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桑屿清了清嗓,“这是你瀛光楼的卷宗。”
千啼霜挑眉,“我知道啊。”
桑屿:“给钱。”
千啼霜被桑屿这副强盗的架势噎住,撇了撇嘴才道:“桑姑娘,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像强盗吗?”
“你们月辛门养强盗的?”
桑屿将卷宗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与千啼霜对视着,十分诚恳地问:“不然按照卷宗上所写,你想让我把缪仪姑娘抓到哪里去交差?”
千啼霜再次被噎住,扭头望了望倚在床上一头雾水的缪仪,将头转回来,“可这并不是我发布的任务,看这风格……也不像是瀛光仪自个儿编出来的卷宗……”
“所以你便准备翻脸不认了吗?”桑屿问。
“魔尊夫人,发生什么事了?”缪仪在后头插嘴问道。
桑屿听得这个称呼,一口气不是很顺,被呛了一下,赶忙冲她摇手,边咳边解释,“我,我……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你,唉,还是跟千啼霜一般唤我吧……或者,直接唤我桑屿也行。”
桑屿咳得脸都红了,她看向缪仪,还是将卷宗的事情同她说了一遍,而后道:“我想着,我总不能做恶人,来拆散你们这对并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有情人,如此一来,这卷宗我便没办法完成了,所以想着来同千啼霜讨个债。”
“我给我给。”谁知桑屿这副说辞一出来,千啼霜立马松口了,“你若是一早就表明你是来袒护我们,成全我们的,这事不是早就解决了吗?”
桑屿看了看膝上的卷宗,“我以为,只要我给你看了这个卷宗,你便能懂我的意思了。”
千啼霜当时正想着闹心事,起初看到桑屿在他面前摊开卷宗,细读过一遍,他下意识的反应是——这,又来一个拆散他们的了?
千啼霜给出的表情并不友好。
所以桑屿才那般言辞肯定,态度坚决地说出两个略显霸道,但充分表明了自己态度和立场的字——给钱。
误会解开,皆大欢喜。
千啼霜同桑屿说,“这件事我会同昌黎说的,到时直接在你账上打过去相应的瀛光币。”
桑屿抿了抿唇,小心地问,“看在我们这般救了你们的份上,能不能多给点?”
千啼霜表情一下又严肃起来,“不可以。”
“一码事归一码事。”
“桑姑娘和百里公子的恩情,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而这卷宗之事与之并不相干,还是得依规矩来。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想起从前传闻里千啼霜对于瀛光楼秩序的坚持……
桑屿心叹一声:罢了。
如今能叫千啼霜做出这番让步已经很是不容易了,她还是别妄求些别的什么了。
桑屿冲千啼霜笑笑,又走到缪仪身旁说:“缪仪姑娘,多加保重。”
同二人告别之后,桑屿捧着卷宗出了门。
门内一下安静下来。
千啼霜和缪仪各坐一边,看上去有了些隔阂般。
缪仪的目光一直留恋在千啼霜身上,瞧着千啼霜又皱起来的眉头,缪仪像是被感染一般,十分心疼地,也不自知地拧起了眉。
“啼霜。”缪仪唤他,“我……可是叫你为难了?”
千啼霜慢慢擡起头,视线落回她身上,眉头随即舒展开,目光也柔和起来,他安慰着她,一一同她解释,“缪仪不要多想,千机门的事,是我没有处理好,与缪仪并没有关系。”
“此番我不敢靠近缪仪,并不是觉着你叫我为难了,也并不是因为父亲那边的干系,叫我与你疏离了,只是我才在冷水池里泡过,怕过了病气给缪仪。”
“待我过几天好了,定日日赖在缪仪身边,念青蛇配和尚的故事给你听。”
“还有我身上的子蛊被父亲取出来了,待我好些,我就重新种回去……日后若是……唉,顾及着我,父亲总会下手轻些。”提及此,千啼霜眼中流出心疼,“只是你那一尾……我不知该如何还你,你因我断去一尾,如今我却……”
“我当真是没用的很。”
千啼霜的难过,缪仪都看在眼里,她赶忙出声宽慰他,“啼霜,我不疼的,真的。”
千啼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才笑着道:“缪仪又骗我。”
想起当初二人相遇时,也是一场骗局。
那场骗局持续了很久,很后来,千啼霜被缪仪哄回家之后,看到她露出完完整整的九条尾巴,千啼霜才晓得自己被骗了。
不过当时千啼霜破天荒地觉得,被骗,似乎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而那个骗局就是对千啼霜一见钟情的缪仪,化作奄奄一息的八条尾巴的小狐狸趴在路边,拖着沾满了血的尾巴,碰瓷一般地撞到了他身上,企图引起他的垂怜。
那时她拼命拱进千啼霜的怀里,同他说她被无情仙砍断了一尾,她疼,好疼。
怀中是苍白的脸颊,一双娇媚的眼睛擡起来仰望他,眼角一滴泪将落未落,晶莹剔透惹人生怜,千啼霜看不过去,抱着她跑遍街巷寻医,后来用了许久的药,她才好过来。
之后缪仪就借着报恩的名义赖在千啼霜身边,对他使了许多次媚术,却总是没用。
缪仪头一回对自己生出怀疑,有些心灰意冷地打算离开,却在这时突然得了千啼霜的告白。
若说一见钟情,缪仪只是喜欢上了千啼霜这副皮囊,那番告白之后,缪仪便是将整颗心都交给了对方了。
她晓得他不受媚术蛊惑是因为腰间佩戴的石头,他也晓得了,她并没有被仙砍断尾巴,从前是唬他的。
那夜两人向对方袒露了所有的心事,也将自己完完整整地交与了对方。
缪仪听着千啼霜话里的“也”,与他回想起同一件事,觉着有些好笑般,也不由得勾起了唇。
毕竟自那以后,两人之间少有隐瞒,从来坦荡。
千啼霜笑着,语声极轻,又极为宠溺,还有些心疼,“断尾之疼,我如何不晓得。”
*
“怎样,谈妥了?”桑屿一推开门,百里寂便出声询问。
桑屿点头,“嗯”了一声,反手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发觉百里寂正坐在窗边看书。
如今外头已经黑了,暮色压下来,屋内燃着几盏蜡烛,烛光在他身周淡淡地晕染开。
桑屿缓缓停下脚步,有些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道:“百里寂,我们去外头逛逛吧。”
“听说这里的夜市格外热闹。”
百里寂放下书,朝桑屿这边看过来,只是烛光之下,眼中情绪不显,叫桑屿不自觉有些口干舌燥地紧张。
直到百里寂温柔的声线打破宁静,“师姐想去凑热闹?”
桑屿点头,“嗯。”
……
两人并肩走在闹市中,小摊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
瞧着前头有喷火的表演,冲天而上的火光周围到处是人。
想着桑屿之前说的,想要来凑热闹,百里寂带着目光有些呆滞的桑屿朝那边走去。
里头的人表演地很是卖力,穿着薄衫在这融雪的天气里,头上还挂了几颗汗珠。
看着火光再一次嚣张地往上冲去,人群中响起叫好声。
虽说这样的把戏,用驱火术便能完成,但想着这是在下界,百里寂还是很配合地鼓起了掌。
但馀光瞥到一旁的桑屿……
她的目光似乎比方才更呆滞了。
百里寂察觉出些不对劲,擡手想要触碰桑屿的肩膀,她却突然转身冲向他。
百里寂停在半空的手一顿,慢慢收了回来,“师姐……怎么了?”
桑屿眉头拧了拧,而后擡头,直勾勾望向他。
百里寂对上桑屿的眼睛,瞧着她眼中的光芒,百里寂不由得一怔,那一瞬,似乎周围的喧闹都安静了下来。
旁边的人不停地来去,绕过他们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火光向上冲去又在半空熄灭,糖画摊子上,一个小兔被勾画了出来,而经过此处的小孩,离去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
这是热闹的人气儿,充满烟火味的世间,可那一瞬,百里寂觉得这一切远不止桑屿眼中的风景怡人。
百里寂隐隐觉着桑屿要同他认真说些什么。
但她迟迟没有开口,于是百里寂也不催促,就这般十分有耐心地陪桑屿耗着。
可桑屿眼下完全没有百里寂那般的坦然,整个人像是在火上一般,快要被烤焦了,呼吸急促发干,眼神直白地打量过去,扫过百里寂的眉眼,猜着百里寂的情绪,为接下来的行动打探情况,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坦白的好时机。
桑屿细致观察着百里寂,半秒钟都不肯放过一般地盯着他看。
看着他眼中并没有丝毫烦躁的意思,反而逐渐地,一点一点地慢慢柔和起来,桑屿突然听到心中一道铃声响起。
“叮”的一声。
告诉她,是时候了。
桑屿啓唇,嘴皮动了动,“百里寂……”
身侧突然飞过来一道力度,狠狠撞在桑屿身上。
桑屿毫无防备,被撞得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下去。
腰间突然揽过来一只手,支撑住桑屿的身子,延缓了下落的速度。
而后那只手忽而往回一收,桑屿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过去,砸进宽大的衣袍里,温暖的体温倾覆而来。
桑屿暖和得快要忘了呼吸。