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心潮过后, 季楠思的思绪逐渐回笼。
若真如此,若她的母亲才是先皇容妃,若她的兄长才是先皇遗腹子……那丶苏淮卿是谁?
——“相信我, 待我回到丹阳, 困扰你的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苏淮卿……你到底想做什么?
季楠思匆忙翻下床, 随意扯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踩着鞋子往母亲的房间找去。
“主子?”鸢桃闪身追在她的身后。
季楠思置若罔闻,顾自在回廊中小跑。
她远远瞥见母亲房中的灯还亮着, 放慢了步子。
鸢桃凑到她身边,“世子爷已和国公夫人在房中谈了近半个时辰话,奴婢正犹豫要不要叫醒您过来瞧瞧……”
白日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季楠思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 凝霜和鸢桃也就想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为主子分担。
凝霜更加卖力地料理主子的生活起居, 鸢桃则是留心起国公府内的动静,尤其是让主子十分挂心的国公夫人和世子爷。
季楠思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是什么时辰?”
鸢桃:“快入寅时了。”
兄长和母亲在如此深夜谈话, 大抵是在谈些需要掩人耳目的秘辛……他们在谈的事,和她刚刚的猜想有关吗?
一边想着, 季楠思一边放轻步子朝门边附耳贴去。
屋内隐约传出母亲的声音,伴随着哽咽声。
“这事我们本想瞒你一辈子……但事到如今,我实在不忍心看淮卿那孩子顶了你的身份,将所有灾祸都揽了去!”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入季楠思的脑海中。
她猛地推开门, 一眼就对上母亲错愕的神情。
“您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慕菀不断颤动着唇畔,几个单一的音节卡在嘴边, 万万没想到女儿会在门外。
季楠思疾步走过去,“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将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吧!”
她左侧的臂弯被人轻轻握住了。
“思思, 先坐下吧。”季楠辞垂着眸,握向妹妹臂弯的手有些颤抖。母亲方才的那番话太过骇人,他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来……
季楠思身形一顿,默默在兄长身旁的位置坐下。
鸢桃从外边将房门关好,退远了一段距离,暗暗观察周围的动静,不让任何人靠近。
屋内三人沉默良久,最终是慕菀缓缓啓唇。
“我本名慕蓉,曾是先皇的容妃。”
季楠思眉眼微动,攥紧指节:果真如此……
“当年我与先皇决裂,出宫到边城定居,与一名小卒相爱。”
彼时的季梁常年四处征战,好不容易得闲到边城休养生息一段时日。他鲜少回丹阳,也鲜少赴宫中的宴席,从未见过盛宠一时的容妃娘娘。
彼时的慕蓉在边城借用孪生姊妹慕菀的名字示人,以为那不修边幅的糙汉只是寻常小卒,和威风凛凛的骠骑大将军沾不上边。
两人因为一场误会结缘,后来又三番五次纠缠,最终在相识三个月后定情。
慕蓉坦言自己曾经嫁过人,季梁听了后表示只在乎和她在一起的将来……心意相通的两人很快举办了一场简易婚礼。造化弄人,婚后第二天,慕蓉身子不适,居然诊出了喜脉。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打得慕蓉措手不及。她的体质不易生养,三四个月来一次葵水早已司空见惯,之前盛宠之下都未曾有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出宫时就已怀上了龙嗣!
彼时丹阳传来陛下重病不日就要驾崩的消息,且陛下膝下无子,皇位将由宁王皇甫韶继任。
慕蓉慌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极有可能是下一任正统皇帝。
季梁送完大夫回来,想好好安抚爱妻的情绪,顺道也该将拖了已久的真实身份告诉她。总归他是骠骑大将军,养得起这个孩子,爱妻根本无需顾虑其他。
可他回来后对上爱妻惊惶的眼神,才隐隐感觉事情不妙。
“我和你们的父亲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那个孩t子的身份瞒下。我当时以你们姨母的名字在边城示人,顺势就以慕菀的身份活到了现在……”
慕蓉满眼复杂地看向季楠辞,“宁王贤名在外,但杀伐果决。我们不敢去赌他登基在即,还容不容得下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存活于世。”
“楠辞,希望你莫要怪我们在你还没来到这个世上前……就那般擅自断了你的帝王命数。”
季楠辞摇摇头,“孩儿怎会怪你们?”
回首过去二十年,他有恩爱和睦的父母,讨人喜欢的妹妹,一家子和和满满,能有什么不满?
“所以陛下想灭国公府……是因为知道了您和兄长的身份?”季楠思追问道。
季楠辞闻言也朝母亲投去探究的视线。
慕蓉思索片刻,道:“应当不是。楠辞满月时,你们父亲出征在外,你们姨母抱了个孩子来探望我,却突染风寒一病不起,葬在边城。”
“陛下后来得知先皇遗腹子的存在,也只认为你们姨母是先皇容妃,你们姨母抱来的那个孩子是先皇遗腹子……”
季楠思:“那孩子……就是苏淮卿?”
慕蓉点点头,“没错。我本想将那可怜的孩子抚养长大,可老爷出征回来,看到那孩子襁褓中的信物,说什么也不愿将他留下。”
“老爷虽不愿留下那孩子,但还是为他寻了一对可靠的父母,也就是你们苏伯父苏伯母。”
季楠思仔细听着,琢磨起母亲话中的字眼。
父亲既是因为看到襁褓中的信物才不愿让那孩子留下,大抵是那信物牵扯出了孩子的真实身份,惹了父亲的忌惮。
“父亲可曾告诉过您他为何不愿留下那孩子?”
“他不肯明说,我也不知道淮卿那孩子究竟是哪点招了他的嫌……前阵子淮卿还来国公府找过我。”慕蓉回想起那时候苏淮卿诚挚的眼神,再度自责地含起泪。
“他让我接下来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将你兄长的身份瞒好……从今往后,他才是先皇遗腹子。”慕蓉擦着泪,“他说完那番话,进宫待了一夜,第二日陛下就释放了你兄长,国公府外的重兵也被撤走……”
“可我如何也想不到,淮卿那孩子会在临州造反……”慕蓉的泪水越掉越多,“陛下还命你们父亲去平反取他性命……”
慕蓉无措地看着儿子和女儿,“你们说……淮卿那孩子为何要造反?你们的父亲又为何不拦着他?”
慕蓉今日听闻消息后心神不宁,如何也睡不着。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动摇,偷偷将儿子唤来,将他的身世告知,想听听儿子的主意。
“楠辞,你觉得这事该如何是好?”
房间内的三人各怀心事,良久无言。
“我们或许……什么也做不了。”季楠辞喃喃出声,“现在的局面,是陛下丶父亲丶淮卿联手打造出来的。”
季楠思扯了扯嘴角,接过话,“我们若是轻举妄动,反而会成为搅局之人。”
他们能怎么做?
让兄长进宫对陛下承认身份?哪怕真这样做了,先不说陛下会不会放兄长活着出宫,苏淮卿造反的事实会因此有所改变吗?
不会。
不仅不会,可能还会因这草率的行径,误了苏淮卿和父亲他们与陛下周旋之后所布下的局。
苏淮卿不会平白无故造反,父亲也不会全然不顾苏淮卿的死活。他们既然选择这么做,定然是权衡了所有利弊之后得出的最好结果。
季楠思咬了咬牙,“但我们当真就……什么也不做了?”
又是一阵沉默。
“天快亮了,你们一夜未眠。”季楠辞起身来到慕蓉的身侧,“先睡一觉,醒来后再接着想吧。”
此时的慕蓉早已身心俱疲,任由儿子将自己扶入里间。
季楠思默默跟进去,俯身为母亲整理被褥。
兄妹两将母亲安抚睡下,轻轻掩上房门。
季楠辞淡淡道:“我要去临州。”
兄妹两默契地并肩走在回廊上,季楠思颔首赞同,“我也认为应该这样。”
既然兄长才是先皇遗腹子,那临州的那群先皇暗部应当只会听从兄长的吩咐。
苏淮卿顶了兄长的身份,还让那群先皇暗部信以为真丶与他一起成事。若是他的身份没暴露倒好,若是暴露了,恐怕会引起反噬。
兄长若是能赶去临州入局,或许会提供助力。
“我即刻啓程,你留在丹阳照顾好母亲。”季楠辞虽官复原职,但因前阵子的风波,官邸给他批了长假,让他在家中好好安抚受到惊吓的母亲和妹妹。
季楠思动了动唇,也想跟着去。
季楠辞瞥过一眼,劝道:“陛下对我们三人下了出城禁令,你我一起出城,太过为难人。”
他打算找林绝碰碰运气,以他们两人的交情,林绝或许愿意偷偷放他出城。
“况且留母亲一人在丹阳,不太妥当。”
季楠思无奈妥协,“我明白了,你出城后定要小心行事。”
*
午后的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柩洒入室内,落向床榻,季楠思眼皮微动,悠悠转醒,扶额坐起身。
凝霜一直候在外间,听到动静走了进来,“您醒了?”
她拿起备在桌上的水盆,伺候季楠思洗漱。
季楠思拧干面巾,“我母亲醒了吗?”
凝霜摇摇头,“奴婢一刻钟前差人去看过,夫人还睡着。”
季楠思将面巾递了回去,“鸢桃回来了吗?”
兄长已经啓程,她留在丹阳不想什么都不做,临睡前吩咐鸢桃去一趟东宫。
自她回丹阳后皇甫临渊便避而不见,季楠思隐约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想尽量和他见一面。
凝霜接过面巾,“她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窗外飞入。
鸢桃神色慌张地来到季楠思的跟前,“主子,不好了!醉仙楼新排了一出戏!”
几个月前的那场大火过后,醉仙楼就一直停业翻修。
凝霜疑惑道:“醉仙楼开了?”
“开了,一个时辰前突然开的。”鸢桃急切道,“而且刚开业就上演了一出新戏,是几个月前那出戏的下半部!”
几个月前,醉仙楼曾排过一出脍炙人口的戏,当时那部戏只演了上半部,却很受欢迎,百姓们催着出下半部。
季楠思没有看过那上半部戏,但是听姚子璇简单提过。那出戏讲的是一个英雄少年郎在各地游历,匡扶正义的故事。姚子璇还说,那戏的主角看起来很像苏淮卿。
醉仙楼是许知意掌管的産业,那出戏自然是许知意故意放出来的。
季楠思恍然一惊,眼风扫向鸢桃,“今日的戏讲了什么?”
鸢桃回想方才看到的内容,支支吾吾总结起来,“与上半部比起来……很是奇怪。”
“大夥儿都期待那少年郎继续惩奸除恶,可……可那少年郎在下半部竟变成了恶人!”
“恶人?”凝霜不解,“他在下半部戏中做了很多恶事?”
鸢桃的脸色变得愈加古怪,“戏中说,那少年突然贪恋起权势,不光杜撰了一个先皇遗腹子的身份招兵买马,还在一个名叫灵州的地方人为制造水患……”
凝霜蓦然睁圆了眼。
“不仅这些,他还暗通东边邻国的公主,给灵州人下毒伪造成疫症……还丶还……”鸢桃瞅见季楠思的脸色越来越沉,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不该接着说下去。
季楠思沉声道:“还怎样?”
鸢桃眼睛一闭,“他还在灵州造反,自立为王!”
听到这,只要是个西丹人应该都看得出这下半部戏指代的是什么。
“现在外边的流言蜚语已经传疯了……都说戏中的那个坏种就是苏小侯爷。”
鸢桃担忧地瞥向季楠思,“隔壁侯府这会儿大门紧闭,挨了许多臭鸡蛋。不少百姓们堵在门口,都在辱骂侯爷夫妇教子无方。”
“还有人说之前陷害国公府的奸人就是苏小侯爷,就连前几个月苏小侯爷威胁您的那些言论也重新被挖了出来。”
“总之……”鸢桃急得跺了一下脚,“总之情况非常不妙!”
季楠思刷的一下起身,“带我去侯府。”
外边动荡至此,她放心不下苏伯父和苏伯母……
来到中庭小院,鸢桃带季楠思飞上院墙,隔壁早有一人等候多时。
侯府老管家赵松笑眯眯地仰头看着季楠思,“楠思小姐,您回去吧。”
季楠思蹙起眉,“赵叟……”
“老爷夫人早知道您会来,吩咐老叟候在这。”赵松挥了挥手,“回去吧,侯府一切安好。”t
大门都快叫人给砸烂了,怎么会一切安好?
季楠思:“可是……”
“老爷夫人早就知道会发生今天这种事,您不必担心。”
既如此,那说明苏伯父苏伯母知道点什么,她更该去见见他们!
季楠思还想在说什么,赵松先一步出声,“回去吧,无论如何,老爷夫人都不会见您。就算您强行闯过来,他们也会紧闭房门,不会和您说上半个字。”
季楠思知道他说的不假,这几日她曾多次拜访侯府,却从苏伯父苏伯母的口中问不出半点信息,现下他们态度比之前强硬,自然更是问不出什么了。
季楠思眸子一凛,转头看向鸢桃,“回去吧。”
“是。”鸢桃应声将她带回了国公府小院。
“主子,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国公府前后两道大门和侯府前后两道大门离得很近,现下侯府外被百姓围住,季楠思若想避着人出府,只能靠鸢桃走其他隐蔽的墙角。
季楠思考虑了会儿,道:“你带我避着人去醉仙楼。”
她要去醉仙楼会会那里的管事,问问看他们为何要演那么一出戏!
他们不是认苏淮卿做少主吗?为何要纵容他如此毁掉自己的名声……
临走前,季楠思看向候在一旁的凝霜,“母亲若是醒了,替我好好照顾她。”
凝霜垂下头屈膝行礼,“请主子放心。”
*
翻修后的醉仙楼仍旧有三层高,在一众低矮的商铺中鹤立鸡群。所有墙面重新刷了漆,之前被大火熏黑的瓦片也都重新换了一层,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远远望进去,醉仙楼大厅内正轮番上演着戏码,吸引不少路过的百姓驻足观看。
季楠思让鸢桃带她绕进了后院,在那遇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面对突然出现的两个不速之客,许知意挑起眉,认出戴着面巾的人是季楠思,语气不善道:“你来做什么?”
“我有话想问你……”季楠思一把扯下面巾,擡步逼去,一连串发问,“醉仙楼为何要排那样的戏?苏淮卿究竟想做什么?你认他做少主,为何要由着他败坏自己的名声?”
都说抛砖引玉,几个月前的上半部戏反响那般热烈,一开始绝对不是为了引出这一片骂声的下半部。
人为制造临州水患丶疫症,勾结东桑公主,陷害国公府,伪造先皇遗腹子的身份谋逆……苏淮卿到底还想背负多少骂名!
他独自揽下这一切之后,又打算如何收场?
许知意听到最后半句指摘,绷起额筋,瞪圆了眼,颤着手握成拳。
她起初并不愿这样做,可苏淮卿与她聊了一整个下午,终于让她相信,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许知意的话像是从齿关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你还好意思来质问我?”
“都怪你!”她的双眸泛起红意,“复兴旧国,是我们这些人一辈子的理想!好不容易寻到了少主……最终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若不是为了你,少主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季楠思扬声道:“他完全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顶了她兄长的身份造反,背负下所有莫须有的骂名……他苏淮卿以为自己是大圣人吗?
谁让他那样做了?他为何要把自己搞到那种境遇……
许知意眸中含起恨意,“你怎么不去问问你那位好父亲?”
季楠思一噎,喃喃道:“我父亲他怎么了?”
许知意毫不掩饰讥讽的语气,“你可知,当年是你父亲……亲手杀了苏淮卿的双亲?”
季楠思泄了气,眼神变得迷离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父亲当年真是好威风呐!”许知意阴阳怪气道,“他这位骠骑大将军随意带兵出征,不出一个月就能灭了一个小国……”
“季楠思,你觉得临州这个地方如何?临州的百姓又如何?”
“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知意冷哼一声,“二十年前压根不存在临州这个名字,那片土地上只有一个名叫临安的小国。”
她提供了许多信息,季楠思在脑海中大概将其串了起来。
二十年前,临州这片土地的前身是一个名叫临安的小国。后来是她父亲这个骠骑大将军领兵灭了临安,还亲手杀了苏淮卿的父母。
母亲昨晚说……当年父亲看见苏淮卿襁褓中的信物便不愿收养他,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季楠思原以为许知意等人之所以会追随苏淮卿,是把他误认成了西丹先皇的遗腹子,但现在看来,或许并不是这样。
“苏淮卿的双亲是何身份?你们为何要唤他少主……”季楠思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许知意:“少主是临安皇室在这世上仅剩的血脉。”
当年大军压境,临安皇后早産,婢女听从命令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少主逃出临安,之后便音讯全无。
后来许先生才查到婢女出境后遇上一夥强盗,重伤垂危之中将少主托付给了一位路过的贵女。好在那位贵女并未将襁褓中的信物丢弃,这才让许先生得以找到少主。
“可他如今为了杀父杀母的仇人,竟甘愿背下全天下的骂名……”
“他这么做是为了我父亲……从何说起?”季楠思还是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关联。
许知意再度冷哼一声,泛红的双眸中含起轻蔑,“回去吧,回去享受少主苦心为你换来的安宁,然后……馀生都在懊恼中度过吧!”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步入了后堂,再也不愿多说什么。
退远到墙头的鸢桃闪身来到季楠思的跟前。
“主子,太子殿下回信了。”
*
皇甫临渊将谈话的地点约在了城北的一处民宅,季楠思赶到时,他正坐在院中独酌,早已喝得满脸醺红。
季楠思擡手示意鸢桃不必跟进来,独自走进去,坐在了几案的对侧。
“你终于肯见我了。”
自从皇甫临渊上次言而无信,连夜带兵围住国公府,季楠思便不再对他用敬称。
皇甫临渊翻了个空杯子,满上酒,推到季楠思的跟前,“陪孤……喝一杯。”
季楠思不为所动,“我不是来和你喝酒的。”
她眉宇间尽是疏离,甚至垂下眸子不愿看他。
皇甫临渊自嘲地笑了笑,放下酒壶。
“这几日孤做了个梦,梦中你与孤顺利完婚。”
季楠思眉眼微动:他这是梦到了前世?
“孤欢喜不已,却在婚宴席间被父皇叫去御书房。”
季楠思的眼底含起淡淡的疑惑。
皇甫临渊握住桌上那杯倒给季楠思的酒,一饮而尽,全然没管那些顺着下巴洒向衣襟的酒水,“父皇让孤做出选择,杀了你,亦或是灭掉国公府。”
季楠思幽幽道:“你选择灭掉国公府。”
“没错。”皇甫临渊满眼复杂地看着她。
季楠思回想起前世的这段经历,暗暗攥紧指节。
皇甫临渊:“前阵子苏淮卿进宫,父皇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季楠思拧起眉心,“那晚苏淮卿进宫和陛下谈话,你也在场?”
“要是不在场就好了……”皇甫临渊喃喃出声。
要是不在场,他现在也不会如此挫败,如此自愧不如……
皇甫临渊的思绪在这一瞬飘回了当时和季楠思从临州返回,初到丹阳的那晚。
他押着三皇弟到父皇的面前对峙,父皇痛心疾首,朗声狂笑。
他笑累了才道:“那些事就算都是朕授意的又何妨?”
皇甫临渊难以置信,“父皇?”
只是为了灭国公府,父皇就人为制造水患丶疫症,让整个临州的百姓都给国公府陪葬?
面对儿子诘问的目光,皇甫韶瞥过一眼,冷不丁道:“朕要死了。”
此言一出,无论是皇甫临渊,还是跪在地上的皇甫临风都猛然一震。
皇甫韶继续云淡风轻道:“御医断言,朕还有几个月可活。”
“您说的都是真的?”皇甫临风错愕地站起身。
皇甫韶瞥过他一眼,视线落在皇甫临渊的身上,“临渊,你是朕最出色的孩子,将西丹交予你,朕大抵能够放心。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在临州蛰伏的那两颗毒瘤。”
“朕的皇兄,也就是先帝在西丹留有一名遗腹子。一批誓死效忠皇兄的暗部得知这个消息,蛰伏在临州,意图在时机成熟之后,夺取帝位,扶他们眼中的正统登基。”
皇甫韶无奈地摇头,“太晚了,若是我在尚未登基前得知皇兄遗腹子的消息,定会将他接来宫中扶上皇位,在他身边当个摄政王。”
“t但我得知消息时,那个孩子的年纪已然超过十岁,错过了培养成帝王之才的最佳时机。”
他不会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交还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更何况当时他已经培养了临渊近十年。
皇甫临渊:“仅是因为那批先皇暗部潜伏在临州,您便要用疫症灭掉所有的百姓,宁错杀不放过?”
“不仅如此。”皇甫韶从几案上抽出了二十年前的西丹国土全貌图,摊开后指向其中一个地方,示意皇甫临渊还有已经站起身的皇甫临风过来看。
“临州的前身是一个名唤临安的小国。二十年前,季梁带兵灭了这个国家,将临安归入西丹版图,成为了现在的临州。”
皇甫临渊虽学了不少西丹历史,但几十年前西丹吞并的小国有很多,他并没有费心思去询问记下每一个州府或是城镇的前身。
怪不得临州的主城叫作安城,怪不得安城的刺史府建得堪比皇宫……
皇甫韶:“当年季梁灭临安皇室不彻底,留了个皇子在民间。也就让某些临安旧部心存妄念,企图复国。”
“无论是先皇暗部,还是临安旧部,如今在朕的眼中都是企图祸乱朝纲的乱党无疑!”皇甫韶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朕的时日不多了,乱党一日不灭,朕一日无法瞑目!”
总归这两批人都主要蛰伏在临州,既然来不及细分,那便将整个临州的百姓都灭了去,永除后患!
“朕要灭季梁,是因为他执意要保临州。朕耗不起了,等不来季梁所谓的怀柔劝降。朕定要在活着时拔除那两颗毒瘤,他季梁若是执意要挡在朕的面前,那他就该死!以免他死后留后患,他全家人也得陪葬!”
“朕要杀季楠思,是因为她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却能一再扰了太子的心!”
皇甫韶的眸光流连在两个儿子之间,“朕不管后世会如何评说,说朕滥杀忠良也好,眼盲耳聋也罢……总归朕定要在死前为朕的太子铺好路,确保西丹接下来几十年不会被那两个毒瘤搅了太平盛世!”
皇甫临渊和皇甫临风听了父皇的话,沉默着消化着其中的信息,心绪良久难以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韶睨向皇甫临渊,“如何?朕给你的这个说法,你还满意吗?”
皇甫临渊唇畔轻颤,答不上话,只是将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良久后,他缓缓啓唇,“您希望儿臣接下来如何做?”
皇甫韶满意地笑了。
当晚,皇甫临渊亲自带兵围了国公府。
……
城郊民宅,季楠思见皇甫临渊一直都没再说话,追问道:“所以那晚苏淮卿和陛下都说了什么?”
皇甫临渊擡眸看了她一眼,思绪又飘回苏淮卿前阵子进宫那晚。
苏淮卿和父皇先私下聊了一席话,他并未听见。
父皇只在最后将他叫来,当着他的面问了苏淮卿那个问题。
“杀了季楠思,亦或是灭掉国公府。”
苏淮卿直视着父皇的视线,毫不犹豫地答道:“两个都不选。我选择保下国公府,让季楠思能够长长久久地在父母和兄长的陪伴下度过馀生。”
不仅如此,苏淮卿还狂妄地勾唇和父皇叫板,“不如还是让我来给你两个选择吧。是死后承担忠奸不分丶滥杀百姓的骂名,还是在活着时见证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结局?”
皇甫临渊简单转述完当时苏淮卿的话,心中不由叹服于那小子的勇气。
“我从未见过这世上有人敢同父皇那般说话……也从未设想过有人那样同父皇说了话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你父皇选了什么?”季楠思并不在乎皇甫临渊的想法,只在乎苏淮卿究竟和陛下达成了什么共识。
皇甫临渊苦笑了一下,“放在以前,若是有这种毛头小子在面前大放厥词,父皇定然直接让人把他拖下去给斩了……可那晚他竟顺着那小子的话说下去,做出了选择。”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季楠思的面前。
“父皇向苏淮卿承诺,若是他还在世时能够看见临州两大毒瘤彻底没了威胁,他便会放过国公府丶放过季楠思。于是苏淮卿向父皇讲起他已经着手布下的那个局……”
说了这么久话,季楠思下意识拿起面前那杯茶水抿了几口。
皇甫临渊瞥过一眼,“父皇忌惮先皇暗部,忌惮临安旧部,不外乎他们将来想拥立各自的少主造反。也不知苏淮卿哪来的手段,竟真哄得那两股势力都认他做少主。”
季楠思握紧了茶杯:淮卿能顶下兄长的身份,父亲大约出了不少力。
“既然他们执意造反,苏淮卿又劝说不动,索性顺了他们的意。他会到临州集结那两股势力造反,最后让护国公去平反。届时所有的骂名都由他承担,而所有的美名都落到了护国公头上。”
季楠思震惊道:“他真以为做下这种局能够瞒天过海,全身而退?”
皇甫临渊垂眸摇晃着杯中的酒,“或许他从一开始便不打算全身而退吧……”
这也是他最自愧不如的地方。
“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你父亲的手里。”
“什么?”季楠思双手撑起桌子,却感觉身体有些摇晃。她倏地瞥向那杯茶,“你……给我……下了……下了……”
她虚弱地跌坐在地,趴伏在几案上,远处的鸢桃想要凑过来,被突然出现的齐焰制住了行动。
皇甫临渊凝着她的额顶,喃喃道:“他走前曾拜托我,在你有所动作前拖住你。”
——“若是她在我面前哭,我或许就不忍心死了……”
苏淮卿要彻底斩断先皇暗部和临安旧部的念想,就必须要在他们的面前被夺掉性命。少主没了,主心骨也就没了,还造什么反丶成什么事?
他们会乖乖接受少主薨逝的事实,或许会难以接受,或许会痛哭流涕,或许会一蹶不振,但总归不会再执着于之前的念想。季梁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苏淮卿并不想做什么大英雄,但面对三方势力纠葛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每一方都没有是非对错,每一方都有他们想要坚守的东西。
陛下想在死前解决将来会祸乱西丹的隐患,先皇暗部想拥立他们心中的正统血脉为帝,临安旧部想在亡国皇子的带领下复兴旧国。
可在苏淮卿看来……
现在已是太平盛世,如今的西丹已经够好了。
下一任皇帝是皇甫临渊,他会比皇甫韶那个老头子做得更好。
正统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和家人丶和心爱的人……合合满满地过上平凡的日子吗?
这可是他心心念念了两辈子……却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他会独自揽下一切,用自己一个人的死亡,换来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结局。就像他向陛下给出的第二个选择那样……
当那两股势力都不再构不成威胁,陛下也会遵守承诺。
毕竟丧家之犬丶丧主之徒,不足为惧。
在那之后,思思也会过上她想要的那个将来……
*
季楠思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日子。
皇甫临渊将她软禁在一间民宅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很想知道外面的消息,很想知道临州那边是何情况,但除了每日来送饭的齐焰,还有偶尔来探望她的皇甫临渊之外,她再没见过别人。
直到某天深夜,有人摸黑打开了门。
季楠思抱膝坐在床上,木讷地朝门的方向望去。
付雨柔焦急道:“快趁现在跟我走!”
季楠思的眸中瞬间恢复了光彩,一刻都不敢耽搁,随付雨柔冲到屋外。
马车上,季楠思喃喃问出声。
“苏淮卿……他怎样了?”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她自认还算了解他的某些脾性和想法。
被皇甫临渊软禁的这段时日,季楠思仔细将已知的信息反复推敲琢磨,大抵摸透了苏淮卿的想法。
因为她。
他会选择那种结局,最主要的原因,是她。
他以为她想要的那个将来里面不再有他了,所以才会坦然赴死。
但她想亲口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付雨柔的眸光明显躲闪了一下,岔开话茬,“我送你回国公府。”
“我要去临州。”
付雨柔叹息道:“来不及了。”
“我要去临州!”
“苏淮卿今日就行刑了!”付雨柔瞥见季楠思的神情,语气软了几分,“太子殿下亲自奔赴临州监刑,不然我也不t会有机会救你出来了……”
“我要……去临州。”
付雨柔抿了抿唇,淡淡道:“我只会送你回国公府,接下来你爱上哪去就上哪去。”
*
几个月后,临州风波平息,陛下薨逝,太子殿下继位,改年号为啓安。
临安的安……
包括陛下在内,接连有几位郎君向国公小姐求娶,皆被婉拒。
护国公再度接任临州刺史,携妻女定居安城,国公世子则留在丹阳,由司农少卿升迁为司农寺卿。
永安侯辞去了官职,和妻子在外云游,抚慰丧子之痛。
传闻国公小姐隔三差五就会离开安城,行踪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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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过去……
季楠思撑着伞走在古城的雨幕中,青石板路被雨滴敲打,嗒嗒作响。
她向来喜静,只在那人的面前除外。
如今那人已不在世上,她枯燥乏味的日子又开始了。
她固执地想追寻那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于是她找来青帆,问过那人年少时游历的路线,想跟着走上一遍之后,彻底将有关那人的记忆封存。
而今日,她回到了边城,这是他们两人初遇的地方。
“季小姐,您怎么回边城了?”
老管家赵松正好在苏府的门廊躲雨,眼尖地瞥见季楠思。
“回来随便看看。”
她轻飘飘答话,一边回头示意身后的鸢桃和凝霜先回隔壁季府收拾行李。
“赵叟,苏府的那棵桂花树还在吗?”
赵松的眉眼一跳,笑眯眯道:“不若您自己进去瞅瞅?”
“也好。”季楠思点点头,步入苏府。
凝霜想将行李交给鸢桃,跟着季楠思进去,却被一只手拦住去路。
她疑惑地看去,对上了赵松意味深长的笑。
季楠思垂眸听着敲击在油纸伞上的雨声,视线中的石子路还和当年一样,恍若隔世。
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种有那棵桂花树的院子。
临近拱门,远远能够瞥见树下似乎有个坐着轮椅的人。
季楠思的心跳蓦然加快,枯寂的眸中几不可察地亮了几分。
她下意识加快步子,任由雨水浸湿长裙。
那人循声回过头来,凤眸中流淌过微光,浅浅挽起唇角。
“你来了?”
油纸伞骤然脱手,季楠思捂唇掩住抽泣声,颊边划过两道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