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钝
空荡的心房逐渐被盈满, 重新长出血肉,祝云开那颗飘摇的心落到了实处,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
在此之前, 他连碰都不敢碰,生怕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
姜至被一股推力弄得往前一扑, 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好一会才找回理智,僵硬地在他后背拍了拍。
祝云开感受到这挠痒痒一般的力气,差点被气笑, 她这是把他当祝愿在哄。
“姜至, 我是一个男人, 不是小孩。”
他不得不提醒她。
姜至讪讪地停手,他抱起来不像祝愿那样软, 浑身上下很硬, 下意识地反驳,“也没什么区别。”
祝云开放开了她, ”是吗?你确定没区别?“
姜至不知道该怎么答,她潜意识里印象最深的是初见祝云开时他的模样,明明他已经大变样了,身板更健壮, 皮肤不是以前的暖白色,透着成熟男人的气息,做事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小可怜, 谁都得敬他三分。
反倒是她这个“老师”,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姜至在想是不是她年纪大了, 才会格外地容易回忆从前。
祝云开看她低头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怎么就忘了,她在这种事情上一向迟钝。
手摸了摸姜至的头发,搭到后颈处轻轻摩挲,喃喃道:“算了,不重要了。”
“什么不重要?”没头没尾的。
当然是她从前的隐瞒不重要,没有和他相认不重要,还活着就好,换他主动靠近她就好,没什么大不了。
祝云开把这些话默默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他们都跟我说了,你放心,没人敢再乱嚼舌根。”
姜至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祝云开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她早在来这的第一天就有预料,大家对她不满情有可原,也没有在暗地里针对她,她该知足。
“喻叔他……”喻温茂就差直说了,姜至也不傻。
“不重要,这本来就是你家,你除了这还能去哪里?有我在,谁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十年前的祝云开自身难保,但对十年后对他来说这轻而易举,就算姜至是妖魔鬼怪又如何?现在不是封建社会,谁也动不了她。
“你想的太简单了。”
众口铄金,万一有人透露出去,祝云开是个公众人物,他享受着财富和权力的同时也可能会遭到舆论的反噬,公众的情绪很容易被调动,到时候可不是说着玩玩的。
祝云开眉头紧蹙,以为姜至在找借口想离开,但他听出了一丝关心的意味,就像从前那样,语气舒缓,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当年根本就没有在悬崖下找到你的……如果你担忧的是这个,那大可不必。“
换而言之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蒋致离世,他完全可以找理由将当年的事情重新解释,比如她受了重伤,被好心人发现收留,清醒后才联系上了家人,这些年为了好好养身体才没有出现在人前。
祝云开说不出那两个字,只承诺道:“相信我,嗯?”
他说的没有半句掺假,蒋致走后祝云开一度陷入疯魔状态,当年的事故新闻也被他压得死死的,正因为没有找到尸体,尽管其他人一致认为蒋致凶多吉少,祝云开始终抱有渺茫的期望。
出席蒋致葬礼的人更是屈指可数,都是平日里的至交好友,他们也清楚棺木中没有蒋致。
更何况姜至和蒋致长得近乎一模一样,不是熟悉的人根本辨认不出来,曾经见过蒋致的人也不会怀疑这套说辞的真假。
姜至从这只言片语中,察觉到当年还发生过一些她不知道的事,祝云开没有提,她也不好问。
“嗯。”
她太瞻前顾后了,一点也不像从前的她,人总是会变的。
祝云开履行承诺,次日一早赵助理就主动联系了她,告知今晚宴会的地址,并询问她晚宴的餐点和布置,要一手包办的意思。
姜至也不跟他客气,就是内部聚餐,人数不超过二十位,叮嘱他安排司机接送,结束后安全地将大家送回家。
赵泽语认真倾听对面的诉求,专业素养告诉他这是老板派给他的工作,要认真完成,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他纠结是否该换个称呼,最后干巴巴地道:“好的,姜小姐。”
挂完电话,他狠狠地松了口气,这是他做过最难的工作。祝云开明显转变了态度,他怪别扭的,总有种背叛夫人的罪恶感。
姜至当然不知道赵泽语的内心戏这么丰富,冉梦给晚上的庆功宴拉了个群聊,姜至把地址发到了群里,满屏的感叹号。
连一向潜水不参与讨论的孟向彤也出来调侃她是大手笔。
【大家尽管玩,今晚我买单。】
姜至飞快地打字,她也没想到大家的反馈会这么热烈,开始反思自己以前是不是太特立独行了,正因为意识到这点,在孟向彤提议时才没有拒绝。
【姜姜姐的庆功宴,大家都穿得好看一点啊。】
看到这一条,姜至有些犯难,她的衣服大多放在原来的家里没有拿过来,穿运动服参加庆功宴,未免也太不当回事了。
正当她苦恼的时候,一辆玩具车开到了她的脚边,姜至低头看见两个长方形的白色礼盒叠在一起,一大一小,镶嵌金边的黑色丝带打了个蝴蝶结,遥控器则在祝愿手里。
“妈妈,这是爸爸送给你的礼物!”
祝愿特意强调,替祝云开邀功,楼下跑腿的人驱车离开。
姜至捏住蝴蝶结的一角轻轻一扯,解开丝带,礼盒分别是一条酒红色的礼裙和一双高跟鞋,他早就猜透了她的想法。
“哇,好漂亮呀。”
她笑了笑,想先把盒子盖上,祝愿问她:“妈妈不试一试吗?”
是了,姜至已经很久没穿过裙子,也不知道合不合身,等会到了场地不一定有合适的地方换,最好的办法就是她穿上再过去。
“好,那你在这等我一会。”
祝云开送的是一条长及脚踝的缎面鱼尾裙,料子表面很有光泽感,侧面有开衩,脖子上是交叉绑带的设计,避免单调的同时,也省去了搭配首饰的烦恼,精致却又不过分隆重。
就是腰身大了些,姜至看了下这已经是最小码,等会用别针稍作调整。
她一从卫生间里出来,祝愿就开啓夸夸模式。
“妈妈是最漂亮的公主!是愿愿和爸爸的小公主!我最喜欢妈妈!”
“等愿愿长大了努力赚钱,给妈妈买好多好多好看的裙子,每天都穿不一样的。”
祝愿两手捧着脸颊,手肘撑在床边,眼里的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姜至头一次收到这么直白的夸赞,被一个三岁的小孩夸得不好意思。
祝愿是在姜至开始化妆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打扮得这么好看不是为了留在家里,轻轻扯了扯她的裙摆。
听她解释完原委,祝愿没明说,但姜至读懂了他的意思,“愿愿,今晚的庆功宴人很多,我到时候会比较忙,可能顾不上你,就没人陪你玩了,而且万一你要是不见了怎么办?我会很着急的。”
“而且回来得也会比较晚,小朋友应该早睡早起,我答应你下次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好不好?”
祝愿不是不讲理,似懂非懂地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话眼睛亮了。
他对参加庆功宴没兴趣,只要能和妈妈在一起,不论怎样都可以。
“陈老师没给你上课,你是不是还没有练琴呀?等会你先回房间睡一觉,起来了吃点东西,好好地练一会琴,妈妈晚上回来检查,好不好?”
姜至伸出小手指和他拉勾,两人就这么达成了约定。
当然还有一点更重要的是,姜至没想好要怎么对外解释祝愿的身份,万一处理得有失偏颇,对谁都不好。
祝云开让人把礼盒转交给她,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为了方便给她安排了一位女保镖,今晚全程保护她的安全。
保护或是监视,姜至不在意,如果这能让他感觉踏实也好。
晚上庆功宴的地点安排在酒店的高层,这地方姜至没进来过,内里和外表一样奢华,她在经理带领下乘坐电梯上楼,场地比她预想的要大太多。
除了大厅和餐厅以外,还有休闲娱乐区域,包含唱歌丶棋牌丶射箭丶台球……姜至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玩起来了。
见她到了凑上来叽叽喳喳,恭喜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从她的妆容夸到今天的穿着。
姜至除了礼裙以外,多戴了一对蕾丝袖套,能遮住手臂上的伤口,露肤度刚刚好,有种不经意的小性感。
“好了,大家去玩吧,要是太晚了就在这住一晚,明天早上吃完早餐再走。“
她看过了,这里给客人准备了休息的房间,配套服务很完善。
孟向彤也出来帮她解围。
”既然都这么说了,我明天不给大家放半天假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她配合姜至,“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公司,不准迟到。”
“谢谢彤姐!谢谢姜姜姐!”
公司的员工构成偏年轻化,大都是些二十多的年轻人,精力满满,最近工作太忙,确实该放松一下。
孟向彤收了笑意,就她们俩了,她也不藏着掖着,“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
“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不是都已经决定要出国了,为什么最后没上飞机?”
“改主意了呗,我工作没完成,留在国内比较方便,长期待在国外很可能也会不适应。”
孟向彤半信半疑,姜至不是一个做事摇摆不定的人,工作她早就考虑好了后路,不会成为她改变主意的理由。
姜至答得有些草率,她说太多反而容易被孟向彤抓住错漏,这是她作为经纪人的职业习惯。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你的身体……”
“我会去看医生,不过比预想的要晚几天。”
孟向彤瞟了一眼门口,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陪姜至一起来的,身材高挑结实,她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姜至说这是她请的保镖,她无缘无故请保镖做什么?
可她看姜至一脸闲适,又不像是人身安全被威胁的样子,最后只能委婉道:“你要是遇见什么麻烦了,一定要跟我说,我虽然不说多有能耐,但是还是有点人脉的,说不定我可以解决。“
”我很好。”
姜至挽住了她的胳膊,有些欲言又止,“我确实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服务生端来了酒,孟向彤拿了一杯,给她递了一杯,“什么?”
姜至发现她没想好措辞,自己都没理清楚之后的打算,“等我想好再跟你说吧。”
孟向彤一下来了兴致,短短几瞬表情十分丰富,拉着她看了又看,确保确有其事,“你这样我可当真了啊。”
“你能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你结婚带娃?那我岂不是要做姨妈了,说得我还挺期待的。”
“噗。”口中的酒还没咽下去,姜至不小心喷了出来,她从没感觉酒这么辣过,眼里蓄起了泪花。
孟向彤连忙抽纸巾帮她擦,幸好裙子是深色的,湿了一点也不明显,“我就开玩笑,看把你吓成这样,又不是真的。”
“……咳咳。”
姜至可不是被吓的,她还想追问一句万一是真的呢?怕不好收场,所以她选择了略过。
收拾好又变成平日里淡然的模样,大家认识这么多年就当聊天了,孟向彤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我真的很好奇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隆重,毕竟连专辑大卖这种事也没见你高兴一下,正主比谁都淡定,你是不是都没上网看啊?评论区当天评论数量就破了一百万,新歌榜和热歌榜排名前十里面你占了好几席,现在你的新专在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度可高了。”
“当然高兴,就是没有表露得太明显。“
姜至是来不及高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根本没有精力放在别的事情上,她做自己想做的音乐,能被人喜欢是她的荣幸,但她没有那么在乎数据。
孟向彤也清楚她的脾性,举起杯,”恭喜你啊,再创佳绩。“
”谢谢,这份荣耀也是你的,更是大家的。“姜至和她碰了碰杯,杯中酒液晃动,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到现在她才有几分真情实感,回头看,出道这十年极为不易,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也多亏有身边的人的帮助和扶持。
说到这姜至突然想到她好像没看见柏思,“诶?柏老师没来吗?我记得我邀请他了。”
“喏,人来了。”
孟向彤擡了擡下巴,她穿了条火辣的皮裙,为了美美地出席都没怎么吃东西,着实有些饿了,在甜品台上夹了几块小蛋糕。
姜至朝那边看去,柏思的视线到处搜寻着,瞧见她们俩后径直走过来。
“彤姐,姜老师。“
孟向彤把空间留给他们,端着盘子走开了,“你们聊吧,我去看看他们在玩什么。”
“姜姜姐!”冉梦咋咋唬唬地跑过来,被孟向彤一把搂住肩膀往回走,她一脸懵,“彤姐你怎么了?我还想找姜姜姐打牌呢。“
”你看她像会打牌的样子吗?你叫她不如叫我,听姐的别添乱。“冉梦还想回头看,被孟向彤掰了回去。
叽叽喳喳的在说什么姜至没听清,她收回目光,发现柏思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像要出席重要场合,从剪裁和版型来看价值不菲,头发也经过了精心的打理。
“今天就是一个小小的聚会,你穿这身可惜了。“
姜至在想是不是传话的时候给柏思传递了错误的讯号,他们这会扎堆挤在别的房间,大厅里就他们两个。
“不可惜,我订了蛋糕还没到,等会大家一起庆祝。”
柏思实在不知道该送什么好,就选了最挑不出错的。
蛋糕酒店应该有准备,姜至没说什么,正好人多,可以一起吃,“你也太客气了,谢谢。”
“要聊聊吗?”柏思指了指一旁的沙发。
“好啊。”
姜至将背后的裙子捋平,并腿在沙发上坐下,欢声笑语不断传来,听着就让人嘴角上扬。
“你没出国?“
这是个避不开的问题,早知道她当时应该更加慎重,事情会变成这样姜至也没想到。
“嗯,还是觉得国内好。”她不欲多谈,匆匆带过,“之前有点忙,欠你的曲子还没给你。”
“不着急,十周年的专辑更重要。”听见她留下的决定,柏思的笑容好像更灿烂了些。
“你的采访我听了,新专辑又有突破,看来下半年的颁奖典礼又要拿奖拿到手软了。“
”怎么连你也调侃我。“
年年颁奖典礼姜至本人没有亲自到场,都是委托他人代领,奖杯全放在公司,孟向彤在办公室特意给她留了一面墙。
“我说的是真的,我很喜欢《愿》,知世故而不世故,经历了大起大落还能保留一颗赤子之心,是我认识的你,能让你为他写这首歌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希望是吧,我对他也没有太多的要求,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就好。“
柏思对姜至家里的状况有点了解,知道她父亲早逝,和母亲关系不好,以为她说的是亲戚家的小孩,“一定会的。”
姜至没扎头发,长发乌黑垂顺,她将一捋不安分的别到耳后,感慨道,“就像歌里写的那样,也祝柏老师得偿所愿。”
“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照顾,当初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依然会喜欢音乐,但是不在这个圈子里了。”
她不爱说这些客套的话,可见是真的很感激当初柏思伸出援助之手,拉了她一把,这些年眼见姜至发展得越来越好,他从不居功,在她功成名就之时送上一句祝福,然后默默地退场。
“别这么说,有才华的人永远都不会被埋没,就算没有我,也会其他人出现,因为你值得,要说起来幸运的人应该是我,刚好能帮到你。”
岁月对善良的人好似格外宽容,姜至和柏思认识七年了,他一直没怎么变,依旧温和谦逊。
她忽地想起网友引用的一句评价,用在柏思身上再合适不过——
君子如玉,温润而泽,君子如水,利物不净。
这十六个字,的确是对他最精准的形容。
姜至也不想整那些虚的,“总之,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你随时开口。”
柏思的眼尾上佻,是很标准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带有一种矜贵的距离感,笑起来则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一定。”
他们在这边聊了会,柏思起身去问蛋糕什么时候上,得到的答复是很快让人去准备,他正想回大厅,发现对方身上穿的并不是酒店的工作服。
“请问你是……”
“我是姜小姐的保镖。”
保镖……对方的个子也就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从言行举止来看经过过专门的训练,符合她的职业特征。
他心里怀揣着和孟向彤同样的疑惑,想到以后姜至会出现在公众视野,很容易就能说得通。
柏思送的蛋糕共有十层,代表姜至出道十周年纪念,姜至先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话,又在大家的注视之下开了香槟切了蛋糕,彩带在空中飞舞,现场好不热闹。
结束后同事们留在酒店里玩,看样子是打算在这过夜,姜至找到酒店负责人,得知今晚的账都记在祝云开名下。
这的确是他的风格,要是姜至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反而会让他不快。
“一起走吧。”房间里有些热,柏思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你不跟他们一起玩吗?”回过神来的姜至问。
“不了,我在这他们反而不自在,彤姐玩得挺开心的,让她陪他们玩吧。”
姜至点点头,和柏思一起下楼。
这会时间还早,对面的LED大屏和广告牌上发出五颜六色的光,酒店地处繁华地段,马路上行人如织。
宽敞的酒店大门前大剌剌地停着一台车,姜至刚走下台阶,倚靠着车旁的男人擡头看了过来,眼里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在看到她身旁的柏思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