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枝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收手吧阿林 > 第34章 算了吧 (1)
    下午我醒来的时候,陈仰林已经将自己收拾好了。

    他穿的的确是他衣柜里最贵的西装,甚至给自己抓了个发型,看起来精致又凌厉,的确像是准备大杀四方的主人公模样。

    他看着我,说:“我好了。”

    我笑着说:“走吧。”

    我和陈仰林刚下车,便看见正在酒店门口迎宾的赵阿姨。

    因为今天有喜事,赵阿姨看起来也容光焕发的,妆发精致,身上穿的那件长裙也很有质感。

    时不时有朋友到达酒店,她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寒暄一番后再将对方迎到酒店里。

    天气有些冷的,可赵阿姨站在风中,脸上没有一点疲色,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我看着赵阿姨,很难把和她和陈仰林口中说的那个母亲联系到一起。

    在我的印象中,她总是很温柔 ,对程筝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不论程筝做了什么事,赵阿姨都会轻声细语地告诉她没关系。小时候,我也有些羡慕程筝和赵阿姨完全纵容的亲密关系,后来长大了才醒悟过来,每个人的母亲不同,而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站在我身边的陈仰林也定定地看向赵阿姨。

    我侧头看他一眼,“走吧?”

    他跟上我的脚步,于是我们成双入对地出现在赵阿姨面前。

    在我看到赵阿姨逐渐僵住的表情时,我确信陈仰林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赵阿姨恐惧得瞪大了眼睛,甚至无法保持最基本的体面表情。

    赵阿姨十分惊讶。程筝之前并没有告诉她陈仰林重新出现的事,于是这是她时隔几年重新见到陈仰林。本以为彻底消失的陈仰林此刻竟又出现在她眼前,模样也大变了,褪去了青涩的气质,游刃有馀的模样像是已经在纸醉金迷的社会中浸淫许久。

    陈仰林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我旁边,并不说话。

    我笑着叫了声“赵阿姨”,赵阿姨这才回过神来,眼神从陈仰林脸上收回,她看向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位是?”

    “我男朋友。”我大方承认。

    赵阿姨先是惊讶,见我脸色正常,她踌躇道:“可是他……”

    她迟疑了,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装作疑惑的模样,问:“不能带伴侣吗?其实我们是高中同学,程筝和莫弛也认识他的,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想让他和我一起见证这场婚礼。”

    赵阿姨见我理由充分,也不敢在此刻和陈仰林撕开脸面,笑了笑说:“当然可以带伴侣……你们先进去吧,我找个人带你们落座。”

    于是就这样,我和陈仰林成功进入订婚宴现场。

    一步入会场,我便挑了挑眉——

    我以前也参加过几场朋友的婚宴,眼前这场是我见过最奢华的。程家和莫家应该花了大手笔,用的是酒店里最大的厅,不知摆了几桌,现场布置得也很有品味,低调又高级。

    我走进厅里,才发现我妈已经到了。她坐在靠近舞台的那桌,离主桌很近,该是被赵阿姨邀请过去的。我挪开眼神,意外地发现秦阿姨竟然也在,她就坐在我妈旁边,她那个还在上中学的儿子也来了。秦阿姨的儿子此刻正低着头玩手机,似乎觉得现场很是喧闹,甚至烦躁得皱了眉。程叔叔正在主桌和生意夥伴聊天,也没注意到我和陈仰林。

    而程筝和莫弛这对新人应该正在休息室里休息。

    陈仰林似乎也没想到会碰见这么多熟人,他只是挑了挑眉,表情却没变。

    我看向他,发现他的眼神空洞。他的魂似乎出走了,明明是最该兴奋的时候,他却像是没反应过来,只是呆楞楞地站在旋风的中心。

    我握住他的手,他垂眸看我,堪堪回过神的模样。

    我问:“我们坐哪里?”

    他随便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就这里可以吗?”

    我答应下来,于是我们便在角落的地方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厅里几乎坐满了人,可是坐在我身边的陈仰林却依旧沈默。

    我又默默握住了他的手,他在桌下反握住我的手,垂眸看了我一眼,并没说话。

    我凑近他,在他耳边说话:“顺从你的心意,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正想说话的时候又突然顿住。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赵阿姨走了进来,左顾右盼的模样似在找人。

    陈仰林静静地看着她,正在等待赵阿姨发现他。

    终于,赵阿姨看过来了,见我和陈仰林都在看她,她微微一僵,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才朝我们走过来。

    而我身边的陈仰林则是一下子松开了我的手,大步朝舞台走了过去。

    下一秒,我亲眼见证了赵阿姨端庄神情的崩坏。

    她僵在原地,却也忘了追上去,只是眼睁睁看着陈仰林走上万众瞩目的舞台。

    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准备台本,眼前却突然出现一个男人。

    男人很有礼貌地问他:“可以把话筒借我一下吗?”

    “你是新人的朋友吗?还没到到朋友发言的流程……”话还没说完,男人就打断他,“我有急事。”

    男人看向他的眼神极具压迫感,于是主持人便下意识交出了话筒。

    宴会厅里喧闹细碎的谈话声突然被从音响传出的清冷声音镇压——

    “大家好。”

    有人在台上说话,所有人仰头看过去,发现了一张英俊的面孔。不知情的人以为是主持人,便也没多在意。

    可认识他的人却突然心脏一紧,其中包括坐在主桌的程建平和正和我妈聊天的秦阿姨。

    程建平僵了几秒,还没动作,就看见陈仰林朝他这里望过来,眼神凌厉又冷漠,程建平吓得差点忘了呼吸,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陈仰林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我叫陈仰林。”

    “不是程,是耳东陈,我和程家不是一个姓。”

    台下的人不明所以,全场只有我和程家夫妻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也只有我们知道他这句话隐含的嘲讽意思。 但他语气平静,不像在说笑话的样子,于是便有些不伦不类的。

    眼前的赵阿姨终于动了起来,却没有走向舞台,而是着急慌忙地离开大厅,似乎是去求助了。

    程叔叔更是着急,已经大步走向舞台了。

    陈仰林看向程建平,笑着说:“程叔叔,你别着急,我有点事,说完这两句话就走。”

    程建平脸色都变了,却碍着现场有很多人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一个劲地说:“别说了!别说了!”

    台下所有人都觉得奇怪,秦阿姨见到这样的场景,莫名觉得有些紧张,她那总是低头玩 iPad 的儿子也擡起头,问她:“怎么了?”

    秦阿姨还没说话,我妈便笑着对程叔叔说:“程总,让他说说嘛,他和程筝莫弛不是高中同学吗,可能是要说什么有趣的事呢,人家赶时间,让他赶紧说两句,就别耽误他了。”

    陈仰林和程叔叔都顿住。

    陈仰林看向我妈,说:“谢谢阿姨。”

    台下的人听我妈这一说,便更加关注陈仰林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这时,赵阿姨带进来几个保安走进宴厅。

    她走进来才发现形势不对,她看向台上的丈夫,程建平明明着急却也不敢上前直接抢过陈仰林的话筒,于是她疾步走向舞台。

    我也跟上她,一起挪动到舞台边上。

    陈仰林看到赵阿姨后脸色微变,冷静地打招呼,“赵阿姨,好久不见。”

    赵阿姨咬牙切齿,小声地问:“你到底想干嘛?”

    他突然笑了笑,故作玄虚地说:“让我想一下我要说什么。”

    陈仰林看向台下的人,他的眼神从一些陌生的脸庞上滑过,然后停在站在远处闻声赶来的程筝和莫弛身上。

    他们打扮得庄重,但似乎是匆匆从休息室里出来的,看起来都十分慌乱。

    他表情没变,继续挪动眼神,将眼神落到秦阿姨身上。她对他的出现感到惊讶,虽然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可她看起来很紧张,似乎很担心他把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

    他又看向台下的赵阿姨,他们两人似乎在用眼神对峙。

    我知道赵阿姨此刻的惊慌模样,却无法理解陈仰林是什么意思,他的神情很淡漠,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全然没有我预期中的那般激动和愤慨。

    台下有些人耐不住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而我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陈仰林说话。

    最后,陈仰林看向了我,我一楞,和他对视上之后,我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已经动摇了,他在纠结踌躇,他在思虑着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任谁遇到这样的场面都会胆怯犹豫,而且他的恨似乎早就不是“痛恨”本身了,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恨”都在支撑着他过下去,如果没了“恨”,他便会浑浑噩噩,所以他将让他能感受到重大情绪波动的“恨”当做信念,将覆仇当做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的“恨”本就不够纯粹,此时自然做不到毅然决然。

    我猜,那段时间里我感受到的他的松弛丶猜测的“他或许忘记了那些沈重的秘密”以及“我们正在相爱”可能都是真的。

    他的“恨”应该淡了,淡到他在只差临门一脚的此刻犹豫了。

    他要这么做吗?他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能从他晃动的眼神中感受到他此刻的纠结和难过,但我不会替他做任何决定。

    我早就说过了,他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他。

    于是,我朝他笑了笑。我肯定他,也支持他。

    他看着我的笑脸一楞,顿了几秒之后,他像是做出了决定,重新擡眼看向台下的人。

    知情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程建平也按耐不住地往前一步,似乎是想要在陈仰林说出对他不利言语的迅速将他压制住。他无法选择,就算毁了这场女儿的订婚宴,他也不可能让陈仰林和赵冉的关系在此刻公之于众。

    最后陈仰林说话了,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平静,“我和程筝莫弛是高中同学。高中时收到程筝的不少照拂,很感谢她,也知道莫弛对她痴心一片,希望他们俩白头偕老。”

    很多人都楞住了。

    他看向赵阿姨,声音轻轻,“我要说就这么多了。”

    在有些人松了一口气的情况下,台下不知情的宾客也发出起哄声:“哈哈好!”“真是天生一对!”

    我看着陈仰林在台上的模样,情绪覆杂。

    我不管他是要覆仇还是要放下,我只希望他能好起来,挣脱开束缚住他的桎梏,不再被怨怼的阴霾笼罩,我想他能够站在阳光下。

    陈仰林放下话筒,走下舞台,慢慢走到赵阿姨跟前。

    母子二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陈仰林看着赵阿姨,低声说:“我放过你们了。”

    赵阿姨还沈浸在惊慌和恐惧中无法自拔,如今见到陈仰林这样云淡风轻地站在她面前,她气得声音都在颤抖,“你这疯子,你到底想做什么?”赵阿姨咬牙切齿,却把声音压得很低。

    陈仰林笑了一下,“我想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

    “问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我,我爸,和我奶奶。 ”

    赵阿姨一楞,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像是脱力了一样,她那总是支撑着她仰起脖颈的那根线像是松了,总是笔直的体态微微弯下,脸上的精致妆容也遮盖不住她的疲倦。

    她说:“走吧。”

    就这样,陈仰林跟着赵阿姨走了,我放心不下地跟在他们身后。

    在离开会场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程叔叔正朝我们这里看过来,眼神深邃锐利,并不友善。

    赵阿姨带着陈仰林去了另外一间休息室,就在宴会厅的背后,陈仰林跟着赵阿姨进去后便把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竟也感到十分紧张。门的隔音效果一般,一开始我能听清赵阿姨歇斯底里的声音,后来她的声音便渐渐小了下来,到最后,我竟一点都听不清了。

    走廊上没人,尽头的窗户大开,风一阵阵地鼓进来,呼呼作响,它穿过长廊,拂过我的身体。

    我站在走廊上等待,守护着他们母子之间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谈话。

    在我几乎要被风吹僵的时候,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我立刻站直身子,赵阿姨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恢覆了自己的得体模样,表情矜贵,姿态优雅,经过我的时候,她一楞,想了想,还是对我露出笑容,“悦悦在这里干嘛,赶紧回宴会厅,快开席了。”

    我指了指休息室,“阿姨,我等我男朋友。”

    赵阿姨的脸色僵住,“那我先去宴会厅了。”

    我乖巧点头,等到她“咯哒咯哒”的高跟鞋声渐渐远了之后,我才扭头推开休息室的门。

    陈仰林靠在一张长桌边上,脸色无异,甚至是平和,只是低着头对着地上发呆,见我进来之后,他对我露出一个笑容,疲惫又无力的笑容。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然后也对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们母子俩聊了什么,但我看着他这幅模样,知道他该是筋疲力尽了,也知道他应该已经得到问题的答案了,即使答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但那就是事实,他也决定要接受,决定要放手了。

    我朝他走近一步,问:“你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

    进了休息室我才发现屋里的风也有些大,他靠在桌边,西装的下摆被风吹得飞舞。

    我上前帮他拢好西装,擡眼对上他的眼神,我心一紧,沈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轻声说:“要不然,算了吧。”

    我不想再看见他将自己弄得满身伤痕了。

    既然他在刚才那刻决定放下,我希望他能真的不再去奢望那些永远抓不住的东西了。

    他很快答应,“好, 我也觉得还是算了。”

    我苦涩地笑笑,“那就好。”

    他做完想做的事了,今天即将也要结束,我和他也要分手了。

    不远处的宴会厅传来音乐和主持人的声音,并不适合我们告别。

    于是我向他提议:“我们出去?”

    他点头,然后我便拉着他的手往酒店外走。

    室外的风更大,几乎是呼啸着的,我们躲在酒店门口边上的一根大柱子后面。

    头顶是月亮,从酒店大门透出来的明亮灯光照亮了我和他的脸庞。

    他沈默地从西装里面掏出一包烟和一个火机。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拢火点烟的模样,不合时宜地笑了笑,“穿这么贵的衣服,怎么还抽这种便宜烟?”

    他也跟着笑,用力吸了一口,悠悠吐出烟气之后才回答我:“我就喜欢这种烟。”低廉却又强烈。

    我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抽烟。

    临近分别,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丶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是看着他这幅伤痕累累又被迫释怀的模样,我又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我只是一直看着他,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抽烟时蹙起的眉头,看他发呆时毫无焦距的眼神……

    终于,他将烟抽完了,低头将烟头摁灭之后,他擡眼看我,“你手机都亮了好几次了,进去吃饭吧。”

    我一楞,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是我妈的消息,真是着急喊我进去吃饭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好。”

    他点头,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我先走了。”

    过去我总想要体面的分别,但此刻,我却发现自己甚至说不出“再见”这两个字。

    我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去吧。”

    他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身,大步离开,没再回头。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也替他感到高兴。

    走吧,再也不要回头看过去。

    他似乎总让我看他的背影,这次,他的背影比以往的每次都脆弱颓丧,我想要追上他拥抱他的欲望也从未如此强烈过。但我忍住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又坚定地离开。

    每次离别的时候,我似乎都会想起最初的相遇。我将脑海中的那些关于他的记忆翻出来,最后只是觉得遗憾——

    他靠近我时带着目的,直到最后也未将自己的真心完全交出来。

    我不怪他,只觉得他可怜,但我再也没有自信能够拉他出来了。和他在一起的这阶段时间,我也给自己惹了一身的伤痕,我和他不适合在一起的。

    他没有能力接受回应我的爱,而我也不愿再委屈自己陪他蹉跎下去。

    所以,我们只能走到这里了,所以,我们过完今天就要分手了。之后的路他需要一个人走了。

    我不知还会不会见到他,我们似乎已经两清。可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虽然他大概率已经忘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可是我还是要跟他说的,我要亲手为这段关系画上了句号,将这段有始有终的故事讲得完满。

    于是,我快步追上他,拉着他的手腕。

    他猛地回头看我,落寞的眸子里突然迸出光亮。

    我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

    等他走后,我又在门口抽完一支烟才重新进入宴会厅。

    舞台中间,程叔叔和赵阿姨正笑脸盈盈地说着祝词,我低头匆匆进入宴席中,直接坐在我妈身边。

    她似乎闻到我身上的味道,皱了皱眉后问:“你去哪了?”她往周围看了看,没见到陈仰林的身影,又问:“小陈呢?”

    我低头喝了口热汤,淡淡说:“分手了。”

    妈妈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似乎已经看出我哭过了,但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轻声说:“没事。”

    嗯,会没事的。

    我也这么想。

    好不容易结束宴会,回到家里时我已经疲惫不堪,洗漱之后我倒头就睡。

    然后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了高中的一些回忆,和我最后告诉陈仰林的那个秘密有关。

    那时候似乎刚升高二,虽然我和程筝认识了很久,但我和她依旧称不上是好朋友,我们不亲密但也井水不犯河水。同班一段时间后,我注意到她对班里的那个被同学们成为“怪人”的陈仰林很有意见,整日刁难欺侮他,将整个班级都闹得鸡飞狗跳的,这时,周围的同学一般只会在一旁看戏。当然,我虽然不到“看戏”这样的程度,却也束手旁观,当做没看到。

    可还不知为什么,我偶尔回头看那怪人一眼,都会发现他似乎在盯着我看。

    可我并不是很害怕,我并不是吃素长大的,他在偷看我,我又何尝不是在偷偷观察他呢?

    我们几乎不讲话,却在背地里偷偷观察着对方。

    我看着他因为交不出校服费而被程筝当众羞辱,看程筝指着他的背得几乎开线的书包耻笑,看着程筝故意踩脏他那双洗得干净却微微开胶的鞋……

    然后某一天,我突然看不下去了。

    但我理智,是绝对不会为了他和程筝作对的,我只是在我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偷偷又稍稍地帮了他一把。可是帮了他之后,我又觉得没必要告诉他,我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也不想和他说话,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而已。

    那时候我妈的公司正在开展一项公益活动,妈妈花了一笔钱买了许多生活用品打算捐给贫困山区的学生们。那段时间她很忙,担心她不吃晚饭,我便提着便当去公司找她,在她办公室里的角落里,我看到了堆成山的学习用品,还有一些衣服和鞋子。

    问了妈妈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要捐出去的,我盯着那一堆鞋子看了一会儿,脑中突然出现被程筝踩过的那双旧鞋子,我走过去,打开鞋盒看了看。不是名牌,却也是比较耐穿的鞋子。

    妈妈见我蹲在那边看,便出声问:“怎么了?”

    我思忖片刻,问:“可以给我一双吗?”

    我妈一楞,“你要穿啊?”

    “我送给同学。”

    “你同学看得上这种鞋?”

    我嘟囔着:“看得上吧……”

    我妈自然同意,然后问我:“你知道他穿多大码吗?”

    我皱了眉,在鞋子堆旁挑挑拣拣半天,选出我认为应该是最合适的尺码,然后便将它装进我书包里了。

    我妈笑着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担心被别人发现,第二天,我起得很早,一到班级便将崭新的鞋盒放到陈仰林的抽屉里,然后便装作什么都没法发生一样,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补觉。

    醒来的时候,老师已经在上第二节 课了,我一楞,然后回头看陈仰林。

    他的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放学的时候,他走得早,我则是等全班都走后,才偷偷绕到他座位后面,看到鞋子被他带走后,我才松了口气。可是,直到他退学那天,他都没穿过那双鞋。

    我曾经想过,他可能是将那双鞋丢了,

    后来亲眼见到了那双鞋才知道他没丢,只是,他以为是程筝送他的了。

    但当时我并不想和他说实话,许是觉得羞涩又或者是想要在他面前坚守着那一点点骄傲,我想着,不用着急,我迟早会说的。

    这个秘密我藏了许久,看着他背影渐渐远离的时候,我意识到,现在就是告诉他的那个时刻了。

    于是我冲了上去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

    他感到惊讶,可是眼中迸发出来的光却慢慢黯淡下来。

    我说:“没想到是我吧?”

    他摇头,“没想到。”

    “那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你真的很好。”

    我轻轻说:“我知道。”

    然后我展开双手将他的身体环住,将自己嵌进他的怀中,他楞了几秒,然后也用力将我抱住,他抱得很紧,我几乎喘不过起来。

    我没忍住,眼眶滚出热泪,抽泣了两下后,我在他耳边郑重地说:

    “再见。”还是和他好好告别了。

    他用身体包裹着我,帮我抵住大风。

    之后,他低头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冰凉的唇几乎让我心颤。

    他的声音被大风吹散,可我还是听清了。

    他说:“再见,我会变好的。”

    这样就够了,我只希望他能变好。

    醒来的时候,我的眼睫湿漉漉的,将枕头也糊湿了一大片。

    天已经大亮,我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倾泻进来。

    前日下了大雨,昨日冷风飕飕,今天的天气却很好,阳光耀眼,空气都是暖融融的。

    我看着湛蓝的天,心里想的是:

    陈仰林,你也看到这样的好天气了吗?

    连老天都在庆祝你的新生活。

    希望你走到哪里都会被阳光照耀着。

    ??陈仰林(5)

    陈仰林记得程筝订婚的那天,天气还不错,虽然早晨湿冷,但到了中午,太阳便出现了,阳光驱走了昨晚的湿气,晒干院子里的小水洼。

    吃过早餐后,郁悦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拿着扫把去门口扫落叶。

    他回头正好和郁悦对视上,阳光下,她晶莹湿润的眼角十分显眼,于是他嘴角的笑慢慢僵住。

    他正向对她说些什么,她却出声说要给他剪头发。

    他坐在院子里,当她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时,他突然回忆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给他剪头发的,虽然两人的手并不一样,一双粗糙干燥一双细腻柔软,但她们轻柔的力度却很相似,他的反应和体会也是相同的——

    他闭着眼,小心翼翼地屏息,享受着被这样温柔地爱戴呵护。

    她们甚至连吹落他脸上碎发的气息都是一样温柔的,于是他忍不住提起奶奶,可他没想到郁悦会突然掉眼泪。

    他下意识擡头想要擡头看她,却被她阻止了。

    她霸道地说:“不准看。”

    他没再动,只是听着她逐渐急促的气息。

    他的心跳和她的呼吸挂钩,她急,他也跟着难受。

    他不知她这眼泪是因为奶奶还是他流的,他希望是为奶奶流的。

    事到如今,他不希望她再为他多流一滴泪。

    他没想到赵冉会在门口,也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见上面了,本以为在门口他便会被赵冉拦住,但郁悦却大大方方承认他是她的男友,她巧舌如簧,两三句就将他带到了宴会厅。

    这里比他想象中更加奢华,比他预计中更加热闹,不小的宴会厅坐满了人,厅的中心有一个很大的舞台,他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构想着自己踏上舞台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台下看着自己,有熟人也有陌生人,他们的目光也该是各种各样的。

    他知道,等他说出真相之后,有人会愤怒,有人会觉得好笑,也会有人会对程家幸灾乐祸,但大部分人只会将他当做一个插曲,当做聊天时的谈资,几天之后就将这件事忘记。

    他都知道,可他就是这么孤注一掷,他只想要程建平那一瞬间的暴怒和恐惧。他想让程建平知道他不仅能够出现在他面前,还有能力破坏他精心准备的订婚宴,让他感到畏惧。

    可是当他真的排除万难,站上了万众瞩目的位置时,他却犹豫了。

    身边的程建平蠢蠢欲动,台下百人目光如炬,有温度一样落在他的身上,他的情绪也莫名被烧得焦躁。

    他很想不顾一切地抛出自己预想了几百遍的话,可是,脑中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再等等。

    等什么呢?

    他看向台下的人。

    他先是看到了远处的那一对新人,他们打扮得精致,神情却十分惊慌,像是知道他想要破坏他们的婚礼。程筝紧张地握住了莫弛的胳膊,皱着眉头,十分担忧。而莫弛也不像当初那样骄傲自满趾高气昂,他也在恐惧。

    可他们的恐惧不足以留住陈仰林的目光,他挪开眼神,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秦姐,她儿子就坐在她身边。

    秦姐正紧张地看着他,她的儿子也在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陈仰林知道秦姐最宝贝的就是她的儿子,为了儿子,她可以抛弃所有,如今自然害怕他在众人面前抖出两人曾经的关系。

    但秦姐想多了,就算是为了她儿子,他也不会说出他和她的关系。

    他没有一个疼惜自己的母亲,但他也不想刻意毁掉别人的母亲。

    最后,他看到了郁悦。知道他是带着目的接近她,却依旧接受他丶包容他丶给他许多珍贵的爱的郁悦。

    他将她拉下水,最后甚至用了她男友的身份进入了会场——

    他和她已经绑在了一起,如今他打算在几百人面前说出自己不堪的身世,他知道最后他伤害的不只是自己,郁悦也会被他拖累。

    可是,郁悦突然对他笑了。

    她是场上唯一一个知道他计划的人,甚至也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会伤害她,可她还是对他笑了。

    为什么呢?

    他想他大概知道,是因为爱。

    她爱他,所以就算知道会伤害自己,她也选择支持他。

    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举动配得上这份爱吗?

    他思考着这样的问题,之后他又想起奶奶还有梁叔叔,他甚至想起了那个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他发现其实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人在爱着他,即使是现在,也有人正在爱着他。

    他们给他无限的包容和善意,他却自顾自地沈浸在自己世界中,被那始终没得到的母爱蒙蔽了,被那不甘的恨意裹挟了,不曾将自己的眼光落在那些爱自己的人身上。

    奶奶在世的时候他没有珍惜,如今又要为了“恨”去伤害那些爱他的丶无辜的人吗?

    他问自己,一定要得到母爱吗?一定要去抓握不住的东西吗?一定要去覆仇吗?一定要将大家的生活都搅得一团乱吗?

    最后,他得到了答案。

    不一定。

    他真的累了,决定放过自己和他人的时候,他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说出那些不轻不重的祝福后,他放下话筒。

    看到程家人松了口气的表情,他并不觉得不甘,只是有些无奈。

    他决定放过所有人了,却还是想要和赵冉好好谈一谈,他知道只有她能解开他的心结。

    赵冉答应了,他们进了一间没人的休息室。

    两人站得很远,像是陌生人,眼前的赵冉甚至比刚才还紧张,“你要问什么?”

    陈仰林直白地问:“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们?”

    赵冉一楞,却依旧激动,“你觉得都是我的错吗?有人想过我的感受吗?!”

    陈仰林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赵冉继续说下去,“当时为了和他在一起,为了生下你,我甚至和家里人决裂了!”

    赵冉用“他”来指代他的父亲,甚至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但是后来呢?你刚出生的那段时间,他们都为了你出门赚钱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有人管我的死活吗?我一个人从白天等到黑夜,只有你不停地在我耳边哭,我能怎么办?我压抑得快要死了,有人知道吗?”

    陈仰林看着眼前赵冉痛苦回忆的模样,感同身受一般,突然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那天,他很晚才到家,回来之后就跟我商量要出去做什么外贸生意,我本来是不肯的,可是你瘦巴巴的模样真的让人心疼,所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