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保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苏麻喇姑逝, 弘晖病
慈宁宫。
孝庄文皇后走了多年，苏麻喇姑依旧住在东庑房。
因她走动不了太远，只将住处也布置成了佛堂的模样。
石晚娉到的时候, 一袭褚衣的老人家正伏在蒲团上，昏昏欲睡。
她的头发花白, 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都是褶子和花斑，屋子里燃着浓浓的檀香。
看见太子妃，微微一笑, 眼神里有不同于老年一般的精神：“太子妃吉祥。”
石晚娉陪着她坐在了蒲团上：“苏麻喇姑今儿个可用了膳，这会儿饿了没有？”
苏麻喇姑笑：“颁金节这样大的日子, 皇帝岂能饿着我老太婆？一早都送过来了, 可惜我如今是吃不了那脆脆香香的薯片了。”
“我去乾清宫，看过两个孩子, 他们很好。可惜，我还是太老了, 不能帮着娘娘照顾他们了。”
石晚娉被老人语气中浓浓的沉重带着，眼眶不由湿了：“苏麻喇姑，你只要每日还能吃能睡，就是咱们大清的福气。旁的哪里还有什么事, 需要您老人家操心的。”
这慈宁宫没了主位娘娘, 一切却都没有荒废, 可见内务府是把苏麻喇姑当成主子一般伺候。
若是没有皇帝的示下，宫里头捧高踩低的性子, 如何能这般勤快？
苏麻喇姑坐了起来, 一旁的老嬷嬷帮着她揉着早已经跪麻的腿。
石晚娉也跟着坐起。
“人老了，总是忍不住忆起从前, 我跟着太皇太后来到紫禁城，过了数十年。紫禁城和草原上不一样，这里是个花团锦簇的地方。一年到头，便是没有热闹，也要人为制造出许多热闹。”
苏麻喇姑的声调悠远：“而这皇宫里的女子，也像花一样。各个有着鲜妍的样貌，灿烂的笑容。只是有些进来之后，很快就枯萎了。有些则是得了雨水阳光，愈发盛放。”
“太子妃，老奴曾见过你，在即将枯萎之后，重新绽放出了新的光彩。但你和其他的花儿不一样，不喜欢呆在被人侍弄的花盆里，等待养分，你喜欢大自然里的风和雨，哪怕开在悬崖之上，也能顽强生存。”
“老奴自小看着太子长大，他无疑是宫中最盛大的一朵牡丹。但他现在，也喜欢去追寻悬崖之上的奇特之花。”
“可悉心栽培出鲜艳夺目牡丹的花匠，如何会甘心？他想日日看着自己的牡丹盛开，而不想他去遭受外头风霜雨雪的摧残。难不成这牡丹花要自断根筋，一心逃跑吗？”
到底是跟随孝庄多年，眼光和旁人不同的苏麻喇姑。
老人家这是看出了康熙父子之间的矛盾，又想着自己年岁已高，无力施为，这才趁夜传了她过来，要提醒她。
石晚娉看着面前的老人，她看似只是担心一对父子，实际上是心怀天下。
这对父子的相争，关系着天下安危。
可石晚娉经过那九子夺嫡最恐怖的时代，哪怕后来她只是蜗居在咸安宫，冷眼旁观，挣扎求存。
眼下皇帝和太子之间，只是关于要不要留在皇城的小小矛盾。
比起那先前一废二废时候的惊涛骇浪，简直就是溪水潺潺，不痛不痒。
显然，这一世的胤礽也很明白，小的时候，康熙是父，然后是君。
等太子长大，羽翼渐丰，那康熙便先是君，然后才是父。
既然二者必然有一争，远香近臭，离得远了，君父康熙大部分时候都在思念儿子。
对他的一二毛病想想也就都能忍下了。
离得近了，那是不管一点小瑕疵，总是难免越想越气，越看儿子越不顺眼。
且胤礽重来，对阵敌一一洗牌。
没了那些对手在皇帝面前嚼舌根，下眼药，太子的名声自然不会差，皇帝对儿子的印象也会越来越好。
会让太子触及皇帝逆鳞“造反”二字的索额图也早早就没了。
胤礽自己都不想当皇帝，更不可能造反。
这对父子便有希望和和气气，走到最后。
至于孩子翅膀硬了，总是要往外飞的。
康熙自己就喜欢一年到头的东西南北四处巡逻，自然也能理解儿子四海为家的想法。
石晚娉笑着道：“苏麻喇姑，对太子拳拳爱护之心，太子都是懂的。苏麻喇姑长命百岁，在您的眼中，我们自然都是孩子，都是娇花。”
“可太子他是大清的雄鹰，是汗阿玛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自有展翅飞翔的一日。”
“当年先帝早逝，太皇太后心痛之下，也只能坚强站起来，抚育当今万岁爷。如今太子有雄心壮志，找到了自己的志向所在，乾清宫中亦尚有稚子嗷嗷待哺。”
按现代的话来翻译，便是，一代养废了，还可以砍号重来。
胤礽想在外奔波，还有他的儿子，可以重新养着。
苏麻喇姑眼神一闪：“太子妃，哪怕那是您的亲生骨肉？”
“汗阿玛深得教育之法，弘星能得汗阿玛亲自抚养，是他的福气。”
仔细想想，石晚娉何尝又不是出门玩玩，回家就有好小子可以玩？
父爱如山，石晚娉不动就能得一可爱伶俐的孩子，让康熙当保姆，谁请得起？
眼下还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石晚娉在外，慢慢想开了，都用省了巨额保姆钱这一点，来宽慰自己的思子之心。
苏麻喇姑怔怔看了面前的太子妃，尔后笑了，让老嬷嬷扶她起身。
恭送了太子妃娘娘。
石晚娉回去，再过几日，便听说慈宁宫午夜不顾苏麻喇姑的阻止，传了太医。
苏麻喇姑病了，又是个从不吃药的性子，这一回她到底没能挨过。
对着哭得伤心的皇帝道：“太皇太后传召老奴去了，皇帝，你保重……不要难过。就是难过，也不要难过太久。”
历史上，苏麻喇姑去世的时候，康熙并不在京中。
降谕两次，让皇子们将苏麻喇姑停灵了十五日等到他回京，亲眼看了一眼，才举办丧葬之礼。
这一回，她走得早了一些，仍是九旬高龄，无儿无女，但养育了紫禁城中最尊贵的皇帝，还得以养育皇子。
朝中依照嫔礼办了丧事，还将其灵柩与孝庄文皇后置于一处，全了这对主仆多年情谊。
宫中许多皇子，成长的路上都有关于苏麻喇姑的回忆，满城悲恸。
太子深得太皇太后喜爱，苏麻喇姑对他自也是百般照料，这几日神情亦是恹恹。
皇帝在丧事完，召见了太子妃。
还把太子特意派出去办事。
石晚娉在暖阁和儿女们读书玩乐。
皇帝在殿中和朝臣谈论了好一会儿的事，才进暖阁来。
他神色沉重，问道：“那日，苏麻喇姑和你说了什么？”
石晚娉平和道：“汗阿玛，苏麻喇姑这是心中没有了牵挂，她走得很安心。”
康熙抱着弘星，呢喃了几句，就让石晚娉回去了。
石晚娉当下没有听清。
后面，舒澜悄悄告诉她：“额涅，那天皇玛法说，那就好那就好……”
石晚娉笑了，让女儿下次不可偷偷传话。
这一夜，被派出去的太子没有回来，而是拐去了雍郡王府。
弘晖如历史上的那般病了。
先是肠胃不适引发的高热不退，熬了许久，最终还是离开了疼爱他的双亲。
这一回，有早就住在府上的两位西洋医士，定期为府上的主子看诊，了解他们的身子情况。
平日里有太医们调养身子。
这日弘晖急性肠胃炎发作，一倒下，西洋医士一来便拿出了药。
四福晋不等胤禛回府，就让他们当即给孩子服下。
她还想起太子妃说过，小孩子的用药要比照成年人减上三成。
便只让医士用了一半的药。
期间留人观察。
小孩子疼得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哪怕情况已然好转，吃了东西就想吐也是不行的……
弘晖是个乖巧的孩子，不喊疼，满身的汗。
四福晋在孩子面前温声宽慰，出了屋子，哭得不能自已。
胤禛回来扶住妻子。
乌拉那拉氏转身便扑入丈夫怀里，放声哭泣。
胤禛对着跟来的太子，赧然一笑，稳稳抱着妻子。
胤礽只是温柔牵起了妻子的手。
石晚娉一进府就命人熬了粥油，让孩子多少喝下一点。
否则那西洋药能止疼消炎，却也着实伤胃。
孩子用药，能吃下一点东西，疼得累了，能睡着。
守了一夜，没有起高热。
再到第二日，便不再那么疼了。
石晚娉正打算回宫，四福晋留住了她：“太子妃，您是不是真的有神通？”
先前那次，五公主去热河的路上，也病了，太子妃就曾提醒过德妃。
这才换得德妃在之后，便是没在面上支持毓庆宫，可私底下让两个儿子都帮着太子做事。
五公主回京后，更是奉上了层层厚礼。
石晚娉笑着道：“心诚则灵。”
论神通，石晚娉哪里敢和这以后的雍和宫旧址相提并论。
四大爷满足上香者的愿望，有一种“达成就好”的粗暴之感。
只看结果，不论过程。
在后世网上都盘点玩成了梗。
四福晋若有所思。
石晚娉道：“肠胃问题要好好养着，你自己也别跟着倒了。好好休息。”
“是，我记下了。”
原本历史上，胤禛就对发妻敬多过于爱。
他自有心爱的李氏和后来的真爱年氏。
弘晖的死，更加成为了雍郡王夫妻之间的一道鸿沟。
这对相敬如冰的夫妻在嫡子死后，渐行渐远。
若是弘晖还在……雍正的教育或许也会来得不一样。
这一世，眼下没了李氏从中作梗，四阿哥夫妻之间恩爱和睦。
也许他们不会只有弘晖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