔出几口大气,他觉得她和言如许沟通实在是困难:“只是那方面没问题,其他方面都有问题。”

    闻人弦顾不上二人斗嘴,只摸着自己的白胡子,寻思“换血”的可行性,可越想越愁眉不展:“血出体外,则很快凝固分层,如何洗血。”

    “哎,这才是正经问题,不愧是老大夫。”宋半见道:“我认识一位西洋偃师,他以玄铁作鼎,磁石为源,得一高速旋转之神器,污水放入其中,泥沙虫藻尽除,得水澄澈如新,能啜饮,同理或可作洗血之用。”

    偃师的厉害,言如许看四海地志时也了解一二,中原上古有木牛流马,有木铁所制战用飞天迦楼罗;西洋上古则有潜舟,有飞艇……都是偃师们的杰作。

    旋转鼎之说,倒也不是不可信。

    “你有几成把握?”开口的是魏骋。

    “两成。”宋半见直言。

    “才两成?”言如许原本萌生的希望又被磋磨掉一些。

    宋半见解释:“两成已经不少了。取血洗血的过程有可能会有环境里的脏东西掺杂进来,造成感染。另外人体看似脆弱,实则固若金汤,取出来的东西再放回去,身体接不接受还是两说,性命也有可能在这般自我消耗之中湮灭。”

    宋半见话音刚落,外头来了一个人,众人转头,是崇阳侯陆争鸣。

    “陆侯。”太子上前问候。

    言如许也躬身行了一礼。

    她一直听说陆家父子亲缘淡薄,这是他第一次见陆争鸣。

    陆争鸣虽已年过不惑,但并不见多少老态,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恣意风流,同陆逢渠有七成相似。

    只是老侯爷的面容温润些,而陆逢渠更锋利,乃至显得有些凉薄。

    陆争鸣直直盯着床榻上躺着的毫无生气的陆逢渠,步履蹒跚地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儿子的脸,可挣扎许久,似乎害怕什么,最终又将手收了回去,

    “理论上是两成。”陆争鸣开了口:“那实际上呢?之前换血之人,可活下来了吗?”

    宋半见答得坦诚:“从前无人换血,陆大人是头一个。”

    众人听了这话都有些错愕,继而生怒,仲太医忍不住指着鼻子骂宋半见:“你个江湖骗子!什么神医?!没用过的法子张口就来?简直就是在草菅人命!”

    宋半见闻言波澜不惊,他混不吝惯了,此刻的神色反倒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草菅人命?他也得有命才行。陆逢渠的脉你们都问过了,若不换血,神仙来了他也活不过三日。两成生机,还是三日寿数,太子殿下,陆侯,你们自己选。”

    升平楼自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魏骋虽身份贵重,又是陆逢渠挚友,但到底人家父亲还在,这事儿轮不到他做主。

    陆争鸣的眼眶渐渐红了,像是要滴血。

    按照方才宋医师所说,换血要遭受许多皮肉之苦。

    两成……两成把握,太低了……

    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走得这般惨烈痛苦,要不……算了吧。

    陆争鸣的眼角落下一滴苍老的泪水:“逢渠……还是入土……”

    “换!”

    入土为安四字还未说完,言如许便打断了陆侯的话:“换。宋大夫,给陆逢渠换血。”

    宋半见看得出来此事的话事人是陆争鸣,便半是挤兑半是好心地提醒言如许:“丫头,你说给他换血就给他换?你什么身份啊?”

    “呵……身份……”言如许有些自嘲地笑了,前世今生兜兜转转,竟又在今天又回到了原点:“我答应过陆逢渠,若他活下来,便嫁与他为妻。他若死了,我便是他的遗孀。这身份……够吗?”

    言如许话音落下,魏骋眸中又惊又痛,伍星野眼里则是动容。

    这世道女子艰难,丧夫的女子再嫁,只能低嫁。言如许,这是要舍了自己后半生,换陆逢渠那两成生的希望。

    陆争鸣也很意外这年轻丫头敢用这样的立场替陆逢渠做主:“你……”

    言如许十分平静地望向陆争鸣:“陆伯伯,逢渠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入土为安,您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陆争鸣的瞳孔颤了颤……

    陆逢渠八岁被他接回京城,沉默寡言,乃至孤僻,但在课业和武学上,实在是一个让他骄傲的孩子。他每日读书练剑从不懈怠,风雷不顾,霜雪无阻。

    有好几次陆争鸣因为久不见儿子,去听涛别院找他,总看到他眉头紧锁,望着墙壁上垂悬的江山图。上头密密麻麻是他做的标记,驻军,兵力,粮仓所在,行军路线……

    地图一边,书架之前,是一方巨大的沙盘,他反反复复在上面进行虚构的战事……

    他一生从未求过他这个父亲什么,只在十五岁生辰那年,开口求他,能不能替他寻一份玄机台的差事,末流杂役也无妨。

    从那时他便知道,这孩子的梦想,不是潇洒浪荡的江湖客,也不是尸位素餐的朝中仕,他想做开疆辟土之人,想完成先辈未能完成之志。

    言如许说的没错,这样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想要入土为安呢……

    边境未平,天下未定,他哪里会安息……

    陆争鸣深吸一口气,最终道一句:“换。”

    宋半见得了陆争鸣的首肯,着手为陆逢渠制药。第一次换血最为凶险,以陆逢渠现在的身子骨肯定撑不过去,得先给他调理调理。

    首次换血定在两日之后的辰时。

    拟定了诊疗方案,太子要回宫中复命;陆侯坚持要给陆逢渠守夜,回侯府收拾贴身用品;伍星野和杨玄序要回衙门审问升平楼众人。

    陆逢渠身边除了在外头忙活熬药的医者们,便只剩下言如许。

    言如许坐到床沿上,握住陆逢渠的手,他的手掌冰冷,冷到让她忍不住发颤。

    “陆逢渠,到头来,我还是摆脱不了你。”

    言如许盯着他看了很久,苦笑说道。

    “你就是看准我心软,觉得我好欺负,才敢这样对待我……等你挺过这一关,不打你几顿,难消我心头之恨。”言如许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你可得好好活着,我很能打的,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

    宋半见拿了药进来,言如许接过去,用勺子尝试将药塞到陆逢渠嘴里,但他嘴巴无论如何都不张开。

    言如许吸了吸鼻子:“宋大夫,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把他的下巴卸一下。”

    宋半见深觉无语,但还是照做。

    接下来他便看到言如许把药喂给……不,准确地说是倒给陆逢渠,昏迷中的人喉头被药汤刺激,生理反射,边呛边咽地将药吞了下去。言如许倒完之后,“啪”!她两手并用,狠狠将他的嘴巴合了起来,继而面不改色给他擦了擦嘴。

    宋半见大受震撼,他觉得他之前对言如许有些太凶了,过于草率。

    闻人弦和仲太医看到宋半见跌跌晃晃走出来,赶紧凑过去:“陆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好。”

    宋半见压低声音,郑重对他二人说道:“表面上看,有病的是陆逢渠,但实际上,真正有病的不只他一个。”

    闻人弦和仲太医对视一眼,满头困惑。

    “这言女官……”宋半见的语气客气不少:“平日里性子怎么样?”

    闻人弦作为太医院掌院,跟朝中许多官员都有深交,消息也灵通:“言女官文武双全,不输男儿,听说为人也十分舒朗,快意恩仇。当年出使铁原,遭逢刺杀,是她戮力杀敌,才救了如今的大鸿胪边狩一条性命。家中的恶毒管事仗势欺人,她也是手起刀落。不过恶毒管事这事儿只是传言,人家的家事,旁人不好过问。”

    宋半见凉了一半的心更凉了,旁的他没听见,“手起刀落”四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决定还是抽空将金叶子还给言如许,留一根便好,一根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