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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番外一 阖家欢(一)

    漠漠荒野之中, 一辆马车在孤独地行走,仿佛大河深处的孤舟。

    时值日暮,一轮红日毫无遮蔽地缓缓下坠, 将四周的景物染得一片金红。小小的人儿从车窗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背诵:“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只有三岁,虽然字正腔圆,却是又奶又软,可爱得紧。背完了, 他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母亲, 等待著夸奖。他的母亲身著藕荷色的窄袖襦裙, 鬓边带著白紫两色绢花, 清美温婉。

    “泓儿此诗极为应景, 甚好。”

    小人儿高兴地扑到母亲怀里,蹭了蹭母亲绸缎一般的面颊。

    “哼, 多大了, 还一直粘著母亲。”澹台桢凝眸看向儿子, 面露不悦。

    母亲在身边,澹台泓一点儿都不怕父亲, 转过脸, 抱得更紧了。

    云意笑著拍一拍儿子的后背,问:“累不累?大约再过一个时辰, 就能到外祖家了。”

    提到外祖, 澹台泓瞬间来了兴趣:“母亲, 外祖的城池有多大,比北盛大么?”

    澹台泓出生的时候, 晚霞漫天,烈烈如火。不止明瑶公主夫妻视若珍宝,连温皇也十分喜爱,常常让澹台桢抱著进宫。澹台泓周岁之后,澹台桢与云意本想带著他去各处游历,遭到了明瑶公主的强烈反对。

    “泓儿还那么小,你们怎么舍得他到处颠簸流离,万一生病了,正好没有大夫,耽误了病情,你们怎么办?不行,你们若是执意要走,我就绝食!”

    澹台桢和云意无奈,只得将计划暂时搁下。小小的澹台泓,上有长辈宠爱,下有澹台珑做玩伴,美滋滋地在北盛长到三岁。

    直到远在明州的云镝寄信来,邀请他们参加女儿云舒的满月礼。云意方与澹台桢商量,带著澹台泓走出北盛。

    一路上,澹台泓十分新奇,这也看看,那也看看,十分新奇。若不是有父亲拘著,他简直走不动道儿。对于即将到达的明州,也充满天真的好奇。

    云意笑著捏一捏儿子的小鼻子:“明州没有北盛大,但好玩的地方也很多,我以前,就经常和妹妹——你的小姨去浮罗山玩。”

    澹台泓认真地说:“我知道的,小姨给我送过好多好多礼物。”

    云意点头,云滟经常会寄一些好玩的给泓儿,泓儿人没见著,倒是牢牢记住了这个小姨。

    “等泓儿去了明州,就能见到小姨了,还有外祖父,外祖母,大舅舅,大舅母,小姨父……”

    云意掰著手指,澹台泓也伸出手指跟著算,越算越高兴:“母亲,泓儿有好多好多亲人。”

    “是的,他们都很想见泓儿。”

    “泓儿也想见他们。”澹台泓偏头想了想,又问:“外祖那边除了新生的小妹妹,就没有小孩子跟泓儿玩了?像珑弟弟那样的。”

    “没有了。”云意想起他们离开时澹台珑哭得撕心裂肺的一张脸,不由得笑了。

    澹台泓就有些不开心,懒懒的趴在云意身上。一旁听著他们对话的澹台桢皱起眉头:“站好!男子汉,黏黏糊糊的。”

    云意拢著儿子:“他才三岁,你莫要太严厉。”

    澹台泓在母亲怀里,得意地朝父亲做鬼脸。哼,父亲自己想黏著母亲,却来说他!别以为他不知道,每次他在母亲怀里睡著了,都是父亲抱走的。

    澹台桢看著挑衅他的儿子,眉峰挑起危险的弧度。等他们回北盛,就把儿子丢进学堂里读书,三年了,云意的心,都快被儿子挖走了,留给他一星半点儿都是奢侈。

    这种日子,他忍够了。

    澹台泓怕父亲的这种眼神,往母亲的怀里缩了缩。云意见状,推了推澹台桢。澹台桢捏捏云意的手,笼在手掌里。

    “娢儿,娢儿!”

    云意听到呼唤,惊喜不已:“是大哥的声音!”

    “是大舅舅呀。”澹台泓跟著母亲从车窗探出头,朝奔来的人招手。

    几年不见,云镝的面容更加坚毅硬朗,他一眼就看到了澹台泓,哈哈笑道:“这就是泓儿罢,大舅舅来接你们了。”

    云意问:“哥哥,你怎么来了,我们就快到明州了呀。”

    云镝从车窗抱出澹台泓,放在自己的马鞍上:“还不是母亲,一天天地倚门盼著,脖子都长了。我每日巡城后便出来看看,今日算是被我等著了。”

    澹台桢朝云镝示意:“兄长安好。”

    云镝摆摆手,笑著问澹台泓:“骑马好不好玩,舅舅带著你。”

    澹台泓兴奋地大喊:“要骑马,泓儿要骑马!”

    在北盛,外祖母总怕他骑马摔了,只给他骑温顺的小马,一点儿都不带劲儿。

    云镝哈哈大笑:“你们两坐马车慢慢走,我先带泓儿回去了。”

    云意还未回话,一大一小已经骑马跑没影了。云意咬著牙,没好气道:“什么人呐,有了侄子就忘了妹妹。”

    “那你也忘了他。”澹台桢一使劲,把云意抱到怀里。云意仰著头,看到了澹台桢目光中的柔丝。

    说起来,他们自启程,极少有这般独自相处的温情时刻。白日里云意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泓儿身上,而夜里又疲惫睡去。这一路行来,他们夫妻二人竟是未亲近过。

    “桢郎。”云意伸手抚上澹台桢的面容:“你这一路,吃了多少泓儿的醋,知不知羞?”

    澹台桢轻轻地贴著云意的手,从手腕到手指,继而十指相扣。云意漾漾的眼波之中,终于浮现出了他的身影。

    “你还好意思说。”澹台桢咬了咬她的嘴角:“生了儿子,你就对夫君敷衍起来,怎么?我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用完了就丢?”

    云意瞪大眼睛,捂住澹台桢胡说八道的嘴,眸中的身影越发清晰:“桢郎,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堂堂的郡王爷,还跟自己的儿子置气!”

    澹台桢目光切切:“那劳烦郡王妃关心一下你的夫君,我就不跟小儿置气了。”

    云意无奈,擡起身子,在澹台桢唇上印下一吻:“这样行了么?”

    “惊鸿掠影,自然是不行的。”澹台桢俯身。

    云意原本柔顺地承受著,忽然屈起双腿:“你,你的手——”

    澹台桢轻笑一声,严严实实地复上去,堵住了云意的抗议。

    落日疲倦地卷风做被,躺在山丘下,睡著了。

    直到月亮升起来,马儿吃草吃饱了。才有一只光溜溜的手从车帘之中懒懒地捡起车辙上的马鞭,挥动两下:“走!”

    骏马短嘶一声,撒开蹄子向前奔。

    云意昏睡之中听到澹台桢唤自己,赶忙睁开眼睛:“到了?”

    澹台桢在把玩她的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到城门外了。”

    云意赶忙从他的怀里爬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裳,澹台桢看她著急,想要帮忙,被云意一巴掌拍开:“别碰我!”

    澹台桢心虚地张了张嘴,半晌才提醒一句:“衣带太松了——”

    云意回眼瞪他,既凶狠又委屈。

    澹台桢立刻心软:“是我不对,多日未与你——这才急切了些,孟浪了些。”

    什么急切了些,孟浪了些?分明是很急切,很孟浪,像是要把她劈开似得,她泪水涟涟地请求慢些,全被他当成了耳旁风。

    云意整理好头发和衣裳,径直下车。

    澹台桢急忙拉住她的手腕:“你没力气走路的,等下平白让人笑话,你且消消气,吃过家宴,再找我算账,如何?你一向是识大体的。”

    识大体的云意稳了稳气息,抱臂挪去另一边,离澹台桢远远的:“楞什么,还不赶车入城。”

    澹台桢不敢还嘴,乖乖地出去赶车了。

    云家的下人远远地看到马车过来,飞跑进去禀告主子们。等澹台桢和云意的马车停稳,云阔已领著数人到了门口。

    “伯父,伯母。”云意被久别重逢的喜悦淹没,本想快走,一下地便脚软,幸好澹台桢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露出破绽。

    云夫人和欧阳清怡围上来:“娢儿生了孩子,还是娇花一般,饿了么,快进来。”

    云意笑笑:“伯母和嫂子也没变呢,舒儿呢?”

    “镝哥儿和泓儿带著呢,走,我领你去看他们。”清怡挽过云意的手臂。云意悄悄地往后看,澹台桢十分有礼地与伯父说话,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哼,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云意暗自翻个白眼,跟著伯母和嫂子走了。

    三人来到蒹葭阁,却扑了个空,小丫头说:“二小姐院子里的石榴结的很好,大公子带著小小姐,小公子去摘石榴了。”

    清怡闻言笑道:“舒姐儿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七八个月的时候我抱著她去看姮姐儿院里的石榴花,她指著石榴树一直不肯走。”

    云意莞尔:“照大哥的性子,应该把石榴树拔了移植过来,怎么没动?”

    云夫人接口:“他是真想拔来著,令秋还要帮忙呢,可是镝哥儿刚要拔,舒姐儿就抱著石榴花哇哇大哭。大家没法子,只能天天带她去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