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这一切……

    不过只是场梦么?

    为何她的感觉这般强烈真实,所有的爱也好,恨也好,痛也好,仿佛根深进骨子里,牵动她每一分愁肠。

    都只是梦么?

    桑屿愣愣然望着他,好半晌没缓过神来,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满脸已被泪水沾湿。

    “阿屿……”大纲纸仙心疼又无奈,只能转移话题道,“既然还没想好我的名字,不若,抱我一下吧。”

    “每次见我你都不给我好脸色,这回我都是要死了的……这么简单一个心愿,总该……”

    大纲纸仙的眼睛瞪大,话音顿时止住。

    虽然他如今只是一个幻影,无法切实感受到桑屿的怀抱,还是被她猛冲向他,敞开怀抱的动作惊住。

    在桑屿看不到的地方,大纲纸仙擡起手,想要抚摸她。

    桑屿在这时直起身,直接穿过了他的手。

    大纲纸仙眼中闪过落寞,只是他掩藏的很好。

    桑屿:“我之前问过你的。”

    “说要你自己想个姓,你如今可有中意的?”

    大纲纸仙愣了愣,想到什么,勾唇笑得欠揍,“有。”

    桑屿:“什么?”

    大纲纸仙:“男。”

    桑屿傻了,“男……男做姓氏?”

    “我没见过,你重新想。”

    大纲纸仙:“姑奶奶,你这不是有点差劲了。”

    “以男为姓的名字,男朋友,男友……这不多的是。”

    桑屿想起前不久他流露出的暧昧,明白了些什么,笑了笑,没与他吵,只道:“你这名字才叫差劲,若是顶着这个名字,要别人怎么唤你。”

    “别人怎么唤我有何干系,你如此唤我就好了啊。”大纲纸仙仰了仰下巴,“我死前,叫一个给我听听呗。”

    桑屿凝眸盯着他看,不答,大纲纸仙唇边的笑渐渐敛了。

    正当大纲纸仙觉得桑屿不会再说话的时候。

    “鹤亭。”桑屿道,“鹤亭如何?”

    大纲纸仙正了正神色,“什么鹤亭。”

    桑屿:“非要我认真煽情地解释。其实你第一次用我的血改换容貌那次,我们正好坐在亭子里。虽然你性子是有些不正经,打骨子里,却算得上是个有风骨的仙,你衣服头发尽白,如仙鹤一般,唤作鹤亭,倒是衬你。”

    大纲纸仙小声念了几下:“勉强,还行吧。”

    “不及我起的名字的十分之一,却勉强能听。”

    不知是不是得了名字,大纲纸仙心愿得偿,身体以飞速变得消失透明。

    他自己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变化,不再嬉皮笑脸,认真盯着桑屿,似是要最后看她几眼,将她牢牢记住。

    “鹤亭!”

    “后会无期。”

    *

    鹤亭转眼消逝,外头便奏起了弦乐声。

    桑屿起先沉浸在悲伤中,未有察觉,直到鼓乐声渐进,逼停在她门前。

    桑屿擡眼望去,见众仙家站在她门前,敲锣打鼓,对上她的视线,一愣,而又一拨接着一拨地跪倒在地。

    “恭贺仙子飞升成神!”

    桑屿心中并无任何欣喜。

    成神又怎样,不过是下一秒以身殉义的下场么?

    忽而桑屿视线一顿。

    看向站在人群外边,那棵亭亭玉立的树下的人。

    茬一眼看过去,那人其实平平无奇,丢进人群中,花半个时辰都注意不到他。

    可人潮之中,桑屿唯独注意到了他。

    那人对上桑屿的视线,片刻便低下了头。

    很快的,桑屿也移开视线。

    下面闹哄哄一片,桑屿没心情听他们说的什么。

    只几个细碎的词汇涌入她的耳中。

    什么“飞升”,“送礼”,“匆忙”……

    随即有人怀抱着沉重的箱子上前来。

    桑屿混了这么久,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

    见桑屿不接,送礼的使者也愣了。

    这时,站在树下的男人走过来,卑躬屈膝,一个一个抱着使者送来的贺礼放好,又去旁边备好茶水接待。

    桑屿听着男人的声音,回过点神,思绪馀光尽跟着他走。

    晴訾门掌门突然走过来,要同桑屿说话。

    “神尊……”

    掌门方才开口,桑屿便开口打断,“散了罢。”

    “我乏了。”

    喧闹一瞬静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的连口茶都没喝,有的甚至没做暖椅子。

    这边就下了逐客令了?

    但到底是神尊所言,众人心里再不爽也没表现出来,拱手作揖一番,便退离了。

    感受着那道目光离自己远去……

    桑屿的心蓦地冷了下来。

    四周重归平静。

    桑屿坐着心里愈发悲凉。

    就在这时,天边闪出一道剧烈明亮的光茫,尽管桑屿在屋子里头坐着,都不由得被晃了晃眼。

    她擡袖遮面,待光茫弱一点,才擡头往上看。

    只见百里寂一身黑袍,腾空飞向那光芒迸射之地,而光茫的尽头,是一把巨大的长剑,已然褪了剑鞘,露出锋芒的长剑。

    看清了眼前的场景,桑屿眼瞳微缩,即刻起身跟了过去。

    “百里寂!”她朝那道黑袍叫着。

    “百里寂你要做什么?”

    百里寂听到声音,转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垂下来,温和平缓。

    “我不知道殒命疼不疼,但我知道,要有神殒命你才能回去。所以我来替你试一试。”

    桑屿震惊半晌,一瞬忘了从前那些个纠缠不清的东西,“你殒命?”

    “要你殒命有什么用,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神殒命,便有用。”百里寂,“故而,我替你去。”

    百里寂说完,一点也不停地往上飞去。

    桑屿试着用束缚阵捆他。

    可不过镇住了他片刻,他便挣开来,卯足劲,毫无留恋地撞上剑尖。

    利剑穿破百里寂的身体。

    可下一秒,空中没有溅血,也没有什么塌天的昏暗,桑屿只觉得脑袋一晕,接着便睁开了眼。

    呼吸骤然停顿一刻,桑屿瞪大了眼睛。

    呼吸面罩压在脸上,旁边是嘀嘀嘀运作的机器,消毒水味,病床……

    病房的门忽而被推开……

    李特助推开门,看到坐起的桑屿,连忙掏出手机,“桑总,小姐醒了。”

    醒了。

    看来还真是跟鹤亭说的没什么错。

    真是做梦啊。

    脸庞划过一道湿润,桑屿有些错愕地擡手擦了擦脸。

    可为什么,这么难受呢?

    *

    梦里十年,对于桑屿来说也不过是短短一个星期。三个月后,桑屿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出院。

    出院这天,她的父亲依旧忙于生意没有来接她。

    而那个将她驱逐出门的渣男,在她出事的这段时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

    桑屿将所有东西打包丢到车上,便关上车门自己溜达去了。

    那天过后,桑屿虽然没有再回到那个世界,每晚梦中,却还是借着局外人的视角,看清了所有人的结局。

    这也愈来愈让桑屿对那个世界的真实性存疑。

    第一天,她看到百里久霖彻底发了疯,自废筋脉,整日当街游荡。

    第二天,她看到了魇和梦姬。

    梦姬曾在桑屿身上留了一抹神识攀附吸取她的力量。

    待桑屿一举从忘生崖飞升成神,她便也得到了一笔巨大的力量。

    魇打败了梦姬,获得了身体,带着梦姬游历各个地方,没吃一口好吃的,便要教育梦姬半晌。

    “人活一场,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梦姬:“可你我不是人。”

    魇嚼了两下嘴里的食物,狠心道:“可百里寂已经死了。”

    “换个活法和目标吧。”

    第三天,她看到了鸦九。

    鸦九虽然挂在百里寂脖颈,是一团熊熊黑气,偶尔能化作利剑供百里寂使用。

    但在梦境中,桑屿看到鸦九的来历。

    他与百里寂是在屠魔窟中结识的,多年前,鸦九似乎只是一个凡人,后来成了屠魔窟一抹游荡亡魂,被百里寂捡起,带出。

    百里寂消亡之后,鸦九趁机从百里寂消亡的力量中汲取到部分灵气,可以脱离百里寂的力量依托化为人形。

    可桑屿梦中的他,还是喜欢用一团黑气的形态到处飘。

    或许是觉着省劲吧。

    至于百里寂……

    第四天,

    桑屿在梦里与那双眼睛对视上。

    当时,除了他那双眼睛,周围的一切都是黑的。

    百里寂也发现了她,一声轻笑声响起,百里寂无奈道:“可惜了。”

    桑屿不知道他觉得可惜的是什么,只是听完那一句,她便从床上惊坐起,泪流满面。

    之后的三个月,她再没梦到过关于那个世界的任何东西。

    直到昨晚,她决定出院的前天。

    合上眼后,她很快陷入了沉睡,身体变得透明且轻灵,飘回了原来那个世界。

    于是她看到了十年之前的那个世界。

    看到百里寂在两人初见时,眼里透出的灿烂光茫,看到屠魔窟下,他愤怒挣扎的模样,像是有两幅灵魂,在一个躯体里做着斗争。

    争斗中,他不受控地挥起鞭子打向自己,落下道道伤痕。

    而后在众人所知的那个魔尊出世之日。

    他额角汗意湿透,心力交瘁,彻底掐死了身体中,另一个决意要杀死桑屿的灵魂。

    也在那一瞬间,一道金光镀过他的躯体,解除了宗门对屠魔窟的封印。

    他早在那时,便成了神,放下了恨意。

    也早在桑屿穿书而来,破天荒地给百里寂递过一朵花,在阳光晴好之时,朝他绽出笑靥之时,他便早已动心,悄悄观察桑屿的真实身份,对眼前的桑屿起了疑心。

    因为从来的桑屿,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更遑论什么送花。

    而那片粉黛花,就是他放下在观察桑屿时种下的。

    他不知道他爱的到底是谁,但在种满一整片的粉黛花后,还是决定爱她。

    爱眼前这个人。

    而桑屿不知道的是。

    她那刺破他胸口的匕首,正正好是他剥离她文字框出的人设的利剑。

    从那时起,他便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明白他不过是她笔下的文字,由黑白框架组成,与她不同,他生来没有心跳。

    ——“让一让,让一让。”

    不知不觉间,桑屿走到了会展中心附近。

    这附近似乎在举行什么漫展,热闹的很。

    想着事,桑屿眼睛不自觉间便湿润发红,一时间没看清路,与迎面而来急着赶路的人撞上。

    桑屿没站稳,侧身撞到身后的墙上。

    “不好意思啊。”那人急得不行,丢下一句道歉便急吼吼地又走了。

    桑屿摆了两下手,在原地站了一会,拭去眼角的泪,忽而觉得有一道炙热的目光投射过来……

    桑屿眼睫颤了颤,擡起头。

    一身挺阔的黑袍站在马路对面,迎上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