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退位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吓得太子连夜逃离京城
夏日午后, 雷雨阵阵。
豆大的雨滴,敲打在御门前的广场之上,“咚咚咚”震得人心惶惶。
长椅之上, 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儿。
他被脱去了深色的宫服,只着里衣, 一道道鲜红的血印随着水,往外流淌。
一人不顾大雨,冲过来喊:“停丶停下,万岁爷说可以停了。”
“啪啪”的棍子声暂歇。
行刑之人高高举着棍子, 让来人将受刑者扶走。
他们在雨夜中,消逝在宫道之上。
擡回围房前, 那血人擡了擡眼:“不能住这, 魏珠,换个地。”
魏珠哭着扶师父进了一旁的通铺, 其馀人见状,打水的打水丶起火的起火, 拿药的拿药。
能住在这个院子都是乾清宫多年的老人,在宫里头伺候久了,能爬上来的,哪一个没挨过打?
动作都十分利索。
而艰难被擡上床的赫然是在皇帝身边多年的大太监——梁九功。
大太监大多是从小跟着皇帝, 便是龙椅上换了人, 只要保留他原有的眼力见, 早早在未来皇帝跟前混个眼熟,也还能有一段的好日子过。
清代没有官宦之祸, 能出宫得一个善终的大太监虽然不算多, 但也不少。
今儿个也没听说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梁九功就突然挨了打?
连独屋都不敢住了……那便是没了起复的希望。
一时众人心思各异。
没了领头的大太监,明儿个侍奉皇帝,各个都要提心吊胆,跟着没了小命也难说。
“砰……”
这时一个浑身淋湿的太监冲了过来,上前就打了正在给梁九功敷药的魏珠。
魏珠不防一下倒地,手中的药粉四散。
那人还不够,骑了上去,边打边骂:“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不是你告状,干爷爷他哪里会……”
一旁的人先是呆了一呆,连忙七手八脚上前去劝。
可魏珠不还手,只是哭:“对,你打吧!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孝……我该死……”
这还给自己抽上巴掌了。
那梁九功的干孙子小松子打着打着也就自己停了,翻身下来,靠在通铺边大哭。
还是趴着的梁九功凉凉道:“哭够了没有?还给不给爷爷上药了?”
一群人才又连忙上前伺候。
等梁九功睡着了……这群人才小声嘀咕:“怎么个事?那边眼下谁在伺候?”
“这……明儿可要如何是好?”
………
说着,便有小太监来传话说,万岁爷正在找魏珠。
魏珠稍微整理了一番仪容就去了。
小松子这边才淡淡道:“看见了吧?你们往后跟着魏珠不就行了?”
“小松子你倒是说,这究竟出了什么事?”
“魏珠今天到万岁爷面前告了干爷爷一状……”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告的内容呢?
颤颤巍巍问了。
小松子一抹脸:“你们在御前伺候的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他早就□□爷爷安排到了别的院子,他就是梁九功留的后路。
其他的事,干爷爷压根都不让他知道。
***
胤礽过来的时候,魏珠正跪在大殿一侧,浑身都是湿的。
康熙黑着脸,翻阅着奏折,茶水都没有一杯。
胤礽从袖中取出妻子在他出发前,塞过来的茶叶。
招手让茶房门口的小太监过来,将茶叶递给他。
又走到书桌旁,拿起了墨条,缓慢而均匀地磨墨。
过了片刻,康熙放下奏折,语气不佳道:“朕的乾清宫还缺你一泡茶叶不成。”
胤礽微笑温和道:“是汗阿玛的儿媳妇,在福建寻来的大红袍,民间现在的百年大红袍少有,先前也贡了上来。这是太子妃留着,让儿子尝尝的。”
“你倒舍得献给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儿子身上,哪样不是汗阿玛所赐?”
康熙拍了拍扶手:“这么简单的道理,朕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居然都忘了……”
胤礽放下墨条,用随身的帕子擦拭手上的墨迹。
皇帝侧过脸,端详着儿子突然问道:“保成,你一句都不问,梁九功收受贿赂的事,你先前知晓?”
胤礽甩开袍子,跪下:“汗阿玛,儿臣斗胆,难道您也是到今日才知的吗?”
此话一出,那备好茶水的小太监上前的脚步又停了。
膝盖早已发麻的魏珠头也不擡,在心里干着急,露出手指往龙椅一指。
另有一名小太监连忙端过茶盘,奉上。
康熙本就寻不到东西,拿起一个空茶杯一摔:“保成,你大胆!”
胤礽乖乖跪着,不躲不闪。
茶杯落于毛毯之上,摔出去了很远,竟也没碎。
“滚出去!”
魏珠和茶房小太监们连忙退下。
胤礽仍是挺身跪着。
康熙起身踱步,慌乱之间踩中了太子的后摆,留下了脚印。
胤礽仍是一动不动。
“起吧。”康熙叹道,又骂:“还不过来扶朕。”
胤礽扶着发脾气的皇帝进了暖阁。
皇帝幽幽一叹:“梁九功老了……朕也老了……”
身边的大太监收底下人的东西,康熙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最开始的辅政大臣,到后来的索额图丶纳兰明珠丶佟国维兄弟……哪个没向梁九功示好?
寻常的鼻烟壶丶玉器丶银票都是最起码的,若是到生死存亡时刻,外头的铺子丶屋子丶田地等地契一块奉上都是有的。
不过梁九功都是一应收下,定期向皇帝上缴丶汇报,那账册都记录存档。
这般忠心耿耿,又处处知悉自己心意的老奴才,坐到了这个位置这么多年,老皇帝自问没有亏待过他。
梁九功从中过点油水,也是人之常情。
但康熙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敢……四九城朝阳门外,岸边的连栋房屋,还敢开设当铺!
要不是魏珠上告,皇帝可能就这么被瞒过去了。
除了这件事,梁九功还瞒了什么?这才是让老年开始多疑的皇帝最担心的……
身边朝夕相处的奴才都敢欺君,那外头的百官,后宫的皇妃皇子们呢?
“汗阿玛,您是大清最最有福之人,想想太皇太后的高寿,便知您且年轻。您不知道,先前太子妃还笑过,儿子还拉不动您手中的大弓……”
康熙面色总算和缓:“难怪,你先前去上书房把弟弟们好好教训了一顿,竟是为着你媳妇的一句话……好胜!”
胤礽又道:“又不止是儿臣,您的其他皇子也没有一个人拉得动不是……不过……”
“不过什么?”
“大哥如今在青海,几番锻炼,说不定他现在多有长进。”
皇帝深深看着太子一眼,摆了摆手:“回去陪你媳妇吧。”
胤礽起身。
“慢着!”
“朕还要喝大红袍。”
胤礽笑:“儿臣遵旨!”
看着太子离去的皇帝,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了,太子居然开始夸起保清来了……”
可惜,梁九功已然被杖责,再没知心奴才接老皇帝的话语了。
………
胤礽离开乾清宫的步伐还算从容,一进毓庆宫就飞奔了起来。
何白杨不明所以,又不敢跟着飞奔。
入得后院,石晚娉正在染指甲。
太子才刹住车:“绾绾,收拾行李……”
又要跑路?
石晚娉停下染了一半的指甲,让宫人都出去,问出心中的猜测:“梁九功的事,是你们合谋的?魏珠是你的人?”
胤礽摇头:“不!是梁九功自己的主意,他想退了,还想让魏珠做他的接班人,主动示好……”
“逼得孤在乾清宫提起胤褆……看看能不能拦下汗阿玛一时。”
石晚娉:“你……提了直郡王?该不会夸了他吧?”
“不夸他,怎么会让汗阿玛想到他还有别的儿子?”
“可皇帝从来没想过让大阿哥真的继承皇位……”石晚娉一叹,“看来我这指甲是真的染不成了……”
胤礽也转过弯来,坏了!
古语有言,无心插柳柳成荫!
前世他处心积虑,一直要同大阿哥丶皇弟们争储,可他是越做越错,无所适从。
这辈子,他连胤褆都夸了,是反而让老头子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成熟”了。
那皇帝都老了,这还不赶紧交接手里的权柄吗?
好你个梁九功!
自己捅了自己,挨了一顿打,就是要让皇帝悟了!
魏珠踩着师父上位,之后还真的能亏待了自家的师父不成?
那才真是让人戳他的脊梁骨,接收不了梁九功的徒子徒孙。
梁九功想退了,也知道手里的那些房子丶当铺是不可能留得住的,与其让人来抢,对他下手。
不如他自己送出去,还能保得老年生涯一命。
难不成胤礽还能真的对梁九功这只老狐狸说,自己没有再执着于当皇帝?
前世康熙废了太子,把九子夺嫡拱到了台面上来,后期朝堂无比混乱。
现在胤礽若是自废,不又是重蹈覆辙?
胤禛手中触碰地主丶贵族们利益的举措,很多还没有彻底开展,胤礽也还要给他铺铺路。
魏珠为了在乾清宫立足脚跟,更要紧抓着他这位太子不放。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胤礽上了折子,毓庆宫一家人又开始了熟悉的“逃跑”路线。
这回舒澜也跟了上来,石晚娉问女儿:“放心弟弟了?”
小公主笑:“皇玛法疼爱孙子,又给他找了最严厉的师傅,我就不留下耽误他们爷孙俩了。”
她和额涅一样觉得,还是外头的风光和美食,更为让人憧憬。
胤礽正要登船……
远处传来呼唤:“太子留步丶太子留步……”
一见,不是皇帝身边的魏珠是谁?
那脚步跑得比禁军都还要快……难怪被老狐狸选中……
胤礽的脚步比他还要快:“快,开船!走!”
魏珠撕心裂肺,心一狠,把圣旨扔上了甲板。
石晚娉过来捡起,打开一看。
——是康熙的退位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